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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兵戈入长安 长安城外, ...

  •   长安城外,最后一战。

      深秋的清晨,天冷得发青。风从渭水方向刮过来,卷着枯叶和沙砾,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子。城头上的旧朝旌旗早已被烟火熏得辨不出颜色,只余几面残破的赭黄旗,在风里一抽一抽地翻卷。城外旷野上,尸横遍野,断旗插在尸堆间,像开在死地里的花。

      陆峥的刀换过两次。头一回劈折了,是刀口太软。第二回砍在敌将的铁甲上,卷了刃。他现在手里提的,是方才从一具尸体旁拔出来的横刀。刀身沉黑,带着血槽,刀柄上缠着半截浸透了血的粗布。他一路从东门外杀到城墙下,身后跟着的骑兵已不足百骑。可城墙下,那最后一支守军也被他杀破了胆。

      城壕早已被填平。填平它的,是尸体。前几日的雨水把那些尸身泡得发胀,又经秋阳一晒,裂出暗红的浆。陆峥踩着那些尸身往前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烂泥里。他听见周虎在身后骂:“这他娘的哪儿是城壕,整个就是万人坑!”陆峥没回头,只把刀尖朝前一指:“把城门给我撞开。”

      城门是被撞木从里头被自己人打开的。守门的将官见大势已去,弃了门,跪在门洞边上,捧着头盔求降。陆峥从城门洞穿过去,没有停。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楼。城楼里还有十几个兵丁,见陆峥带血踏上来,先是一愣,随即扔了刀,四散奔逃。

      陆峥站上城楼,面朝城内。长安城就在他脚下铺开,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水泡烂了的地图。朱雀大街从城门一直伸向极远处的皇城,两旁的坊墙高低错落,却空得吓人。没有百姓,没有兵丁,只有满街的碎瓦和偶尔窜过的野狗。

      他转过身,朝城外看。沈聿的中军已经推到了城下。黑压压的旗阵像一片从北边压来的云。“沈”字大旗在风里扯得笔直。陆峥在城楼上,看见那旗下,沈聿正朝这边来。

      沈聿没骑马。他走在阵前,踏着满地血泥,一步一步走近城壕。他身后是李安和几名近卫。陆峥忽然就站不住了。他转身下了城楼,朝城外奔去。周虎在后头喊:“你上哪儿去!”陆峥没应。他穿过城门洞,踩上城壕边堆得高高的尸堆。血水灌进他靴里,又冷又滑。他像只从死地里爬出来的兽,连走带滑,最后停在尸堆的最高处。

      沈聿已经走到近前。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四下里响起低低的骚动,有兵士要上前,被李安抬手拦住了。陆峥站在尸山上,满身满脸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沈聿站在尸山下,仰头看他。他比陆峥干净得多,除却衣摆下沾了些泥,整个人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来的。可陆峥觉得,此刻的沈聿,眼里的东西比这满地的死人还要骇人。

      沈聿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从脚边那堆残破的尸首旁,拣起一面被踩得半烂的前朝军旗。旗子已经染得看不出本来的色。沈聿把旗子抖开,就着还算干净的一角,极慢极慢地,去擦陆峥膝盖上的血。

      陆峥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他低头,看沈聿那只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捏着那面破旗,一点一点地擦他甲裙上凝住的暗红。四下静得厉害。连风都像屏住了呼吸。周虎站在城门口,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李安转过头,闭上了眼。

      “下来。”沈聿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陆峥听得见。他说:“下来,跟我进城。”

      陆峥像被那声音牵着,从尸山上滑了下来。他站到沈聿面前,浑身抖得厉害。不是冷,不是怕。他说不上来。他只想抓住沈聿,碰一碰他,确认他还在这里。可他不敢。他只能握紧手里的刀,刀尖抵着地面,撑住自己。

      “陆峥。”沈聿又叫了他一声。这一声更轻,轻得像落在血泥里的一片叶子。他说:“走。”

      大军入城。

      没有凯旋的鼓吹。没有百姓夹道。长安城破得极静,像一个人死透了,连最后一声呜咽都没有。只有马蹄声和兵甲摩擦的声响,整整齐齐地碾过朱雀大街。两旁的坊门紧闭,偶尔有半扇门从里头探出一只眼睛,又极快地缩了回去。

      沈聿骑马走在最前。陆峥与他并辔。陆峥已经擦过了脸,却仍觉得嘴里有一股挥不去的血腥味。他抬头看前头。皇城的朱红宫墙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道被旧血浸透的坝。他从未到过这里。可他听沈聿说过。沈聿说,宇文曜就死在皇城外的街口。说那日看热闹的人排到了朱雀门外,说刽子手的刀卷了三回。

      “陆峥。”沈聿忽然开口。

      陆峥偏过头。

      沈聿说:“看见那道宫门了吗?”

