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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裴彻案·温无咎杀恩主 ...

  •   北地的雪,比关中来得更早,也更烈。

      沈聿的密使渡过渭水,进入北地时,天地已经白成一片。那密使只带了一个随从,两匹马,和沈聿亲笔写的一封信。信是写给温无咎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北地三州,不奉召者,以逆论。”

      温无咎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炭盆边,看它蜷起来,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他坐在北地旧府的议事厅里,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袍子,面前站着他的人。十几个人,有文有武,有老有少,全是跟着他在北地苦熬了数年的旧部。他们都不说话,只看着温无咎,等他拿主意。

      温无咎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炭笔在指间转了三圈,然后笑了笑。那笑极淡,像外头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冰凌,看着透亮,碰一下便断了。

      “主公待我,也算客气了。”温无咎说,“至少还给了信。”

      一个叫赵三的老将忍不住了。他拍案而起,说:“温公,咱在北地苦了这些年,一没叛,二没降,三没糟蹋百姓。如今新主要一句‘奉召’,就要我们把兵卸了,把地交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温无咎说:“理是强人定的。从前旧朝有旧朝的理。如今新主有新主的理。咱们的理,就是活。”

      赵三说:“活?把刀交了,把地交了,我们的人吃什么?北地的百姓吃什么?他沈聿远在长安,能管得了北地风沙里的死活吗!”

      温无咎没接话。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门外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雪。那雪极大,像要把整个北地都埋了。

      “赵三。”温无咎说,“你去把裴公请来。”

      裴彻已经病了。

      他是在前朝旧臣被沈聿清剿时气病的。那时旧朝藩将们一个个被“奉召”二字骗去长安,有的还没过黄河就被缴了械。裴彻在府中大骂沈聿“假仁伪善”,说此子心术之深,比旧朝那帮人更甚。他年事已高,又兼旧伤,骂完之后便咳了血。温无咎派人请了几次大夫,裴彻都拒了。他说:“我这把老骨头,不医了。医好了,也是给那个假仁君当顺民。”

      温无咎亲自来请。他在裴彻屋外站了一炷香,大雪落了他满头满身。他也没动。最后裴彻让老仆出来,说:“裴公让你进来。”

      温无咎进去时,裴彻正坐在榻上。他瘦了很多,背却还努力挺着。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那件旧官服洗得发白。他看见温无咎进来,说:“你的兵,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温无咎说:“看您怎么教我。”

      裴彻说:“我教不了你。我教你的,都是旧朝的规矩。旧朝已经没了。”

      温无咎说:“可您在,北地就还讲着一点旧规矩。百姓还认。”

      裴彻笑了。他笑时胸肺间像拉着一架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他说:“无咎,你这张嘴,比你的刀还利。说吧。沈聿要什么。”

      温无咎从怀中取出那封被炭火烤得只剩一半的信,展开。裴彻只看了一眼,便闭了闭眼。

      “他要北地三州,不奉召者,以逆论。”温无咎说。

      裴彻说:“你打算奉,还是不奉?”

      温无咎说:“奉,北地就散了。不奉,北地就没了。”

      裴彻说:“你想怎么办。”

      温无咎说:“我想让北地活着。哪怕活成沈聿脚下的一块泥。”

      裴彻看着他,眼神极深,像要从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看出当年那个在雪地里偷炭的少年。他说:“你要交人。交一个能让他信你、又不会让他觉得你有二心的人。”

      温无咎说:“我知道。”

      裴彻说:“那便交我。”

      温无咎猛地抬头。裴彻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他说:“我是前朝推官,是裴氏旁支,是北地旧臣。沈聿要我,名正言顺。用我的人头换北地三州,换你的兵,换百姓的口粮。这笔账,不亏。”

      温无咎说:“我交不起。”

      裴彻说:“你交得起。你只是不愿。”他喘了喘,道:“无咎,我六十有三,没几年活头了。这病早晚要我的命。与其死在榻上,不如死出个价钱。”

      温无咎说:“裴公!”

      裴彻却笑了。那笑又苦又亮,像雪夜里一盏被风吹得半明不灭的灯。他说:“你别喊我。你那条命,本就是我捡回来的。如今算我讨回去。可你记住,我要你用我的命,换北地的人。不是换你的官位,不是换你的荣华。换百姓。你应不应?”

