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保卫战》白鹇冰茶

9、第八章 你是我妹？ 省高中

　　省高中比我想的大。
　　开学那天，我拎着箱子进校门，抬头瞅了一眼主楼，五层，白瓷砖贴面，门口挂了个大电子屏，一直滚动播出“欢迎新同学”几个字。操场是塑胶跑道，中间铺着绿草坪，跟电视里那些学校一模一样。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心说这地方也太他娘的大了。
　　宿舍楼在操场东边，六层，我住三楼，四人间。
　　室友来了俩，一个是本地的，戴眼镜，话不多；另一个是南边来的，姓周，叫周远，黑黑壮壮的，一进门就跟我握手，说“以后咱就是兄弟了”。
　　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一个哥们。

　　周远这人挺有意思。第一天晚上就拉着我去食堂，说先摸清楚地形。食堂三层，他一层一层转，把每个窗口的菜都看了一遍，最后站在三楼麻辣烫窗口前面说“就这个了”。我跟着他吃了碗麻辣烫，辣得直吸溜，他坐对面乐，说“你不行啊”。
　　“你行你吃。”我气得不行。“
　　“我吃着呢。”他碗里红彤彤一片，连汤都喝了。我瞅着他，心说，这人的胃怕不是铁打的。
　　那一个月之后，我就决定高中跟周远混了。

　　上课、吃饭、打球，我们都在一块儿。他这人特自来熟，跟谁都能唠两句，我跟着他，倒也省事儿，不用自个儿去认识人，怪尴尬。
　　班里同学我认了个七七八八，名字没记住几个，脸倒是混熟了。
　　但时雨，我一直没见着。
　　省高中大，高一二十个班，我在十二班，她在几班我不知道。开学那天我去教务处查过，人家说学生信息不能随便查。我站教务处门口半天，就算脸皮厚，也没好意思再问。
　　后来我打听了一下，高一按成绩分的班。我觉得时雨肯定是靠前的，应该在前面那几个班。但我顺着走廊找了一圈，一二三四五班都瞅了，没看见她

　　周远看到了，问我：“你找谁呢？”
　　“一个发小。”“女的？”“嗯。”
　　“好看不？”
　　“你管呢。”我有点急，因为我想起初中的那场架。
　　“哟，”他乐了，“脸红了。”
　　“滚。”

　　那段时间我心里头其实挺急的。一个学校里头，教学楼就那么大，食堂就那么大，操场就那么大，按理说碰见的概率不小。可不知道为啥，就是碰不着。我吃饭的时候四处瞅，课间操的时候往人群里扫，晚自习下了在走廊里晃，都没瞅见她。
　　有时候我站宿舍楼底下往上看，想她是不是在哪个窗户后面写作业。这学校太大了，大到两个人要是没有约好，就跟在两个世界似的。
　　直到开学之后的第二个月。

　　那天下午课间，我跟周远在走廊里瞎晃，跟地痞流氓似的。他无聊问我：“你那个发小，到底找着没？”
　　“……没。”
　　“她是哪个班的？”
　　“不知道……”我有些小声。
　　“你连人家哪个班都不知道？”“我没来得及问。”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走，我帮你找。”
　　“你咋找？”
　　“挨个班问呗。”
　　我有点犹豫：“算了吧。”
　　“算什么算，走。”

　　他真拽着我往教学楼那头走。高一教室都在一栋楼里，从一班到二十班顺着走廊排过去。周远真就挨个班问，站在人家班门口，逮着个人就问：“你们班有个叫时雨的吗？”
　　我在旁边站着，脸烧得慌。
　　问到第五个班的时候，有个女生想了想说：“时雨？好像在三班吧？”
　　我愣了一下，三班我看过啊，没有啊？
　　“三班在哪？”
　　“那头，”女生指了个方向，“拐过去第二个。”
　　他拉着我，到了三班门口。

　　门关着。门口墙上贴着班级牌，白底红字，“高三（3）班”。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里头有灯，有说话声。
　　我站门口，忽然有点紧张。周远捅了我一下：“敲门啊。”我抬起手，敲了两下。
　　“进。”里头有人说。
　　我推开门。