      陆峥说:“看见了。”

      沈聿说:“我七岁那年,从那里进去。穿了件新做的青缎小袍,鞋头上缝着两颗东珠。李安跟在后头,抱着书箱。宇文曜就站在门那头。他比我高半个头,眉毛皱得像个小老头。他问我:‘你就是沈聿?’我说:‘臣是沈聿,见过七殿下。’他笑了一下,说:‘别叫殿下。叫阿曜。’”

      陆峥没说话。他看见沈聿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宫门上,很静,静得让人害怕。沈聿又说:“宇文曜就死在那儿。离宫门不到百步。那些人用木笼装他。他看见我时,我已经在人群里了。他找不着我。他只朝我这边看了看,说了两个字。”

      沈聿的声音停在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

      陆峥握着缰绳的手,慢慢往沈聿那边伸过去。隔着半尺,他停住了。沈聿却像感知到了,转过头来看他。沈聿的脸上没有泪。什么也没有。陆峥收回了手。沈聿笑了一下,说:“你听见了。那两个字,是‘活着’。”

      陆峥说:“他让你活。”

      沈聿说:“他让我活。可他自己死了。”

      陆峥说:“所以你活着,从今往后,我陪你活。”

      沈聿没接话。他只是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把“沈”字大旗吹得呼啦作响。陆峥看着他背脊挺得笔直的背影,像看一面风雪里不能倒的旗。

      三日后,前朝末帝自缢于内苑。

      消息递到沈聿手上时,他正在含元殿偏殿里看长安城防图。李安把折子呈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前头那位,已经在后苑上了吊。尸首被几个老宦抬下来了。说要请主公示下。”

      沈聿没抬头:“怎么死的?”

      李安说:“用他自己的腰带,悬在石榴树上。尸首尚温。”

      沈聿说:“让史官去记。就写:城破之日,帝自缢于内苑。不辱其躯。谥‘顺帝’。”

      李安应了。正要走,沈聿又叫住他:“把史官记的拿回来给朕看。”

      当日下午,史官呈稿。沈聿坐在案后,扫了一遍。看到“沈公以礼葬之”一句时,他提起朱笔,把“沈公”二字划去,在旁边重写了两个字:沈聿。

      史官跪在下面,不知哪里错了,额上全是汗。

      沈聿把折子扔下去,说:“沈公是别人叫的。寡人只叫沈聿。”

      满殿皆静。只有那折子落地时极轻极轻的一声。史官捧起来,连连叩头,退出殿去。李安在旁站着,看见沈聿又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笔锋极稳,像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李安知道,自这一刻起,这天下再没有沈季,也没有沈公。只有沈聿。

      当天夜里,沈聿把陆峥叫到了含元殿。

      陆峥来得很快。他以为沈聿要谈军务,或要问他布防。可沈聿什么正经话也没说。他带着陆峥,穿过几道黑漆漆的回廊,最后从一道窄梯登上了含元殿的殿脊。陆峥还是头一回上这种地方。他站在殿脊上,脚下是数十丈高的宫阙,风大得要把人掀下去。他稳住身子,看向沈聿。沈聿已经坐下来了。

      他坐在脊兽旁,长腿搭着,姿态随意得像多年前在配军营外那棵老槐树下。他拍了拍身边,对陆峥说:“坐。”

      陆峥坐下了。两个人并着肩,悬空坐在全天下最高的地方。陆峥低头一看,整座长安城在脚下缩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只有几点灯火零星地亮着,像撒在灰地上的碎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他说:“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沈聿说:“以前进宫伴读,和宇文曜偷爬上来过一回。被李安发现,吓得那奴才磕了半宿头。”

      陆峥听着,笑了笑。他一笑,身上的伤就疼。他嘶了一声,又忍住。沈聿偏头看他:“疼?”陆峥说:“不疼。”沈聿说:“以后不用那么拼。长安已经打下来了。”陆峥说:“还有别处没打。”沈聿说:“别处,派别人去。”陆峥转头看他,说:“我不去,别人打不下来。”沈聿与他对视了一瞬。风从两个人中间灌过去,把沈聿额前的碎发全吹了起来。陆峥这才发现,沈聿今日没戴冠,头发散着,像少年时。

      “沈聿。”陆峥叫了他一声。他没叫主公,没叫陛下。就叫沈聿。

      沈聿没应,只慢慢把脸转过去,看向北方。

      “那边,”沈聿抬起手,朝北边极远处指了指,“就是配军营的方向。”

      陆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夜色沉沉,天地交接的地方黑成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陆峥知道,就在那个方向。他点了点头,说:“嗯。”

      沈聿说:“等以后,那片地方,别再有配军营了。”

      陆峥说:“好。”

      沈聿说:“你答得倒快。”

      陆峥说:“你说什么,我都说好。”

      沈聿笑了一下。那笑极浅。风从北边来,把远处的宫灯吹得直晃。两个人就那么坐在殿脊上,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像两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人那样坐着。那时候,陆峥以为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沈聿也许已经知道,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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