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保卫战》白鹇冰茶

4、第三章 她说喜欢我兄弟 初二下

　　初二下学期开春那会儿，我总觉着时雨不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哪儿都别扭。

　　先是衣服。那件地摊背带裤她忽然不穿了，我上她家里找她借作业本的时候，看见那衣服随便丢在床上，跟个没人要的抹布似的。我问她咋不穿了，她说"显傻"。
　　再就是袜子。那会儿天还冷着，她穿着校服裤子，裤腿底下露出脚脖子一截，上头干干净净的，原来拉到膝盖的那双白袜子不见了，换成了短袜，露着脚踝骨。我第一回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嘴欠说了一句"你不冷啊"，她白了我一眼说"你管呢"。
　　最离谱的是头发。她那头短毛留了半年多，居然扎起来了——后脑勺揪了一小撮，用个黑色的皮筋绑着，跟个兔子尾巴似的，我看着实在忍不住，笑了半天。她追着我踢了三层楼。
　　但这些我都没太往心里去。我觉着可能就是小姑娘大了，爱美了，正常。

　　直到那天她来找我。

　　那天是周四，晚自习下课，我刚回寝室把吉他拿起来，门就被踹开了。时雨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校服，头发又变了——昨儿还是兔子尾巴，今儿散下来了，披在肩膀上，还用梳子梳过了，看着确实比平时顺眼不少。

　　"林青柚，"她三步两步蹦到我床跟前，"你帮我个忙。"
　　"啥忙？"
　　"帮我搭衣服。"我手里的吉他差点掉地上。
　　"你说啥？"
　　"搭衣服啊，"她拽着我袖子往外走，"我买了件外套，不咋会配，你帮瞅瞅。"
　　"你为啥找我搭？"我被她拽着往门口走，脚底下磕磕绊绊的，"我又不会这个。"
　　"你天天弹吉他勾搭小姑娘，你敢说你不会？""那是艺术！""你就说你帮不帮吧。"
　　我被她拽下楼，推进她们楼层。鉴于我如果进女生楼层很可能被乱棍打死，我选择了在门口等她。

　　她拿了好几件衣服回来，先拿起一件外套抖开往身上比划。那外套是牛仔的，浅蓝色，领子那圈有毛边，风格确实比她那背带裤强多了。
　　"这个搭啥裤子？"她问我。我瞅了瞅那外套，又瞅了瞅她床上那条牛仔裤，说："你就搭那条呗，都是牛仔的。"
　　"不行，一身牛仔像养牛的。"她把外套又挂回去，拿起另一件，"那这个呢？"
　　这回是件格子衬衫，红黑格子的，她往身上一比，脸不知道是不是让衣服衬的，看着比平时白了点。
　　"这个配黑裤子就行，"我说，"你没黑裤子？"
　　"有，那条。"她指了指叠着的黑色束脚运动裤。
　　"……那叫运动裤。""那咋了？"
　　"格子衬衫配运动裤，你不如直接穿校服。”
　　她瞪我一眼，把衬衫摔床上："那你倒是说啊，配啥？"

　　我站起来，在她那堆衣服里面翻了翻。我把那条牛仔裤抽出来，又拿了件白T恤，又回去把她那件格子衬衫挑出来，三件一起递给她。
　　"白T打底，格子衬衫敞着穿，下面搭这条牛仔裤。鞋穿你那白板鞋，别穿运动袜，穿短的，露脚踝。"
　　她接过衣服，低头瞅了瞅，又抬头瞅了瞅我，眼睛亮了一下。"你咋会的？"
　　"……电视上看的，你哥啥不会。"
　　"行啊林青柚，"她抱着衣服笑了笑，"真没白勾搭小姑娘。"
　　"你再提勾搭这事儿我回去了。"
　　"别别别，"她把衣服抱怀里头，回到寝室，"你等会儿，我换上你瞅瞅。"她关了门。我站走廊尽头里靠着墙等，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开着，外头吹进来一股风，凉丝丝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白T恤扎在牛仔裤里，格子衬衫敞着，底下摆自然垂着，脚上是双白色板鞋，干净的，连个褶儿都没有。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脸上好像还擦了点啥，看着比平时亮堂了不少。
　　那一瞬间，我心里好像有什么在动，我也说不上来。

　　她站门口，没动，拿手拢了拢头发，瞅我一眼。"咋样？"
　　我上下瞅了两眼，嘴张了张。我说实话，挺好看的。她骨架偏小，白T扎进去显得腿长，格子衬衫敞着又有种说不出的利落劲儿。头发散下来挡着半边脸，脸上的痘消了，皮肤看着也比以前细了。
　　我就觉得哪儿看着不对。
　　以前那个虎了吧唧的时雨，忽然变得有点……不太像她了。
　　"行，"我咽了口唾沫，"好看。"

