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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监控惊魂 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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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苏砚凌晨四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将近三个小时。他是被右手疼醒的,中指根部的白色和掌心胎记的交界处,那条灰线在夜里变得更宽了,而且烫得厉害。
他解开绷带查看,灰线从半毫米扩到了将近一毫米,暗红色和骨白色在交界处像两股力量在争夺,灰线就是那条战线,微微鼓起来,摸上去像一道正在发炎的伤口边缘。
他从急救箱里翻出碘伏棉球敷在灰线上,凉意压下去一些灼热,但中指在纱布下面还是不安分地搏动着。
他干脆不睡了。坐在床沿上等天亮,右手摊开在膝盖上,盯着那截白色在晨光里慢慢变得清晰。中指全白,掌心的白色区域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约莫占掌心的三分之一,边缘呈不规则的弧形,和胎记的暗红色犬牙交错地咬在一起。
五点半他去停尸间做早检。今天他特意戴了两层一次性手套,右手揣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左手检查了所有冷柜的温控和门锁,确认四具常住尸体都正常之后,他走到监控室。
老刘刚刚交接班,打着哈欠往外走。看到苏砚站在门口,他揉了揉眼睛:“苏师傅今儿这么早?”
“嗯。调点东西。”
老刘没多问,把监控室钥匙留给他就走了。苏砚锁上门,坐到电脑前面,调出昨天夜里到凌晨的停尸间监控记录。
时间轴拉回昨天傍晚六点。他逐帧快进,画面里停尸间的灯暗着,冷柜的指示灯在黑暗里发出成排的绿色微光。六点到十一点之间没有任何异常,画面干净得只有那些绿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十一点四十七分。
冷柜的指示灯灭了三秒,又亮了。三秒的黑暗里,苏砚看见画面里有东西移动了。在无影灯惨白的光源熄灭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画面左上角闪了一下。他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看,一帧一帧地放。
十一点四十七分零三秒,停尸间的灯灭了。零四秒,画面左上角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形的阴影从摄像头死角的位置向画面中央移动。零五秒,画面恢复亮度,阴影消失了。摄像头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冷柜指示灯正常亮着。
他把画面定格在零四秒。
阴影的轮廓很模糊,分辨率不够,但他能辨认出来那是一个人的上半身。肩宽,头形偏小,长发垂下来盖住了面部。从阴影的朝向看,它面对的方向是3号冷柜。
3号柜的门在画面里关得好好的。
苏砚继续快进。凌晨零点到三点之间没有任何异常。三点十一分,画面里出现了一只蚂蚁。很小,从冷柜和地面接缝处爬出来,沿着地面向画面中央移动。它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细的、暗色的痕迹。三点十五分,蚂蚁到达画面中央位置,停住了,转了一个方向,朝着摄像头爬过来。
三点十七分……苏砚的目光猛地收紧。那只蚂蚁爬到了摄像头正下方,消失在画面边缘。然后画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摄像头的外壳。抖动持续了两三秒,画面重新稳定之后,摄像头拍到的画面角度偏了。原本对准停尸间大门的角度歪向了一侧,现在正对着3号冷柜。
苏砚把这一帧放大。3号冷柜在画面里占据了大半幅,柜门紧闭,卡扣完好。但他注意到柜门表面的金属反光里有一张脸的倒影。倒影很小,只有拇指盖那么大,在冷柜门不锈钢表面的弧形反射里被拉得有些变形。但五官的位置和轮廓能辨认出来——长头发,垂在两侧,脸是白的。
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截了图,然后把进度条往后拉。
后面的画面一切正常,直到三点十七分结束,冷柜门没有打开过。苏砚又往前倒回去看那段蚂蚁爬行的画面。他把那几秒放慢了四倍,发现那只蚂蚁在爬行过程中一直在改变方向。
不是盲目地乱爬,而是循着某种规律在移动。它先向东爬了大约十厘米,停住,然后转向北爬了五厘米,停住,再转向东。这几个方向变化连起来,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极小的折线图案。
苏砚盯着那个图案辨认了一会儿。折线组合起来,像一个字。笔画太细了,地面上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只是蚂蚁爬过的路径本身构成了线条。他退后一步看整体——东、北、东、南、东——反复三次。这个路线他见过。是“找”字的笔顺。
