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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重较输赢 利刃摧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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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破后,沈聿没有急着称帝。
他先把前朝旧宫封了,命人清点府库、收编降卒、安抚百姓。又让人把宇文曜从前住过的偏殿收拾出来,门上了锁,谁也不许进。然后才在含元殿的偏殿里,设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庆功宴。
帖子是王珪拟的,酒菜是李安盯着备的,座次是按沈聿的意思排的。来的人不多,都是跟着沈聿一路打过来的将领,和几个早早就投了诚的前朝文臣。陆峥被安排在最靠近主位的位置,对面就是王珪。周虎坐在陆峥下首,萧婉没有露面。
宴会开始时,气氛还算松快。沈聿举了三杯酒。第一杯祭阵亡将士,第二杯敬在座诸将,第三杯,他说:“敬这天下。从今往后,它得换个活法。”满座举杯,声震屋瓦。陆峥也举了。他仰头饮尽,放下杯时,看见沈聿正看着自己。他朝沈聿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沈聿没笑,只把酒杯搁下,移开了眼。
酒过三巡,王珪起身了。
“主公,”王珪端着酒,走到席间,朝沈聿深深一揖,“今日之宴,有酒无乐,有将无武,岂不可惜?臣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聿道:“讲。”
王珪笑道:“当日在河东时,臣便听闻主公剑术通神。陆将军更是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今日诸将齐聚,何不请主公与陆将军演武一场,给大家开开眼?”
他话一出口,堂中便静了一瞬。
谁都知道,沈聿与陆峥有旧。陆峥是沈聿从配军营里带出来的第一把刀。可此刻王珪这话,却说得极轻极巧,像只是在夸两人,又像早备好了要往里头埋点什么。沈伯彦在旁边看了王珪一眼,脸色微沉。
沈聿端着酒杯,没说话。他看向陆峥。陆峥已经站起来了。他朝沈聿抱拳:“末将愿陪主公过两招。只当给弟兄们助兴。”他话说得直,脸上甚至带着点笑。周虎在旁扯他袖子,示意他别接。陆峥没理。
沈聿把酒杯放下,说:“好。取剑来。”
李安捧来一柄剑。那是沈聿家传的佩剑。剑鞘古旧,纹路暗沉。沈聿抽出剑来。剑光极薄,像从剑鞘里抽出了一道寒霜。满堂都静了。沈聿执剑走下主座,站到堂中空处。陆峥也取了自己的刀。他的刀仍是那柄旧刀。刀鞘上的缠布已经换过,刀身却依然是那把从配军营里带出来的、磨得极利的旧刀。
两人相对。像许多年前在配军营后的空地上,一个握棍,一个提刀。
“主公,末将得罪了。”陆峥说。
沈聿说:“用全力。”
陆峥点头。下一刻,他整个人已经逼了上来。刀风极烈,像寒冬里忽然卷起的一阵北风,带着毫不收势的狠。沈聿侧身避过,剑走轻灵,贴着刀身向上一撩。陆峥不退反进,刀把一沉,横着朝沈聿腰间扫去。沈聿拧身避开,剑尖点向陆峥手腕。陆峥回刀一架。金铁相交,火星迸溅。堂中诸人屏着气,只听得那刀剑相撞之声,一声紧过一声,像急雨敲在铜盆上。
陆峥没有留手。
他不敢留。他知道沈聿的剑有多快,也知道自己若不全力,根本逼不出沈聿的真东西。可越打,他越觉得不对。沈聿的剑法与当年不同了。当年在配军营,沈聿的剑是收着的,三分留七分。如今的沈聿,剑里全是冷,像深冬的潭水,又沉又寒。陆峥的刀越猛,那剑便越刁,像一条盘起来的银蛇,专打他刀势里最薄的那一处。
陆峥急了。他太想赢。不是想在众人面前压过沈聿,是想让沈聿知道,他陆峥也还和当年一样,能与他过招,不落下风。他刀势一变,不再防御,整个人往前一撞,刀锋从下往上斜劈出去。这一刀他用了全力。
沈聿没退。他举剑格挡。刀与剑撞在一处,发出极亮极厉的一声。可紧接着,堂中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脆生生的——
“咔嚓。”
陆峥的刀,劈在沈聿家传佩剑的剑脊上。那柄传了不知几代的旧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剑落在地上,剑尖那截在青砖上跳了两下,发出几声极轻的响,像一滴一滴水落在空坛子里。
满殿哗然。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嚯”地站了起来。王珪站在人群里,神色不变,只慢慢把双手拢进袖中。沈伯彦的脸,已经白了。
沈聿还站在原地。
他保持着手握断剑的姿势,像僵住了。那半截断剑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断口处的银亮刃面,映着他的脸。他没看陆峥,也没看地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断剑上,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收进去,像一扇窗被从里缓缓关严。满殿的喧声灌进耳里,又像被什么挡住,嗡嗡地响,不真切。
陆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末将该死!”陆峥将刀往旁边一扔,伏下身子,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末将一时昏头,折了主公家传之物!请主公责罚!”
