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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月岛宁宁走 ...

  •   月岛宁宁走路一向专注,但在迈入日本棋院会馆的大门时,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不禁回头望了过去。

      只见桑原本因坊一边拍着高出一个头还拘谨得快要佝偻的伊角慎一郎的肩,一边抑扬顿挫地夸奖他是“全胜通过才华横溢的棋士”,把老实人吓得话都要不会说了。

      “不……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 月岛宁宁打断了伊角慎一郎的尴尬谦虚,转头对桑原本因坊抱怨:

      “桑原老师,伊角是我的朋友,请您适可而止。”

      “哦呀,我一个老头子能做什么,让你这么担心,说起来你也是上一届全胜通过,啊是我厚此薄彼了吗?我也可以多夸你几句哦。”

      “我认为我们对于‘夸’的认知有些偏差。而且您不要动手动脚了,会被控告骚扰的。伊角也是,你不必这么老实,可以躲啊。”

      一番鸡飞狗跳后,一行人终于迈入了棋院大门。

      月岛宁宁一走进监控室,就听到和谷义高和越智康介在讨论进藤光和门胁龙彦,猜测他们是否相识。

      “他们下过一盘棋。”她干脆利落地杀死了比赛。

      “哎?让门胁先生推迟一年参加职业考试的果然是光吗?”

      和谷义高立刻对应上了传言。

      越智康介无语:“自始至终一直都是进藤、进藤、进藤啊……”

      月岛宁宁附和:“是啊,或许冥冥之中,世界正在以他为主角展开呢。”

      “真稀奇,你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你会认自己是配角吗?”

      “当然不会,我也有属于我的世界展开啊。大家都是。啊,伊角落子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监控里的棋局吸引过去了。

      最后,伊角慎一郎以六目半战胜了桑原本因坊。

      月岛宁宁在为朋友高兴之余,也有些为自己的老师担心。

      桑原本因坊一向被称为新初段联赛杀手,是说他看起来对新初段们毫不容情。但是,大家都看得出来,说是这么说,实际上他对新秀还是手软了的,只不过比起其他“哄孩子”的高手,他显得格外不那么温和罢了。

      他这么做的结果就是,水货在他手下吓得神思不属一败涂地,有真材实料的,便能赢得克制又好看。

      不过,一年前的月岛宁宁是个特例。她那种毫无牵碍、不择手段、一意取胜的下法,完全没有前辈和后进之间前友后恭的礼貌和温情,她能被轻松碾压还好,一旦不能,对手就既没有克制的余地,也没有好看的机会了,在她中盘莫名觉醒后,桑原本因坊只能发挥顶尖棋手的实力,亮出真刀击溃她,不然被斩落盘下的可能就是他自己,还是毫无体面的那种。

      而伊角慎一郎这一盘本该遵循惯常的剧本,他也是个正常又礼貌的好孩子。不料,他胜得足够好看,桑原本因坊却没能输得克制——

      即便有先手和让子,六目半,也似乎太多了一点。

      不妙啊。

      这是伊角变强了,也是桑原老师变弱了。

      自绪方精次对桑原本因坊发起冲击,到她将其杀出颓势,又到伊角慎一郎赢下六目半。要知道,一直赢虽有招致自满和轻敌的可能,但更会给胜者带来斗志和战意的反馈。再这样下去,本就身体机能变差的桑原本因坊,会连增强取胜意志的机会都丧失殆尽。

      月岛宁宁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愿,距离那一天,还能再有一段日子。

      又一个进藤光被气跑的午后,月岛宁宁看着塔矢亮,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

      塔矢亮别开眼。

      “我说得不算过分,他棋下得确实太差了。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不是在说那个。”

      月岛宁宁看着棋盘,那是进藤光和又一位高段棋手的对局。进藤光下得不错,但中途有个不算轻微的失误,幸好又遇到对方轻敌,才让他又一次凭借天资和灵感抢救回来,赢了这一局。

      “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一点理解你了。”

      “什么?”

      “难怪你这么看重光。”

      塔矢亮惊讶地看她。

      月岛宁宁见事清楚,却很少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对别人的事发表评论,毫无铺垫地说这么一句话,相当反常。

      “为什么这么说?”

