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做妻，骨做君》渡卿月辞

11、白胭现影 头七倒数第

　　头七倒数第三天。

　　苏砚早上在休息室换绷带的时候发现左臂内侧那道缝合线变了。原本只有两寸长，现在从手肘往手腕方向又延伸了一截，接近三寸半。新延伸出来的部分颜色还浅，粉红偏白，像刚愈合的伤口边缘，但中间那道隆起的棱线已经形成了，摸上去有弹性，按一下会回弹，像皮下埋了一根细橡胶管。

　　他用纱布把左臂也缠上了。现在身上缠绷带的地方有三处：右手、后颈连着后背、左臂。衬衫穿上去之后外表看不出什么，但他整个人显得臃肿了一些，动作也比平时僵硬。走路的时候背部挺得笔直，不敢弯腰，一弯腰后颈到腰部的缝合线就绷紧，硬结顶着皮肤内侧，像一排从脊柱里往外长的骨刺。

　　上午十点，沈棠发来消息。她在图书馆翻了两天旧报纸，把近六十年闰中元节前后所有的社会新闻都筛了一遍，一共找到五条无名男尸的报道。死亡时间全部集中在闰年中元节前后三天，发现地点全部在护城河下游同一段河湾，尸表无外伤，背后整张皮缺失。五条报道对应五个不同的年份，每十年一条，时间跨度和苏砚在卧室墙上看到的朱砂名字完全吻合。

　　沈棠最后一条消息写着：“五十年前那条报道配了一张现场照片，我翻拍下来了。你要看吗？”

　　苏砚回了一个字：“发。”

　　照片很快传过来。黑白印刷的旧报纸，图像颗粒粗大，但能辨认出河滩上的场景。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岸边，地上用白布盖着一具尸体，白布只盖了上半身，尸体的后背朝上，从肩胛到腰际的那片区域白布塌陷得很深，像底下缺了一整块内容。照片角落站着一个围观的背影，穿着深色褂子，个子不高，背微微驼着。

　　苏砚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颧骨的轮廓从侧面看很高，肩胛骨微微隆起——和图书馆那个驼背老头的身形很像。但这张照片是五十年前的，如果那个人当时三十岁，现在也得八十了。老头看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

　　他没有多想，把照片存下来。

　　下午他在停尸间做例行检查。右手在绷带里安静了大半天，但中指时不时会轻微搏动一下，尤其在靠近3号冷柜的时候搏动会加重。他把四具常住尸体挨个查完，准备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停尸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进来。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女人的手，白净，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食指和中指微微屈起扣着门沿。然后一张脸从门后探出来。

　　白胭。月白旗袍，头发挽在脑后，鬓角插着一根素银簪。她站在门口，歪着头冲他笑了笑。嘴角那两道极淡的疤痕在走廊的顶光下几乎看不出来，皮肤白得像瓷，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表哥。”她声音很轻，语调软绵绵的，“你果然在这儿。”

　　苏砚把手里的托盘推回冷柜，转过身看着她。白胭走进停尸间，步子很慢，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她径直走到他面前，站定，抬起手来很自然地搭上他的小臂。

　　她的手很凉。隔着衬衫布料，那股凉意透进来，像一条细蛇贴上了皮肤。苏砚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左臂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淡粉色，圆润干净。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

　　“找你啊。”白胭侧了侧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表哥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她说着，手指在他小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隔着衬衫，指尖在他左臂缝合线的位置来回蹭了两下。苏砚感觉到缝合线在她手指经过的时候微微搏动了一下，像被唤醒了什么东西。

　　他把胳膊抽回来。“你有事说事。”

　　白胭收回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笑容没减。“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最近老往老宅跑，还去了图书馆。我想着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

　　“查什么？”

　　“查苏家那些事呗。”白胭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了。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瞳孔在停尸间的灯光下颜色偏浅，是一种淡淡的琥珀色。“你查不到的，表哥。那些东西图书馆里没有，旧报纸上也没有。”

　　苏砚看着她。“那哪里才有？”

　　白胭笑了一下。她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甲尖在自己左手掌心轻轻划了一道。指甲划过皮肤的声音很细微，但停尸间太安静了，那声音清晰得像一根针尖划过瓷面。

　　“在下面。”她说，“那口井底下。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

　　苏砚没有说话。白胭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搭腔，也不催，只是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他裹着绷带的右手，又移到他衬衫领口遮不住的后颈。她的目光在后颈的位置停了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表哥，”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凑近他耳边说，“你身上那些东西，我能帮你弄掉。”

　　苏砚侧了侧头。她离他太近了，说话的时候呼吸扫过他的耳廓，带着一股很淡的香味。樟脑混着某种花香，闻起来像老衣柜里放了很久的香囊。

　　“怎么弄？”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她伸手又要碰他，被他侧身让开了。白胭的手悬在半空，也不恼，慢慢收回去。“不着急。还有三天呢。你想好了来找我，我就在镇上。”

　　她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敲着地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后背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苏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白胭方才搭过的地方，衬衫布料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解开袖扣卷起袖子看了一眼——左臂内侧那道缝合线的中段，皮肤表面多了一个极淡的指印。五个指尖的位置，浅浅的凹痕，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按过，指腹的温度把那一小片皮肤焐得微微发红。

　　那个红印的位置，正好是缝合线隆起最高的地方。

　　他卷下袖子，扣好扣子。

　　傍晚的时候他回了一趟老宅。没有进卧室，也没有去后院。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父亲的照片。苏长庚穿着灰色中山装，短发，目光平静。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庚子年闰中元摄于老宅”。

　　庚子年闰中元。二十年前。正好是他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苏砚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行字。他盯着看了很久，又想起沈棠发来的那张五十年前的旧照片——河滩上白布盖着的尸体，塌陷的背部。那是他爷爷那一辈的人。再往前四十年，墙上那些朱砂名字对应的年份，正好每十年一个。

　　他走出老宅，反锁了门。

　　夜里回到殡仪馆，他躺下来的时候右手绷带里的中指又开始搏动了。这次搏动的节奏变了——比心跳慢一倍，每隔两拍跳一下。每次搏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中指指尖的方向有极细微的牵引力，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拉着他的指尖，力道很轻，但持续不断。他顺着牵引力的方向感觉了一下，那个方向，是停尸间的方向。是3号冷柜的方向。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墙壁，右手压在枕头下面。中指在枕头底下搏动着，固执地、缓慢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3号柜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