　　她咧嘴乐了，牙还是那么白。那个乐法还是原来那个乐法，跟以前一模一样。就是穿得不一样了。她低头拽了拽衣摆，又照了照门后头挂的小镜子，左右转了转，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转回来看我，把头发别到耳朵后头，忽然有点不大好意思似的。
　　"林青柚。""嗯？"
　　"我跟你说个事儿。""说呗。"
　　她低下头，拿鞋尖蹭了蹭地板，半天没吭声。
　　我就等着，走廊里有谁走过，脚步声"咚咚咚"的，远了。
　　她忽然抬头。"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没反应过来。
　　"啥？"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她看着我，脸有点红，也不知道是不是走廊灯光照的，"你给我搭衣服就是为了这事儿，你帮我想想办法，咋让他注意我。"
　　我站那儿，脑子没转过来。
　　时雨，有喜欢的人了。

　　这四个字搁一块儿，我觉着跟"校门口卖煎饼的阿姨考上清华了"一样离谱。不是她不行，是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她在我这儿就是个踹我房门抢我方便面管我写作业的小丫头片子，黑黢黢的虎了吧唧的，啥时候跟"喜欢"这俩字沾上过边。
　　"谁啊？"我问。她又低下头了，脚尖继续蹭地板。
　　"就……"她声音小了半截，"你们班的，跟你玩的好的那个……"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我们班男的二十来个，她认识的不多。平时来找我都是我出教室，她很少往里进。要说她认识谁，好像也就一个。

　　"李杨啊？"
　　她抬头看我一眼，点了点头，我“靠”了一声。
　　李杨。
　　我兄弟。
　　我们班的，坐我斜后方，一米七八的个子，皮肤黑，眉眼深，打篮球的，话不多，但是笑起来挺招人喜欢。时雨来找我的时候偶尔在走廊碰见过他几次，他冲她点过头，她点回去。就这点事儿。
　　"你啥时候……"我顿了一下，"喜欢他的？"

　　"上学期期末，"她拢了把头发，"他帮过我一次，我作业本掉地上了，他弯腰帮我捡起来了，还笑了一下。我就……"
　　"就喜欢了？"
　　她瞪我："你啥眼神啊？那咋了？你看见他那笑了没？你看见你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她脸上的红还没退，眼睛亮晶晶的，跟我说"他笑了一下"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那个翘法，我从来没见过。
　　"行吧，"我摸了摸后脑勺，"你喜欢他啥？"

　　"长得好看。"
　　"……就这？"
　　"还打篮球好，阳光。""还有呢？"她想了想："他话少。不像你，嘴碎。"
　　"我啥时候嘴碎了？"
　　"天天搁那儿背后骂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没怼回去。走廊里又有人走过去了，"咚咚咚"的。风吹过来，她格子衬衫的下摆扬了一下。

　　我说："那你找我来，想让我干啥？"
　　"你跟他不是兄弟吗，"她抬头看我，眼珠子黑漆漆，圆溜溜的，"你帮我递个话啥的呗，或者探探他口风，看他对我什么印象。"
　　我站那儿，脑子还是有点空。
　　李杨是我兄弟没错，我们一起翻墙看过录像，一起吃泡面打过游戏，球场上也搭过几回。他要是有啥事儿，我肯定帮。但时雨让我帮他递话给李杨——我琢磨着这事儿，怎么琢磨怎么别扭。
　　"行不行啊？"她催我。
　　"……行吧。"

　　"真的？"她眼睛亮了。
　　"嗯，我帮你问问。"她乐了，乐得跟小时候偷吃了半根冰棍似的，嘴角咧到耳朵根。她伸手拍了我肩膀一下，劲儿不小，拍得我身子歪了歪。
　　"够意思！"她说，"改天请你吃烤串。"
　　"你现在请也行。""现在没钱。下礼拜。"
　　她转身往寝室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哎，你别跟他说是我让你问的啊，你旁敲侧击，懂不？"
　　“什么意思？”

　　"就是别直接问'你觉着时雨咋样'，你从别的地儿绕。""……你咋懂这么多？"
　　"电视里学的。走了，晚安。"
　　她关上门了。我站走廊里，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头黑透了，啥也看不见，就窗户玻璃上映着我自个儿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拉链松了半截。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上走。
　　楼梯间的老灯泡亮了又灭了，我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脑子里头乱七八糟的。

　　李杨。时雨。喜欢。
　　这三词搁一块儿，怎么搁怎么别扭。但我说不上哪儿别扭。反正就是别扭。
　　回了寝室，室友已经躺床上了，问我“林青柚你干啥去了”。
　　"没干啥。""你脸色咋看上去不太好？"
　　"没不好。"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到头顶。脑海里头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画面——时雨穿着格子衬衫白T恤站在门口，头发散着，嘴角翘着，跟我说"他笑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就跟小时候她把我冰棍分走一半差不多。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脸上，闭眼睛。
　　睡觉。

　　明儿还得帮人递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