      “我记得你还生他气的时候,说什么再也不会在意他,你的目标是五百职业棋手之类的……”

      塔矢亮不自在地清咳一声,“那种事就不要提了吧。”

      月岛宁宁笑了一下,跳过考古继续道:“可是等你进入职业棋士的世界,你遇到的,值得一战的职业棋士有五十吗?高段棋士就算输棋,段位也不会掉下来,还有很多占尽时代红利,名利兼收的,再也不会沉下心来磨练棋艺……而那些还在熠熠生辉的高手,年纪超过你太多,在他们的巅峰时刻,你还没有长成,等你名刀初试,他们又已迫于生命周期而棋力不继——围棋是两个人的事,没有年龄和实力相当的劲敌,真的很难在对局中摸到‘神之一手’啊,靠自己苦思,更是不知年月。”

      她回过神来,看着他:“难怪你这么看重光。”

      塔矢亮也露出一点笑意,把棋子收起来。

      “是啊,幸好我们及时遇到了彼此。”

      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蹙眉抬头,看着她,迟疑地问:

      “你莫名说起这些,是还在在意……上次对局的对手吗?”

      月岛宁宁凭着低段连胜的记录,早就进入了周四与高段棋手的对局的周常。上次对局的对手就是一名八段棋士,不巧的是,正是一名多年醉心名利而棋艺毫无存进的八段。塔矢亮担心让她想起不开心的事,刻意避开了对手的名字,不过,在他看来,这种对手也没有记住的必要就是。

      事情发生的缘由,该是与她取胜比率一样闻名的,她不近人情的下棋风格。

      是的。

      不、近、人、情。

      按照广泛流传的说法,连杀手都还有些偏好与取向,月岛二段下棋却和杀戮机器一样,下法无常,只有天然去雕饰的杀机。

      而在棋院之外被簇拥吹捧日久的八段,自恃年高经验足,轻视后辈,限于往日的陈腐习气,还轻视女性,遇见言行礼貌但态度毫无谦卑顺从、长相柔宛但是熟人公认的作风强硬的女流二段,还被她面无表情地赶尽杀绝,输得落花流水,逆血上头,就掀翻了棋盘破口大骂,搅得所有人都没法下棋。

      尽管她又增加了一项胜绩,那不知所谓的八段棋士也受到了处罚,但她和她的朋友们都开心不起来。

      月岛宁宁听到塔矢亮的问题,托腮摇头:“本来也没有在意,只是……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了。”

      没意思?

      围棋吗?!

      她一定想不到,这句话触发了最高警报。

      “那我们来下棋吧。”塔矢亮不由分说就抓了一把棋子,“来,猜子吧。”

      上一秒还在聊天,下一秒就要对局,月岛宁宁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好几眼,而他不闪不避,双眼发亮地望着她,满是期待,她只能再不知多少次在心里感叹他真是爱下棋,随手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

      就这样,一盘下完,月岛宁宁还没从沉浸棋局的专注中回神,就听塔矢亮问:

      “那么,有意思吗?”

      完全忘了前情的月岛宁宁,还以为他们在说他之前点睛的一手:“……有吧?”

      大概看出来她没懂他说的什么,但懂了她说的什么的塔矢亮:“是吗?那太好了。”

      “……?”

      “没什么,晚餐一起出去吃吧!似乎还没庆祝过你刷新连胜记录的事。”

      “……你会注意连胜纪录这种事吗?”

      月岛宁宁诧异地看着塔矢亮突然的兴致大起。

      “我刷新的好像是你的记录吧?你为什么比我还高兴的样子。而且我也不过是多了一胜,这只能算是运气吧,恰好没有像你一样在那个时候遇到更厉害的对手而已。更何况,记录刷新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早就断了啊,怎么才想起来庆祝……”

      “意式料理还是法式料理?”

      “……随意。“

      “那好,我预约完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哎?”

      错眼不见,他竟然连外套都穿好了。

      那个对局当日午饭都不吃的人竟然如此热心晚饭吗?真是古怪。

      走在路上的塔矢亮为了分散月岛宁宁仍在怀疑和推理的思绪,突然开口:“说起来,幼狮战之后,我们还没在公开对局中遇到过呢。”

      “怎么这么感慨?不是刚下过一局吗?”

