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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缝合线 当天夜里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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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苏砚没有睡。
他坐在休息室的床沿上,台灯开到最暗一档,右手摊在膝盖上。中指那截白色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小段蜡烛,骨节轮廓清晰得近乎透明。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白色区域在掌心扩张的边缘似乎比傍晚又往外挪了一点,灰线更亮了,像有荧光物质在皮肤下面流动。
后颈的硬结在绷带下面持续地搏动着。他把手绕到后颈去摸,指腹隔着纱布按在缝合线上。
硬结的排列更密了,之前还能摸出节与节之间的间隙,现在几乎连成了一整条,像一节细长的骨头被缝进了他的皮肉里。
他按了一下,硬结的位置微微发烫,像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产生热量。
他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他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窝陷下去,瞳孔周围那圈灰黑色的暗带比前一天又扩宽了少许。
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暗带在虹膜内缘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环,环的右侧四点方向——那个缺口变得更大了,像一圈堤坝被水流冲开了一个豁口,灰黑色的物质正从缺口处缓慢地向瞳孔方向漫延。
他把目光从镜中的眼睛上移开,落在自己的后颈。绷带遮住了大部分,但露出来的皮肤上能看到缝合线从衣领下面延伸出来,沿着颈侧往上走了一小段。缝合线表面的皮肤比周围白一些,微微隆起,像一道愈合中的增生性疤痕。
他伸手把纱布揭开。
后颈露出来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了全貌。缝合线从发际线下方两寸的位置开始,沿着颈椎的走向往下延伸,经过第七颈椎,继续向下。但今天他看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缝合线不再只是后颈这一段了,它的上端从发际线下面钻进了头发里,下端没入衣领。他把衬衫领口扯开一些,缝合线从后颈一路向下,沿着脊柱的走向延伸,越过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还在继续往下。
他看不到完整路径,但能摸到。硬结沿着脊柱两侧对称排列,像两排细小的骨钉钉进了他的背部肌肉里。
他把衬衫脱了。
背对着镜子扭头看。台灯的光打在后背上,镜子里的画面让他僵住了。缝合线从后颈往下走,沿着脊柱中线一直延伸到腰部上方。线痕的两侧,皮肤微微隆起,形成一条宽约一指的棱线,棱线表面泛着薄油光。
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在腰椎两侧,大约髂骨上缘的高度,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极轻微的、间断性的蠕动,像有细长的活物在皮下浅层沿着缝合线的方向来回移动。左边动一下,右边动一下,两边交替着,像某种正在缝合的动作。左边一针扎下去,右边一针拔起来,循环往复。
苏砚把衬衫拉上来穿好。手指有些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他把纱布重新贴回后颈,胶带固定好,然后回到休息室把灯关了,在黑暗里坐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去了停尸间。今天右手连手套都戴不进去了——中指和掌心的白色区域碰触到手套内壁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黏滞感,像两块蜡贴在一起,拔出来的时候手指上的白色皮肤会被带出极细微的拉丝,像融化的蜡在冷却过程中拉出的丝线。他试了两次都戴不进去,只好放弃了右手,只用左手操作。
检查到第三具尸体的时候,他的左手正托着尸体的后脑勺做清洁,右手垂在身侧。突然中指剧烈搏动起来,和心跳的频率不再一致。跳得比心跳快了三倍,急促而紊乱,像有人在骨头里面急促地叩击。
他左手一抖,尸体的头在托盘上磕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绷带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中指弯曲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向掌心方向用力勾着,像被什么从内部拉住。
他按住右手,中指在他掌心里挣扎了几下,然后慢慢松下来,恢复了正常的弧度。搏动也平复了,重新和心跳同步。
但就在中指挣扎的那几秒里,他注意到自己左手的手背上多了一条极细的红痕。从虎口位置开始,向手腕方向延伸,长约一寸,两端各有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
缝合线转移了?还是新的缝合线出现了?
他放下尸体,退出停尸间,在走廊里解开左手袖口。左手小臂上之前出现的那道红痕还在,但变了。长度没变,但中间隆起的棱线更明显了,像一条细长的筋被挑到了皮下。
而手背上这道新的红痕,和之前出现过的所有缝合线一模一样,两端有针眼,中间微微隆起。
两条缝合线。左臂一条,左手背一条。加上后颈那条一路延伸到腰部的……
他粗略地估了一下。如果这些缝合线最终会连成一个整体,它们覆盖的范围大概就是一副完整的人形轮廓。
他回到休息室,坐在床沿上,左手和右手并排放着。右手缠着绷带,中指全白,白色漫入掌心近半。左手和手臂上有两条红痕,微微隆起。后颈和背部的缝合线在衣领下面沉默地搏动着。
手机响了。沈棠发来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页旧报纸的翻拍,日期是三十年前的七月中元节。
社会版的左下角有一条简短的报道:“护城河下游发现无名男尸一具,年龄约三十五岁,体表无外伤,初步判断为溺亡。警方正在调查死者身份。”
苏砚放大了照片。报纸印刷粗糙,新闻正文只有几行字,但他注意到报道下方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极淡,歪歪扭扭的,像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他辨认了一会儿。
“后背皮没了。”
沈棠在消息下面附了一句话:“三十年前,同一时间,同样的尸体。我在图书馆翻了一下午,类似的报道每隔十年就有一次,全是闰中元,全是中年男性,全是护城河下游捞上来,全是背后无皮。最早的一条是六十年前的。”
苏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三十年前,父亲活着。四十年前,爷爷活着。六十年前,太爷爷活着。图书馆墙上那些朱砂写的名字,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被剥皮的无名男尸。
他回复沈棠:“继续查。别声张。”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右手的中指在绷带里安静地贴着掌心,搏动平稳。左手背上的新红痕不痛不痒,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缝线穿过了皮肉之后留下的痕迹正在被身体慢慢接纳。
但苏砚知道,这些缝合线不会消失。它们在等,等头七那天,所有红痕同时裂开,他的皮就会像一件被抽掉所有缝线的衣服一样,从他身上整片整片地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