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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子里的眼睛 早上,苏砚 ...

  •   早上,苏砚是被痒醒的。

      后颈的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颈椎在反复刮擦,从发际线下面一直划到尾椎的起始处。他伸手去挠,绷带缠着后颈,指腹隔着纱布蹭过去,蹭到那条红痕的位置时停住了。那道红痕变硬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软而韧的触感,变得像一根埋进皮肤里的细骨节,硬邦邦地硌着手指。他隔着绷带按了按,硬结的触感从指腹下面传来,一节一节地沿着缝合线排列,像在他后颈的皮肤下面串了一串小珠子。

      他坐起来解开绷带。后颈在晨光里露出来,他举着手机对着后颈拍了一张照,翻转过来看。那道红痕比前一天又长了半寸,尾端已经越过第七颈椎的位置,正在朝后背中线蔓延。缝合线两端的红点还在,但中间那段红痕的表面不再是平滑的皮肤。从两侧向中线收拢,皮肤微微隆起,形成一道极窄的棱线,棱线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一道正在愈合中的疤,但比疤更软,按下去有弹性。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放下手机。右手在绷带里也不安分,中指的白色段持续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搏动,和心跳的频率一致。他解开右手绷带,中指已经全白了,从指尖到指根,整根手指像一截从腕部接上去的蜡制指头。而且白色已经越过了指根,往掌心的方向漫了一小段,约莫半个指节的宽度。掌心的胎记边缘泛着暗红,和白色相邻的地方颜色对比格外刺目。

      他换了一卷新的绷带缠好右手。又拿了一段胶带把后颈的红痕贴住。穿衣服的时候他发现左臂内侧多了点什么,衬衫袖口推上去,左小臂内侧接近手肘的位置,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和最初后颈出现的那道一模一样。长约两寸,两端各有针眼大小的红点,中间一段微微隆起。

      他盯着那道新痕,又看了看右臂。右臂什么也没有。他把左臂也缠上了绷带,用医用胶带固定。然后穿上长袖衬衫,把所有绷带遮住。

      出门前他经过卫生间,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他站在洗手台前面,灰衬衫,黑裤子,脸色苍白。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低头拧开水龙头洗手,左手伸过去冲水的时候余光瞥见了镜中人的动作——镜中人也伸出了左手,但他的左手没有伸向水龙头,而是抬起来,指尖按在了镜面上。苏砚猛地抬头。镜中人正用左手的五根手指贴着镜面,掌心朝外,指尖在镜子上微微用力,像在往外推。

      而苏砚自己的左手正放在水龙头下面冲着水。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指在冲水,指尖因为凉水的刺激微微发红。他又抬头看镜子,镜中人的左手还是按在镜面上,五指张开,指尖和掌心与镜面之间形成了五个清晰的接触点。

      他关掉水龙头,倒退了一步。
      镜中人随着他的后退也后退了一步,左手从镜面上拿开,垂回身侧。动作同步了,表情同步了,目光也同步了——镜中人看着他,和他看着镜中人。一切恢复了正常。

      苏砚站在原地没有动,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他慢慢抬起右手,伸向镜面。镜中人也抬起右手伸向他。两只手隔着镜面越靠越近,他的指尖快要触到镜面的时候停住了。镜中人的指尖也停住了,和他的指尖只隔着一层玻璃,位置完全对称。

      他仔细看镜中人的瞳孔。

      深棕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暗色,灰黑色的,像墨滴进水还没完全化开的状态。那圈暗色在内缘和瞳孔之间形成了一道极窄的过渡带,从十二点方向顺时针看过去,大概在四点到五点之间的位置,暗色比别处更深一些,也更宽,像一个缺口正在往中心的方向扩大。

      他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

      暗色还在,缺口还在,位置没有变。

      苏砚慢慢收回手,擦干,走出卫生间。他没有再看镜子。

      那天上午他去停尸间做例行检查,动作比前几天慢了一些。右手缠着绷带不方便,他就用左手操作,右手尽量不碰东西。但检查到第二具尸体的时候他的右手不小心擦过了尸体的手臂,绷带表面接触到了尸体的皮肤,中指的位置隔着纱布感觉到了那种牵引力。比上一次更强,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指骨里面伸出了看不见的触须,隔着纱布和尸体的皮肤连接上了。他猛地把手收回来,速度太快,手肘撞到了冷柜的金属边沿,钝痛让他皱了一下眉。

      右手在绷带里安静下来了。他站在原地,心跳很快。那个接触只持续了一瞬,但他感觉到指骨内部的搏动频率变了,加快了一拍,像回应着某种召唤。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用左手翻手机。他翻到沈棠的消息,回了几个字说屏风看了,年代大概是清末的,具体等她有空他过去细看。沈棠回了一个“好”。他没有再发。

      下午他去了趟镇上的药店。买了几卷医用纱布、碘伏棉球、医用胶带。药剂师是个新来的年轻姑娘,递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年轻男人买这么多医用耗材有点奇怪,但没多问。苏砚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背包里。

      走出药店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街对面有一家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镜子。他透过那面镜子看到了自己的全身。一个穿灰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药店门口,神色疲倦,右手插在口袋里。镜中的影像和现实中的他动作一致,没什么异常。但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镜中人的瞳孔是纯黑的,像两颗被墨浸透的珠子,和他在梦中看到的新娘的眼睛一模一样。他停住脚步回头看,镜中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深棕色,和周围路人的瞳孔没有任何区别。

      他继续往前走。

      傍晚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在休息室里拉上窗帘,开了台灯,把右手从绷带里拆出来检查。中指全白,白色越过指根漫入掌心约半寸。掌心的胎记还是暗红色,剥皮刀的形状比前几天更清晰,齿纹的锯齿边缘锐利得像刻出来的。他伸出左手食指去触碰胎记的边缘,是烫的。像摸一个正在充电的手机背面。白色皮肤和暗红胎记的交界处有一条极细的、约莫半毫米宽的灰线,像两种颜色在争夺领地,灰线就是两军对峙的前线。

      他松开手。指腹上沾了一点温热的触感,像刚摸过一杯热茶。

      他重新把右手缠好。绷带打结的时候他感觉到中指在纱布下面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尖点了点他的掌心。他没有理会。

      晚上他给沈棠发了一条消息,让她明天不要过来找他,他有些事要处理。沈棠回了一个“?”他没有解释,只发了一个“没事”。

      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右手绷带底下的搏动持续着,和心跳同频。后颈的红痕也在黑暗中发着热,硬结沿着缝合线排列,顶着绷带内侧的纱布。

      他闭上眼睛。意识模糊之前他听见休息室的门外面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像有人光着脚从走廊里走过去,脚掌贴着地砖发出极细微的黏腻声响。脚步停在他的门前,停了几秒,然后又走了。朝着停尸间的方向去了。

      苏砚没有起身去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右手缩在胸前,左手搭在右手上按着那根不安分的中指。后颈的红痕贴着他枕头边缘,隔着绷带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搏动,和他的心跳同步,从未有过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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