      温无咎死死咬住后槽牙。他跪下来。北地的冷从地砖里往上钻,冻得他两条腿像被针刺。可他觉不着。他只想把这股冷,往心里按。

      “应。”他说。

      三日后,温无咎派人把裴彻的旧印、旧疏、前朝推官的官凭,并一本极厚的北地户籍册,交到了沈聿派来的密使手中。密使问:“裴公呢?”温无咎说:“裴公就在后堂。人会亲自跟你们走。”

      密使一怔。他原以为温无咎会扣下裴彻,或偷偷把人送走。没想到温无咎竟直接把裴彻交了出来。他打开户籍册,将上头每一户、每一口、每一亩地,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北地三州,被温无咎守得比这乱世里任何地方都严整。

      “温公大义。”密使说。

      温无咎说:“我不是大义。我是会算。”

      密使带着裴彻走了。出城时,北地的雪已经停了,天却更冷了。裴彻没有回头。他穿得单薄,背却挺得笔直。温无咎站在城楼上,目送那队人消失在被雪覆盖的官道尽头。赵三在他身后跪下,带着哭腔说:“温公,那是裴公啊……”

      温无咎没说话。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从灰云后头露出一线,照得整片北地雪原刺目地白。他忽然想起裴彻当年把他从雪地里提起来时,说:“你以后跟着我。”那时雪也这么大。那时他以为,这辈子就跟着这个人了。

      沈聿是在军中接见裴彻的。

      他没有让裴彻下跪。裴彻也没跪。裴彻站在大帐中央,穿得单薄,须发皆白,像一根从北地雪原上拔出来的老松。沈聿看着他,说:“裴公,你来了。”

      裴彻说:“我来了。来替北地的人,换一条活路。”

      沈聿说:“温无咎把你交出来。你恨他吗?”

      裴彻说:“不恨。我让他交的。”

      沈聿沉默了一瞬,说:“裴公,你是我儿时的前辈。我入宫时,你已在朝。宇文曜最敬你。”

      裴彻说:“七殿下是好人。好人不长命。”

      沈聿说:“所以朕不做纯好人。”

      裴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极深的悲凉。他说:“你不是好人,也不是恶人。你是这天底下最冷的一种人。你记得每一个人的好,可你照样会杀他们。沈聿,七殿下若看见你今日,会作何想?”

      沈聿没答。他慢慢从案后站起来,走到裴彻面前。他说:“裴公,你是前朝旧臣,又曾在河东为推官。若留在北地,便是一面旧旗。朕要天下,不能留这面旗。你与温无咎,选北地。朕成全你。”

      裴彻说:“好。我这条命,能换三州百姓少死几个,值了。”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让人动手时,不用蒙我眼。我要看着。”

      沈聿说:“好。”

      裴彻被斩首,是在大营外三里处。

      那一日天色灰暗,风卷着雪粒,打得人脸生疼。裴彻站在斩台前,拒绝下跪。他说:“我今日死,只想让人看见,前朝还有一个官,是站着死的。”行刑的刽子手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犯人,犹豫着望向监刑官。监刑官又看李安。李安闭上眼,摆了摆手。裴彻便那么站着,刀落下去。

      温无咎没有来收尸。不是不想。是不能。沈聿派人把裴彻的尸身送回了北地边界,附了二十两银子和一句话:“葬裴公于北地。”温无咎在北地接回了裴彻。他亲自给裴彻收殓。那口薄棺不大,裴彻躺在里头,竟显得有些空。温无咎把裴彻生前那支秃毛笔放进棺中。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赵三他们跪在后头,哭声像从极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温无咎没有哭。他站起来,说:“开仓。把最后一批粮,分给要跟着沈聿走的人。”

      赵三说:“那是咱们的军粮。”

      温无咎说:“裴公死了。北地的仗,我不打了。”

      他说完便走了。外头又下起了雪。温无咎走进雪里,像一截被风吹着走的枯枝。他始终没有回头。

      消息传回长安,沈聿正与诸将议事。李安将北地的回报呈上。沈聿看完,静了半晌,说:“温无咎真把粮都散了?”李安说:“是。一粒未留。”沈聿说:“他倒是真不要命了。”李安说:“北地百姓给裴公立了坟。温无咎守了一夜。”沈聿没说话。许久,他才说:“温无咎这个人,比朕还能装。”

      说完,他忽然问:“陆峥到哪儿了?”

      李安说:“前锋已过汾水。约莫再有五日,便能与北地接上。”

      沈聿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前,看殿外残雪。天色将晚,雪又下起来了。他望着那雪,像对自己说:“陆峥若见了他,会说什么呢。”

      没人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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