      “宁宁在正式的公开对局中的表现和研讨时的差别很大啊。这周我和进藤的对局都输了,只有你赢了下来。作为和你下棋最多的人,却不能得到你最好的对局,我都要嫉妒了。”

      已经作为职业棋士日益拥有大人风范的塔矢三段,骤然流露久违的令人感到可怜可爱的委屈感,看得她都要呆住了。

      “那是因为你们两个的对手分别是绪方先生和森下老师,你们不也说自己错信了研究会中的熟悉印象,才被打得措手不及吗?”

      “宁宁就完全没有这个问题。不论是不是熟人,只要到了赛场上,都会被你严阵以待,甚至,在胜负场上,你还会表现得更加谨慎和凶悍。啊,这么一说,就更想和你对局了。”

      “……谁让你进了那么多循环赛和预选赛决赛,对不起啊,我还在第二轮预选赛中挣扎呢,等三个月后的大手合吧。”

      “那也还要好久啊。”

      “在那之前,还有很多高段棋士占据你的注意力呢,也不算很难等。”

      “和高段棋士的对局当然重要,和宁宁的对局也很重要。等待的煎熬并不能简单抵消。”

      他突然转过头,正色对她说:

      “我并非催促,只是,就像我期待‘劲敌’来到我面前一样,对于朋友,我也有同样的期待啊。”

      “又装可怜……这实际上就是催促吧。”

      “不是哦。”

      “就是。”

      ……

      数日后,毕业典礼结束就匆忙离开校园的月岛宁宁赶到了日本棋院会馆,走进塔矢亮和芹泽九段对局的房间。进藤光原本说过来看的,却不见人影,月岛宁宁小声问过一旁的记者,才知道他中途被人叫走了。

      一局终了,塔矢亮惜败,他的本因坊循环赛也告一段落。

      赛后简短的寒暄和采访进行完,走出房间的人都不免注意到了月岛宁宁身上的制服、身后的几个大大的提袋、胡乱塞在袋中的捧花和捧花饰带上祝贺毕业的字样,也都善意地笑着对她道贺。

      塔矢亮知道她并不想喧宾夺主,主动揽过了话题。

      “谢谢你帮我把留在学校的杂物和证书带过来,真是麻烦你了。”

      “没关系。”

      月岛宁宁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一束小巧的布艺捧花,一甩就没了折痕,又顺手抽出他的证书,颇有仪式感地双手递上——

      “祝贺毕业。”

      塔矢亮也礼仪完备地双手接过:“谢谢。”

      “咔嚓。”

      二人闻声抬头。

      是出版部的新人记者抓拍了这一幕。

      “抱歉,气氛太好了,职业习惯驱动就……我之后会把照片还给两位的!”

      “真是太客气了,那就麻烦古濑村先生了。”

      芹泽又对塔矢亮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他们这边交谈,月岛宁宁一贯和棋院出版部的人员相熟,也和古濑村多说了几句,他们谈得兴起,古濑村一抬手,相机一晃,正好撞上月岛宁宁手里的纸袋,袋子装得太满,早已不堪重负,受到一击的粘合处顺势裂开,袋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两人连忙蹲下捡。

      古濑村快捡完时,看到压在最下的十几个散开的浅粉浅蓝的信封。

      “这是……情书?”

      站在电梯口寒暄告别的人们听到他的话音都回过头来。

      月岛宁宁顶着众人好奇打趣的视线也面不改色:“古濑村先生,真实性是新闻的重要原则哦。既然你也没有打开看,我也没有打开看,那我们都不能确定信件的内容呢。”

      古濑村目瞪口呆。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时节这个颜色,信封里面装的只有可能是情书了吧。

      不远处旁观的人默默地想。

      这时,电梯到了,芹泽几人一边笑着感慨“青春啊”,一边走了进去。

      塔矢亮走过来,分出一个袋子让月岛宁宁把东西先装进去。

      “古濑村先生,我来帮她,你还要去采访芹泽先生吧。”

      “哦对,那就麻烦你了。” 年轻的记者再次冲月岛宁宁一点头,“抱歉啦。”

      说完赶忙也跑进电梯。

      “真受欢迎啊。”

      塔矢亮也打趣。

      月岛宁宁整理好袋子:“你要不要看看你另一个袋子底呢。”

      “……总不至于是找到你要求转交的吧?”

