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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她抱了我一下 中考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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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那天,我跟时雨刚好一个考场。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给我煮了俩鸡蛋,一根油条,说是“一百分”。我懒懒的说,妈,那是小学了,现在满分一百二。我妈说那你多吃几个鸡蛋,我说吃不了。我妈说吃不了也得吃,图个吉利。
我揣着仨鸡蛋出的门。
到考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时雨了。她站那儿,手里头攥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装着笔和准考证,穿了件白T恤,头发扎得高高的,露着脖子。
“你吃鸡蛋没?”她问我。
“吃了。”
“几个?”“仨。”
“那你不撑得慌?”
“我妈让的,我没办法啊。”
她乐了一下,没说话。
我坐第三排靠窗,她坐第四排靠墙。斜对面。我抬眼就能看见她。
卷子发下来,我翻了一遍。
前几道选择题还行,时雨给我补过,公式套上去就出来了。到填空题后半截我就开始挠头了。再往后的大题,我盯着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头时雨的声音在响——“你看这儿,辅助线这么画”——可那根辅助线到底画哪儿,我瞅着卷子上的图,死活画不出来。
我抬头瞅了瞅时雨。
她低着头,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写,头都不抬。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她卷子上,她写字的手很稳,一行一行往下走。
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卷子。那道大题还空着。
我想起来这一个月她给我补课的样子——坐我对面,笔敲着桌子,眉毛拧成一团,说“这道题我讲第三遍了”。我说“你再讲一遍”,她就真的再讲一遍,讲完了说“你要是再不会我就踹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卷子翻到下一页。
硬着头皮做。
能做多少做多少。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站在考场门口,太阳晒得晃眼,脑袋里嗡嗡的。几个同考场的同学在门口对答案,我一句没插嘴,那些答案我听着都陌生。
时雨从后头走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咋样?”
“不咋样。”“能考上不?”“悬。”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以为她要骂我。都补了一个月了还考成这样,搁谁都得骂。我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
结果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抱了我一下。
特别快。就一下。胳膊搭在我肩膀上,脑袋靠了一下我的胸口,然后就松开了。前后不到三秒钟。
我站在那儿,胳膊还垂着,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她身上的味道飘过来,是洗衣粉味儿,干干净净的。她退后半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哥,我接下来几个月要去省上学习。省高中那边有个集训,提前录一批,我想去试试。”
“……啥时候走?”
“后天。”“这么快?”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儿。她看着我,等了两秒钟,见我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走了。白T恤,马尾辫,走在阳光底下,一晃一晃的。我站考场门口,看着她拐过街角,没了影。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抱我那一下。
三秒钟。
就三秒钟。
可她那声“哥”,叫得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叫我“哥”都是损我的时候——“哥,你咋这么笨呢”“哥,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这回不一样。就一个字,轻轻的,搁在我耳朵边儿上。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暑假开始了。
时雨走了。
说走就走。第二天我去干妈家找她,干妈说她一大早就坐车走了,省城那边安排好了住的地方,集训两个月,八月中旬才回来。我站干妈家门口,院子里的柚子树开花了,一股子清苦味。我站了一会儿,回家了。
呢个暑假是我过得最没劲的一个暑假。
以前暑假都是跟时雨一块儿混的。要么她来我家,要么我去她家,两个人不是去河沟里逮鱼就是搁炕上打牌,要不就是她写作业我旁边躺着看小人书。现在她不在,我干啥都提不起劲。
我妈说:“你咋天天搁家躺着?”
我说:“没事干。”
我妈说:“你找同学玩去。”
我说:“不想去。”
我妈说:“那你学学吉他,我花那么多钱买的。”
我就把吉他拿出来了。弹了两天,手指头疼,搁下了。又躺回床上。
我给时雨打过一次电话。打的是她妈的手机,响了半天,没人接。后来干妈回过来,说时雨在集训上课呢,晚上十点才下课,周末也不歇。
“她咋样?”我问。
“挺好的,说让别担心。”
“哦。”
“你想跟她说话不?我让她晚上给你回过来。”
“不用了,没啥事。”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愣了半天。其实我有话说。我想问她集训累不累,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但我想了想,这些话说了,好像也没用,她忙着呢。
七月底的时候,我妈带我去了一趟省城,说是走亲戚。我知道她是带我去看看省高中,认认门。我们坐大巴去的,三个多小时,到了省城我晕头转向的,哪儿哪儿都不认识。
省高中在城东,大门比我们初中大两倍,门口挂着牌子,金字黑底。我站门口往里瞅了一眼,教学楼一排一排的,操场是塑胶跑道,还有体育馆。我们初中那个土操场跟人家一比,跟个菜地似的。
我妈说:“你瞅瞅,多好。你要能考上这儿,我做梦都得笑醒。”
我没说话。
我站在那儿,想着时雨一个月后就要来这儿上学了。她要是在这儿,但我没考上,我离她多远?三百里?四百公里?我脑子里头算了一下,坐大巴得仨小时,火车更快点儿,但也得俩小时。
“走了,”我妈拽我,“想啥呢?”