　　教室里有几个人，坐着写作业的，站着唠嗑的。靠窗那一排，有个女生背对着门在擦黑板，听见门响转过身来。我瞅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那女生看上去比我矮了一个头，身形匀称。里头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面穿着条牛仔裤，腿挺长。头发长了，披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卷，黑亮黑亮的，衬得脸特别白净。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不大不小，圆圆的，黑眼珠亮晶晶的。皮肤干干净净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上翘。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我从来没见过。嘴角慢慢往上翘，翘到一半停住了，又往下压了压，最后还是没压住，整张脸都亮起来那种。
　　她朝门口走过来。
　　我站那儿，手脚都不会动了。脑子里头一片空白。我心里疯狂默念：我知道三班有个时雨，我认识时雨，我从小跟时雨一块儿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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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眼前这个女生……我一时对不上号。
　　她走到我跟前，站定。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

　　“你瞅啥？”
　　这三个字一出口，我脑子里的线才接上。
　　是她。
　　声音没变。还是那个调调，脆生生的，带点儿不耐烦，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一下。语气没变，脸上那点儿得意也没变。
　　可别的全变了。
　　她完全长开了。

　　不是初中那会儿，那种“穿得稍微像样了”的长开。是真正的长开。五官舒展了，轮廓清秀了，皮肤养白了，头发留长了。整个人跟以前搁一块儿比，像换了个壳。但壳里头还是那个时雨，一开口就露馅，我就能认出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她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林青柚，你傻了？”
　　“你……”
　　“我咋了？”

　　“……你暑假不是还黑的跟碳一样吗。”
　　“……”　她抬脚就要踹我。
　　“我养回来了不行啊！林青柚你会不会说话！”

　　“你咋长这样了？”
　　她眉毛一挑：“我哪样了？”
　　“就……就……”我“就”了半天没“就”出来。周远在旁边瞅着我，嘴角抽了抽。时雨看了看周远，又看看我。
　　“这谁啊？”
　　“我同学，”我终于找回舌头了，“周远。”
　　“哦。”时雨冲周远点了下头，“周远哥你好。”
　　“你好你好。”周远憋着笑，“你是林青柚发小？”
　　“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他路上念叨你一路了。”我拿胳膊肘拐他肚子。他“嗷”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捂着肚子瞪我。
　　时雨看看我，又看看他，乐了。

　　“行了，你俩别搁这儿演了。吃饭没？”
　　“吃了。”
　　“那来干啥？”
　　“……来看看你。”
　　“看完了？”
　　“看完了。”
　　“那滚吧，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她转身回座位上，坐下来，拿起笔。我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长发，笔挺的脊背。跟初二那个穿短一截牛仔裤、帽子别歪的小丫头片子，简直判若两人。

　　周远拽了拽我袖子。“走了。”
　　我被他拽着往回走。出了三班门，走廊里人来人往，我脑子还搁在那儿没转出来。下了楼，出了教学楼。夕阳打在教学楼窗户上，反着光。周远走我旁边，憋了半天，终于笑出来了。
　　“林青柚。”
　　“……干啥。”
　　“你瞅刚才那个样儿。”
　　“咋了。”
　　“跟让人点了穴似的。”
　　“……滚。”
　　他笑得直拍大腿。我没搭理他，往前走。走到宿舍楼底下，他忽然停了。

　　“哎。”
　　“嗯？”
　　“你那发小，”他手插兜里，歪头看我，“挺好看的。”
　　我没说话，有些警惕。
　　“你俩真就是发小？”
　　“啥意思？”
　　“没啥意思。”他耸了耸肩，“走了，回寝室。”

　　他上楼了。我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看天。夏天还没完全过去，天黑得晚，天上还挂着点儿淡蓝。操场那边有人在排练艺术节的吹号，断断续续的，吹得不太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大拇指旁边有条旧疤，初中那年打架留下的。现在快消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想着刚才时雨站我跟前那一下。仰着脸看我，说话那口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可那张脸不一样了。
　　那张脸我盯了三秒钟，愣是没认出来。

　　不对不对。
　　是没敢认。

　　我站那儿，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在动。跟初二那会儿她让我帮忙递情书那阵子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那会儿是别扭，这会儿……不知道。
　　反正挺满的。
　　我把手插兜里，上楼了。
　　回寝室以后，我坐桌子跟前，把课本翻开，看了一页，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头全是她站门口那个画面，白衬衫，长头发，嘴角往上翘的那个笑。我把书合上。
　　我掏出手机，翻到干妈的号码，又关了。

　　我不知道说啥。

　　后来我起来洗了把脸，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周远在隔壁喊我去打水，我说不去，别烦你爷爷思考。他“哦”了一声，走了。
　　寝室熄灯了。室友的呼噜声起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林青柚，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