周虎也吓得跪了。堂中诸将纷纷跪下。只有沈聿还站着。他看上去极静,脸上甚至看不出半分怒意。他甚至低下头,看着伏在地上的陆峥,说:“起来。”
陆峥没动。
“起来。”沈聿又说了一遍。这一遍,声音更轻,却像夹着霜。
陆峥缓缓直起上身,却仍跪着。他抬头看沈聿。沈聿已经走到他面前,把半截断剑往他跟前一递:“捡起来。”
陆峥捡起那半截剑尖。他手在抖。那剑尖极利,划破了他的指腹。血珠子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他没看,只把剑尖双手捧着,等沈聿发落。沈聿却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沈聿的手很凉。凉得像从井里刚提上来的。陆峥反手想要握住,沈聿已经松开了。他转身,对满殿的人道:“继续。酒还没喝完。”
说完,他便走回主座。李安极有眼色地快步上前,将地上另半截断剑收了起来,又递了块帕子给陆峥。陆峥没接。他看着沈聿坐回主座,看他又端起酒杯,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陆峥分明看见,沈聿端杯子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宴散时,已是深夜。陆峥没有走。他站在殿外的廊下,等沈聿。风很冷,从宫墙那头吹过来,把他的酒意全吹散了。他看见沈伯彦从殿里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陆将军,”沈伯彦说,“你好自为之。”
陆峥没说话。沈伯彦叹了口气,走了。王珪也出来了。他朝陆峥拱手,说:“陆将军今日好身手,真叫老夫开了眼界。”陆峥看他一眼,说:“王公好主意。”王珪笑了笑,没再说话,拢着袖子走了。
最后出来的是李安。李安走到陆峥跟前,低声道:“陆将军,陛下请你进去。”
陆峥整了整衣甲,迈步往里走。殿中只剩沈聿一人。灯已经灭了大半,只余主座旁两盏,把沈聿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沈聿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那两截断剑。
陆峥走上前,抱拳:“主公。”
沈聿没抬头,说:“今日,你打得不错。”
陆峥说:“末将该死。”
沈聿说:“朕说了,不怪你。剑老了。你没做错。”他说着,终于抬起头,看陆峥。那双眼在昏灯下又深又静,像两口结了冰的井。他抬手,朝陆峥招了招:“过来。”
陆峥便走过去,在沈聿面前站定。沈聿坐着,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陆峥的脸。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怪,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气。
“陆峥,”沈聿说,“你的刀,已经比我的剑快了。”
陆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张口要说什么,沈聿却先一步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陆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住了。准确地说,是用两只手,把陆峥那只冰凉的、还带着细血的、握了十几年刀的右手,合在了掌心。
沈聿说:“剑断了,手别断。”
陆峥说:“你冷。”
沈聿一怔。
陆峥说:“你的手冷。我去给你倒碗热茶。”他说着就要抽手,沈聿却没放。他握得更紧,像要从陆峥那滚烫的掌心汲取一点活气。陆峥不敢动了。他由沈聿握着。两个人就那样站着。殿外有风漏进来,吹得灯影微晃。陆峥低头,看见沈聿额前几缕散发落下来,遮了半只眼。他极想替沈聿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去。可沈聿还握着他的手,他舍不得动。
“陆峥。”沈聿又叫了他一声。这一声极低,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他说:“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别在众人面前跪我。”
陆峥说:“是我犯了错。”
沈聿说:“你没错。”他停了停,道:“你只是太想赢。”
陆峥不懂这话。他正想再说什么,沈聿已经松了手。他站起来,从案上拿起那两截断剑,转身向殿后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回去。”沈聿说,“让李安请太医给你看看手。别不当回事。”
陆峥“嗯”了一声,却仍旧站着。他听见沈聿又说了一句,语气极淡,淡得像这满殿将熄未熄的烛火:
“陆峥,我也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日。”
说完,他便走了。长长的影子从殿门拖出去,拖进廊下浓重的夜里,像一柄还滴着血的剑,慢慢没入黑暗。
陆峥站在原地,抬起被沈聿握过的那只手,在灯下看了看。血已经不流了。可被那两只冰凉手掌包裹过的温度,却一直不散。像被烙了一下。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走出殿门。门外,风更大了。他裹紧衣甲,朝自己的将军府走。月光照着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配军营里,沈聿用木棍点落他手中锈刀时,也是这样站着,这样说:“刀不是用来换命的。是用来破阵、夺城、定天下的。”
那时候沈聿的手也凉。只是那时候,陆峥还不懂。
现在他懂了。沈聿的手一直凉,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热,都拿到别处去了。那别处,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