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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浪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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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月岛宁宁和社清春进行了加赛。
猜子后,社清春执黑。
对此,旁观的人都在猜测,他会不会又起手下在天元或是五五之类让人吃惊的位置呢?
社清春抬头看了月岛宁宁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不知道是没察觉他的视线还是不在意他的视线,并没有回看过来。他也看不出她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期待也没有忐忑,似乎他下得多么石破天惊也无所谓的样子。
他抿了抿唇。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月岛宁宁按下了计时器。
社清春抬手落子。
令人惊讶的是,他今日的第一子落得平平无奇。
这么说也不准确,应该说是落在了寻常棋手都愿意选择,进攻退守皆有可为的位置。
不过,这样的起手对于这位来自关西棋院,自恃才能的少年棋手来说,就不太寻常了。
是为这难得的加赛,这争取北斗杯资格的最终一战,变得格外谨慎了吗?有旁观者这样想。
社清春也看了对面一眼。
对面的月岛宁宁仍然没有表情,很平静地落了第一枚白子,也是很平常的应对。
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连下数子,细究之下,都没有突破常例,也都有几分特别的意味,可能是双方隐而未发的伏笔,抑或是,杀机。
突然,社清春容色变得凌厉,这一枚黑子落下,终于出现在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位置。
大家都在心底暗呼:来了!又去看月岛宁宁的应对。
月岛宁宁思索片刻,也落了一子——这一子落得不算符合大多观者的预测,但也能让人想到它的意图和道理。
社清春的攻势变得凶猛了起来。
月岛宁宁从容抵挡,没落下风,也没让人看出反攻的迹象。
在这个房间观看棋局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她对以偏锋行险取胜的下法相当熟悉,但不是通过天赋卓绝、妙手频出的进藤光,而是通过保守本因坊头衔时间最长的桑原本因坊。
每个月,总有一两天,她会拜访这位头衔持有者中的最年长者,被他在棋盘上用各种出其不意的阴损招式杀得片甲不留。
“那些端正堂皇的招数,你在塔矢和森下那里应该已经学了不少了。你大老远地跑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我总要让你来有所值才好,就让你见识一下光明正大之外的诡谲奇险好了。”
说到这里,桑原本因坊抬起眼皮觑了月岛宁宁一眼。
“你也真是个古怪的孩子。不像那些天真的年轻人,一听什么‘歪门邪道’就炸毛,好像被我这样赢了是对他们多大的侮辱似的。对手用什么招式,你都一副表情,这会让对手很没成就感啊。”
“到了您这个境界,已经不需要从我这样的小孩子这里获得成就感了吧。” 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天真的小孩子了。
桑原本因坊的眉毛动了动。
“并非如此哦。你从那两个小家伙那里学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呢,我每次破解他们新奇的小点子的时候,都觉得非常好玩,嗯,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那是我的荣幸。”
“……喂,我在夸赞你的朋友,忽视了你啊。”
“那我权且替我的朋友向您表达感谢吧。”
月岛宁宁接了前半句,看桑原本因坊快要板起脸了,才慢条斯理地说完后半句:“您真的忽视我的话,也不会特意点明这一点吧。而且,我也用您所教导的,还击了朋友游戏中的围攻啊。”
桑原本因坊没意思地一瘪嘴。
“真是的,明明是个孩子,还不如绪方那个家伙好玩。”
他说到这里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来我这里学棋,绪方不会还不知道吧?他没有什么反应吗?”