“没想啥。”
回去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高速路两边的树往后倒,一棵接一棵,没完没了。
成绩出来那天是八月初。
我妈查的分。她在电脑跟前坐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多少?”我问。
“你自己看。”
我进去瞅了一眼,嚎了一声。总分比省高中录取线差了十二分。
我妈说:“差了十二分,你知道十二分是啥概念不?不是一个选择题的事。”
我坐在电脑跟前,看着那个分数,没说话。差十二分。时雨给我补了一个月,我差了十二分。那道辅助线我没画出来,那个公式我记岔了。十二分,就是两个地方。
我妈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站门口说:“我找人问问。”
“问啥?”
“找找人。花点钱。”
“能行吗?尽花冤枉钱”
“试试呗,给你花的冤枉钱还少了?”
“……”
那几天我妈电话打了好几个,托了人,最后说找了个远房亲戚,认识省高中管招生的,说可以走艺术生的名额。我说,我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人家说不要紧,材料交上去就行,主要看关系。
我妈交了钱,跑了几趟省城,事情办下来了。开学前一周,录取通知书到了,省高中艺术生。
我拿着那张通知书,说不出啥感觉。
我妈特高兴,做了一桌子菜。我爸难得开了瓶酒,说“我儿子上省高中了”。我坐在饭桌前,扒拉着米饭,心里头空落落的。我知道自己咋进去的。不是考进去的,是花钱托关系进去的。时雨考进去的,我是混进去的。
但至少,我进去了。
至少,我跟她在同一个学校了。
八月中旬,时雨回来了。
我听干妈说的,她集训结束了,回家住几天,然后就准备去省城开学。我去干妈家找她,她正在屋里收拾东西,看见我进来,抬头瞅了我一眼。
黑了点,也瘦了点。胳膊上晒出了印子,短袖那块白,底下黑,分界线挺明显的。头发长了,扎了个小揪揪。
“你来啦。”她说。
“……嗯。”
“考上了?”“考上了。”
“多少分?”
“……比你少就是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坐她床沿上,看着她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码进行李箱里。她叠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手。
“你是考上的还是买上的?”
我愣了一下。“问这干啥。”
“我就问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有上次打架留下的疤,快好了,一道白印子。
“买上的。”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行李箱拉上拉链。
“那也一样。”
“哪一样?”
“反正都进去了。”她把箱子竖起来靠墙放,“学校又不管你咋进去的,进去了就行。”
我看着她,她站在窗户跟前,阳光从后面打过来,照着她半边脸。还是那个样子,虎了吧唧的,不咋好看,可站那儿,我瞅着就顺眼。
“时雨。”
“嗯?”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
“啥?”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小时候帮我打架,长大了给我补课,现在我说我买进去的,你也不笑话我。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她站那儿,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窗户外头有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按下去,然后又看着我。
“因为你是我哥,还有,你很笨。”
“啥?”
“我说你笨,”她走到我跟前,低下头,凑近了看我,眼睛黑亮亮的,“笨到别人什么意思都看不出来。”
她说完这句,转身继续收拾东西去了。
我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头转着那句话。
这句话啥意思?
我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但我看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一会儿塞双鞋,一会儿塞本书,忙忙叨叨的,跟个小蜜蜂似的。
我坐那儿瞅着她,心里头挺踏实。
开学前三天,我妈帮我收拾行李。
“被子带上,那边冬天冷。暖壶也带上,学校水房远。钱放好了,别丢了。还有,你跟小雨一个学校,有啥事儿找她。她比你靠谱。”
“……知道了。”
“你别光知道了,你记住了。”
“……记住了。”
“时雨那孩子学习好,你跟人家多学着点。别一天天抱着你那吉他,耽误学习。”
“我都是艺术生了,不搞这些搞啥。”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还有脸说。”
我把行李捆好,塞进箱子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床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柚子树长了新叶子,绿油油的。
我忽然想起来五岁那年,第一次见时雨。她蹲在院子里刨土,手上全是泥,抬头看我一眼,说“你咋长得比我还白”。
那会儿我没想到,那个丫头片子后来会变成我生命里这么重要的人。
重要到啥程度呢?
重要到我去省高中,不是为了上学,是为了离她近点。
重要到我坐这儿收拾行李,想的全是过几天就能在学校看见她。
重要到她抱我那三秒钟,我记了一个暑假。
我拎起吉他,弹了两下。手指头按在弦上,有点疼。我弹的是小虎队的《爱》,她以前塞我耳机里听过的那首。
“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
我弹了两句,停了。手指头按错了。但我没重来。
算了。
反正她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