      “要真有人知道有这种途径也未必没有人这么做吧。不过,可惜没有,是我忠实地把你储物柜里的东西都带过来了。”

      “……辛苦你了。”

      差点引火烧身,就不能再打趣了。

      中学校的生活就此完结,月底,棋院的联合颁奖典礼暨新入段证书颁发典礼也顺利举行,北斗杯选拔战接踵而至。

      第一回合结束后,进藤光、月岛宁宁、越智康介和来自关西棋院的社清春进入第二回合。

      这是职业考试之后,月岛宁宁和越智康介的首次公开对局,比起月岛宁宁的面色如常,越智康介的如临大敌,连不认识他的社清春都注意到了,在对局开始前往另一边看了好几眼。

      对局甫一开始,越智康介就战战兢兢地提防起来,他亲身体验过月岛宁宁的情报收集和对策部署有多恐怖,和她一比,塔矢亮的替身计划真是太粗疏了。

      月岛宁宁注意到了他的紧张,但没有提醒——过度的精力和情绪消耗,也是个削弱对手的办法。

      她若非已专心于棋局,那可能好心提醒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进藤光和塔矢亮总有一方在吵架落入下风时拉着她老谋深算地合伙坑害另一方,对于她棋风的冷酷暴虐之名,这对劲敌实在做出了不可磨灭的重要贡献,在他们的拉扯和磋磨下,她早就能够无形中坑害和残杀对手了,他这样仅着眼于有形,多半行不通的。

      果然,越智康介殚精竭虑,很早就用完了时间,却最终没能力挽狂澜。

      另一边,不久之后,进藤光也赢了对局。

      塔矢亮和仓田厚老早看出了越智康介这边的惨不忍睹,一直站在进藤光和社清春身旁,此时两边对局结束,仓田厚就势宣布北斗杯选拔结果。

      不料,他才说完,就听有人接着说:

      “这不公平。”

      是关西棋院前来参赛的另一位棋士。

      “社的对局要比那边两位的繁难多了,我认为两组分别决出胜负不足以显示每一个人的强弱……这么重要的国际赛事,日本队员的选拔不可轻忽,至少让社和月岛小姐再比一局吧。”

      月岛宁宁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他莫名一个激灵,清咳一声,才维持住表情的坚持。

      ——又来了。

      随着她对局级别的上升,越来越多感受到的,仅投注在女流棋士身上的视线。

      那种无条件的质疑或贬低的视线。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塔矢亮出声反驳,看向仓田厚:“规则本是如此,何况,我也没看出不合理之处。”

      “就是说啊。” 进藤光也附和。

      仓田厚对月岛宁宁的连胜有所耳闻,而且塔矢亮和进藤光都这样说,显然对她的水准非常信任,无论程序上还是实质上,他都没有推翻这个结果的理由。

      “可是……”

      那名棋士还在坚持。

      “津坂……” 社清春也不得不出声,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制止还是想要支持。

      月岛宁宁抬眼,环顾房间内的众人。

      “那就再比一局吧,如果棋院和北斗杯赞助方都没有意见的话。”

      她又看回那位津坂三段。

      “不然,津坂先生万一在酒后或者其他什么不清醒不理智的情形下,无意中抱怨日本棋院处事不公,抹黑了日本棋院的名声事小,辱没了他正义的清名事大,那可就麻烦了。”

      声音宛转,节奏分明,重点突出。

      塔矢亮闭上了眼。

      头一次近距离领略京都语言魅力的进藤光瞠目结舌。

      仓田厚愣了片刻,看向一边的棋院老师,那位老师也还没回过神。

      “怎么了?”

      说谁谁到,赞助商代表一进门就被这诡异的气氛撞了下腰。

      “据说已经确定日本队员人选了?诸位这是?”

      他很快得到了解释。

      他看了月岛宁宁一眼,那是没有丝毫偏见,只充满营销学智慧之光的一眼。

      “女流棋士确实更能为比赛增加话题度。” 尤其这位月岛二段的外形条件实在出众。

      他又看了脸色发青的关西棋院二人,又重看了月岛宁宁一眼。

      “不过,既然月岛小姐也没有异议,那就再加一局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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