蚂蚁在停尸间的地面上爬出了一个“找”字。
苏砚靠在椅背上,盯着定格画面里那只已经消失在镜头边缘的蚂蚁。停尸间里恒温十八度,门窗密闭,不可能有蚂蚁进来。而且那只蚂蚁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极细的暗色痕迹,他放大那道痕迹看。
痕迹在画面里呈现出来的颜色和朱砂写在墙上的颜色一模一样,暗红偏褐。他把那道痕迹和墙上朱砂字的颜色做了对比,色值几乎完全一致。
他关掉了视频。在关掉之前他做了两件事:把那只蚂蚁的照片截了图,把冷柜门反光里的那张脸也截了图。两张图都存进了手机里加了密码的私密文件夹。
从监控室出来的时候他碰到白班的同事。同事说昨晚值班的时候听到停尸间有动静,但进去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苏砚没有接话。
他回到休息室收拾了一下东西。右手在绷带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搏动,频率稳定,和心跳同步。后颈的红痕今天没有再发痒,但硬结的排列变得更加清晰了,他隔着绷带摸过去,能感觉到那些硬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均匀,像一排精密排列的铆钉正在往他的脊椎上固定。
中午他接到沈棠的电话。
“你手机关机了一上午。”她的声音里有责备,但更多是担忧。
“在忙。”
“我下午过来找你。”
“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砚,你是不是出事了?”
他握着手机,左手掌心被机身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想说“没事”,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沉默持续了几秒,沈棠在那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低下来了,带着一点他不常听到的柔软。
“你别过来。”他说,“我现在……不太对。”
“什么叫不太对?”
“等我搞清楚了再告诉你。”他顿了一下,“你帮我查个东西,纸鸢镇近三十年所有非正常死亡的男性名单,年龄三十五到四十之间,死亡时间集中在闰年中元节前后。”
沈棠在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怀疑那些死者和你遇到的事有关?”
“嗯。”
“好。我下午去派出所找老陈问。”
“别去派出所。去镇图书馆,找那个驼背的老头,问他借旧报纸合订本。他应该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苏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查到之后告诉我。别自己来殡仪馆。”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绷带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白色皮肤在台灯下泛着冷光,中指的骨节轮廓清晰得像X光片。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拿起钥匙出了门。
下午的阳光很好,镇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他骑电动车去了趟河边。护城河下游的那段堤岸上有人在钓鱼,几个老头坐在马扎上,草帽压着额头,鱼竿伸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苏砚把车停在堤岸上,走到水边蹲下来,用手舀了一把河水。水很凉,从指缝漏走的时候带走了掌心的热气。他看着水面映出自己的脸——水面波动,五官碎成一片片地浮在波纹之间。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水里的那个人眼睛是黑的。
他站起来,不再看水面。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他走进停尸间做最后一轮检查。四具尸体都在柜子里,温度正常,指示灯绿着。
他挨个拉开托盘看了一眼,确认体表没有异常之后推回去。轮到3号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搭在把手上没有拉开。
他盯着那个柜门看了几秒,最后没有打开。
他回到休息室,锁上门,坐在床沿上把右手拆出来重新检查。中指全白,白色掌心区域扩大到将近一半,胎记的暗红色被压得只剩另一半。灰线在交界处微微发亮,像一条极细的灯丝嵌在皮肤下面。他用指尖碰了一下灰线,灼热从指腹传来,他缩回手。
右手的中指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弯曲了一下,然后又伸直。他没有下指令。
他听见后颈的绷带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像骨节归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