“以绪方先生的敏锐程度,他就算没从亮那里听说,也该从我的棋里看出端倪了。您感兴趣的话,他现在似乎对于和我对局抱有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态,既排斥,又很想教训我一下的样子,说实话,和他下棋当然是非常有趣的体验,但看他和我下棋之前的表情变化,也非常有趣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是个坏心的家伙。”桑原本因坊乐不可支,“你就不怕我把这话告诉他吗?“
“告诉绪方先生的话,他大概以后就只想教训我了吧,物理意义上的。“
“哈哈哈那个家伙确实脾气很不好,少年天才,又被同样是少年天才的塔矢行洋收作弟子,他也好,那个叫塔矢亮的孩子也好,都没吃过什么苦头啊,就都很容易长成非常任性的样子了。”
无法反驳。
桑原本因坊意犹未尽:“这种任性的家伙通常一点就炸,不光棋盘之内,棋盘之外的招数也很容易奏效。哦,我同你说过上一届本因坊挑战赛最后一局的事吗?不过是一点封棋的小招数,就把他搞得方寸大乱,让我玩得非常痛快呢……“
他说完绪方,又说起其他几个被他用好玩伎俩戏弄过的一本正经的年轻挑战者。
最后,他看着月岛宁宁听得认真的表情,自己停下了话头:“算了,你要用到这些招数,还要过好些年呢。“
他停顿了一下,恰在此时,庭院里的惊鹿落下,敲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叩”的清响。
“很丑陋吧,一把年纪了,恋栈高位,不论使用多么不足为道的手段,也要留在棋坛的顶峰。”
本因坊头衔最久持有者,表情有些落寞,又有些倔强,还有一点,或许是他口中的孩子一般的天真。
“完全不是。”
月岛宁宁接话,正对上桑原本因坊闻声投来的视线。
“雄心壮志又没有赏味期,没有谁规定到了年纪就要扔掉。老骥伏枥——生命的自强不息,非常美丽呢。”
桑原本因坊愣了一下,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没错!拖着这副行将就木的身躯,连这点迎接新浪潮的勇气都没有了,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笑了半天才停下,气有些不匀,眼角似乎也有点湿,没有再看她。
“你啊,才这点年纪,和我这个老头子在这种话题上聊得投缘,并不是什么好事啊。”
桑原本因坊说着,缓慢站起来。
“算了,本来想今天就这样结束的,结果被你说了那样的话,还是再下一盘棋吧。我去抽支烟,你也休息一下吧。”
北斗杯选拔战对局室。
眼前的棋盘上,左上的黑子逐渐和记忆中的棋形重合。
比起社,这位少年棋士自负天才的奇想和炫技,同样的招式,在若干年前的少年天才的手中经历了无数的酝酿和打磨,变成捍卫自己,以老弱之躯在激流中存身的武器。
危险程度毫无可比性。
社清春,学习围棋的年份是她的两倍还多,然而,经验并非时间的机械累积,至少在授业之人这一方面,她要有优势得多。
月岛宁宁全心投注于棋盘,循着计算出的破解和反击方式,白子落下,镇压了黑子的异动。
观战的渡边八段和津坂三段才惊叹社清春的妙手,就看到了月岛宁宁几乎是瞬时发出的抵挡,虽一时看不出什么奥妙,但也算足够压制对手的攻势。
惟有塔矢亮和进藤光睁大了眼。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无形的天罗地网织就,怪物的触须已经沿着十九路棋紧密地缠绕住了猎物,端看下一子落在何处,就是血盆大口张开的时候。
仓田厚也蹙起了眉,这种黏滞胶着让人为难的应对方式,让他有种不太好的熟悉感。
月岛宁宁如果会在对局中分神,那大概会学着桑原本因坊的阴阳怪气感慨:虽然同龄,但真够天真呢,社君,先不动声色地试探,后骤然发难,这也是她熟悉的玩法啊。
直至终局,社清春怎么也无法理解,起初还好,他还牵着对手的鼻子走,虽然攻击都被抵挡,但他棋下得也还顺手,然而,自他突出奇兵后,形势竟然逆转直下,对手仿佛预判了他的所有主意一样,他地每一击都被软硬兼施地顶了回来,在他作势破釜沉舟时,又突然被一刀两断,不,不止两断,她愿意的话,各个部分都会四分五裂,再也难成气候。
社清春满头大汗,抓着棋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还是松开。
“……我认输了。”
月岛宁宁自落下上一子就没再抓子,此时对局结束,她看着对手隐忍低下的头,突然难得地走了一下神。
——呐,社,你有听到旧日潮汐翻涌处的号角,竭力传来的一点余音吗?
“多谢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