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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青锋寸断 帝王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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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一夜未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两截断剑。灯已经快燃尽了,火苗缩成极小的一粒,在灌满夜风的室内摇摇欲坠。沈聿没让人添油,也没让人进来。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黑暗浸透了的石像,只有那半截断剑的刃口,还在微光里泛着一丝冷铁的光。
他的指腹上有血。
是自己磨出来的。剑断之后,沈聿回到书房,便一直用拇指按在那截断口上,反复地、极慢地摩挲。断口极利,像一片冻了太久的薄冰。他一开始只觉着凉,后来觉着疼,再后来就不觉得了。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案上,滴在他那本还没批完的折子上,洇成几朵极小的、暗红色的花。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宇文曜。
那也是个秋天。宫墙上的杏花早谢了,只剩满树黄叶。宇文曜那时刚得了柄新剑,高兴得不行,拉着沈聿上了宫墙。他说:“哥,你看我新得的剑,比东宫那个酒囊饭袋的强多了。”沈聿笑他:“你跟他比什么。”宇文曜说:“不跟他比,跟谁比?将来他做了皇帝,我这剑,还得拿来给他磕头。”沈聿说:“他不配。”宇文曜便笑。他笑时眉毛先蹙起来,再慢慢展开,像在阴天里点了一盏极小的灯。
“等我当了皇帝,”宇文曜把剑尖往下一压,挑起墙头一片半枯的杏叶,说,“就封你做我的大将军。你替我打。我替你种花。”
沈聿说:“你当了皇帝,我先请辞归乡。”
宇文曜说:“为什么?”
沈聿说:“做了将军,就要杀人。我杀了人,就没法替你种花了。”
宇文曜“嗤”地笑了出来。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说完又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不过,哥,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替我杀人。你替我活着。活到天下太平。”
沈聿当时没接话。他总觉得,宇文曜这话说得太不吉利。可后来宇文曜死了。他才明白,宇文曜早就看透了自己的命。他把最轻的一句话,说成了最重的托付。
断剑在沈聿指间轻轻颤了一下。一滴血从剑尖滑下来,落进灯油里,“滋”地一声,像把火都浇灭了。
沈聿没有去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起身,推开书房的门。外头天还没亮,风从廊下穿来,冷得扎骨。他赤着脚,没穿外袍。李安守在外头,见他出来,先是一愣,随即把手中的披风抖开,快步上前要给他披上。沈聿推开了。
“去把偏殿的门打开。”沈聿说。他的声音极哑,像喉咙里塞着碎铁。
李安说:“偏殿?陛下说的是……七殿下从前的居处?”
沈聿没答,只往前走了。李安不敢多问,忙提了盏灯,小跑到前头去开门。宇文曜从前的偏殿被封了多日,门一开,积尘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里头黑沉沉的,只有几件旧家具,和墙角一株早已枯死的盆栽。沈聿走进去,站在殿中央。李安想进去点灯,被沈聿拦住了。
“灯给我。”他说。
李安把灯递过去。沈聿接过灯,走到窗前。那窗还关着,窗纸发黄,上头裂着几道细缝。沈聿把灯搁在窗台上。火光极弱,勉强照亮他脸的下半部。他伸出手,在窗棂上极轻地摸了一下,像在找什么。然后他停下来,说:“他以前总坐在这里,看我练剑。他说我练剑时像在写诗。”
李安站在门外,没敢出声。
沈聿说:“今日我的剑断了。”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风从喉咙里割走了半截:“阿曜,他比我的剑快了。”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再说话。李安看见他的肩背在风里极轻地抖了一下,又稳住了。那一下太轻了,若不是天快亮了,根本看不出来。
天亮之后,沈聿没有去上朝。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谁也不见。折子堆了半案,李安端茶进去,又原样端出来。沈聿只喝了一口,便放到一边,继续看前朝旧档。
萧婉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没让人通传。她自己端着一盏热汤,走到御书房外。韩让上前要接,被她一眼扫了回去。她说:“我见自己夫君,还要通传?”韩让便赔着笑,退到旁边。萧婉推门进去。
沈聿抬头,见是她,又低下头去,说:“你怎么来了。”
萧婉把汤搁在案角,说:“臣妾听说陛下昨夜未眠。熬了盏参汤,给陛下补补。”她说着,走到沈聿身后,很自然地替他捏起肩来。那手很软,力道也恰到好处。沈聿没动,也没让她停。
“陛下不必瞒臣妾。”萧婉轻声道,“昨日庆功宴上的事,臣妾已经听人说了。”
沈聿“嗯”了一声。
萧婉说:“陆将军与陛下过招,无意断了家传之物。说来也是他一时失了分寸。若放在前朝,这已是大不敬了。”她语声又轻又软,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每个字都落得极准。沈聿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前朝是前朝。”沈聿说。
萧婉笑了:“陛下说得是。前朝是前朝。可臣妾常想,陆将军如今已是手握重兵、威震天下之人。若哪日,他那把刀再不只对着外头,而是像昨日那样,对着陛下……臣妾不敢往下想。”
沈聿没说话。
萧婉的手滑到他肩前,极轻极轻地按着,像在安抚一个即将发作的病人。她说:“臣妾不是要离间陛下与陆将军。臣妾只是怕。您与他情深,世人皆知。可越是情深,越要有界限。昨日断的是剑,明日呢?陛下,您是这天下的主人。您的刀、您的剑、您的龙椅,都只有一个主人。”
沈聿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萧婉僵住了。那力道极大,像铁箍似的。萧婉疼得脸色都变了,却没叫出声。沈聿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像被霜封住的黑河,又深又冷,看不见底。
“萧婉。”沈聿说,“以后,不要提他。”
萧婉勉力挤出一个笑:“臣妾不说便是。”
沈聿松开手。萧婉向后退了一步,左手腕上已经泛起一圈红痕。她没看,只把两只手都藏进袖中,福了一礼,说:“臣妾告退。”
她走到门口时,沈聿忽然开口了:“把参汤端走。”
萧婉停住。她没回头,只轻轻“是”了一声。韩让就候在门外,忙上前把汤端了出去。萧婉站在廊下,等韩让走远了,才慢慢抬起被沈聿握住的那只手腕,就着天光看了一眼。五道指印,清清楚楚,像五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红蛇。
她把手放了下来。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将谢未谢的菊香。萧婉望着远处,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什么也没有。像这宫里的风,吹过去就散了。
沈聿又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
黄昏时,李安进去点灯。沈聿仍坐在原处,面前那两截断剑,已经被人用一块极薄的黑绸包了起来。沈聿没让人动过。李安认得那黑绸。是沈聿从前入宫伴读时,宇文曜送给他的。他一直收在箱底。李安心下微惊,却什么都没说。
“叫工匠来。”沈聿说。
李安道:“陛下要把剑修好?”
沈聿点头:“用金。把断口接上。”
李安说:“金能补其形,补不了其骨。这剑即便接上,也不能再用了。”
沈聿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说:“把它挂起来。挂在朕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李安道:“陛下何必……”
“李安。”沈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极硬,“朕要看着它。每日看。看它是怎么断的。也看朕自己,是怎么把它用到了断。”
李安不再说话。他上前,极小心地将那包着黑绸的断剑捧起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沈聿又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的:
“他比我的剑快了。李安,我该怎么办。”
李安没回头。他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只知道,沈聿说这话时,语气像当年在配军营里,问“我们得离开这地方了”时一样。是怕的。
沈聿怕了。
他怕的,从来不是陆峥的刀太快。他怕的是,自己已经接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