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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她追小虎队,我装古惑仔 初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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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年,学校里头刮了两股风。
一股是港片。男生之间流行起来的是《古惑仔》,什么山鸡、乌鸦的,都能炖一锅补汤了,录像厅里天天放。一到周末,班里男生成群结队往录像厅钻,出来的时候走路都带风,恨不得把校服领子立起来当风衣穿。
另一股是港乐。她们女孩之间疯的是小虎队,苏有朋吴奇隆陈志朋,三个大男孩在电视上又唱又跳,比娘炮还娘炮,唱什么《青苹果乐园》,唱《爱》,唱"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那磁带在小卖部里卖疯了,女生人手一盒,课间就塞随身听里,听得摇头晃脑的。
我也没躲过去。
那会儿男生中间,谁要是不看《古惑仔》,谁就是土老帽,乡巴佬。下课聊的全是剧情——乌鸦怎么坏的,山鸡多讲义气,陈浩南被打得满脸血还撑着站起来。男生们走路都开始学那股拽劲儿,下巴微抬,眼神放空,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我也偷偷去录像厅看过一回,跟班里几个男生翻墙出去的。回来以后热血上头了一个礼拜,走路都觉着自个儿是铜锣湾扛把子。
但问题来了——我妈管我管得严。
零花钱每周定额,十块钱,多了没有。买盒磁带九块八,买完剩下的两毛钱连包辣条都买不起。那会我辛辛苦苦攒了三礼拜,凑了三十块,去音像店买了盘原声带,插随身听里一听,全是粤语,听着跟鸟语似的,但还要装作自己很喜欢听。
"叱吒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配着电吉他和鼓点,我听着就觉着自个儿已经扛着砍刀站铜锣湾街口了。裤兜里塞着随身听,耳机线从校服领子里穿出来,走路带风,下巴微抬。
时雨头一回看见我这样的时候,正在卫生间门口刷牙。
她叼着牙刷,满嘴白沫子,瞅了我两眼,然后把牙刷拿出来,拿手背蹭了蹭嘴边的沫子,说:"你嘴咋歪了?"
"啥嘴歪了?"
"你走路嘴角歪着,跟中风了似的。"
"……那是酷。"
"酷个屁,"她把牙刷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跟傻x没区别。"
我没搭理她。女孩子家家懂什么叫酷?
时雨迷上小虎队是在那年春天。起因是班里有个女生带了个随身听,课间放《爱》,她凑过去听了一耳朵,然后就沦陷了。
当天晚上她就跑上来踹我门。
"林青柚,你钱还有没有?"我在床上躺着,耳机里正放着《乱世巨星》,被她打断挺不高兴:"干啥?"
"借我十块。""凭啥?"
"买磁带。"她趴我床沿上,眼珠子亮晶晶的,"小虎队的,新出的,我今儿听了,贼好听。"
"你上周不是刚买了一盘?"
"那是《青苹果乐园》,这是《红蜻蜓》,不一样。"
我摘下耳机瞅她。她趴那儿,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忽闪忽闪的。这招她从小就用,想要啥了就趴你跟前眼巴巴地瞅着你。小时候,我夏天吃冰棍她就的时候这么瞅,我看一眼手里的冰棍,看一眼她,最后多半分她一半。
"……行吧,"我摸出钱包,"下礼拜还我。"
"再说再说。"
"你咋能不还呢?那我一个星期还就那点钱呢,你不还,我饭钱咋办?"
"哎呀咱俩谁跟谁。"她把十块钱抽走,转身就跑,拖鞋"啪嗒啪嗒"的,回房间了。
打那以后,她彻底入魔了,比我还魔。
先是买磁带。小虎队出了啥她买啥,攒了一抽屉,每天换着听。然后是贴纸,满墙满桌子贴的都是那三张臭脸,连英语课本封面上都贴了个苏有朋。
再然后就是穿搭。
那会儿女生中间流行穿什么?哦,时髦“太妹”三件套,时雨看同班女孩穿就坐不住了,开始照葫芦画瓢。
她先去小商品市场买了双纯白李宁板鞋,鞋边上印了个歪歪扭扭的字母,一看就是地摊货。那鞋子她天天穿着,包浆了都不换。
后来她又买了条牛仔背带裤。那裤子不知道咋回事,短了一截,裤腿卡在小腿肚子上,走起路来露着一截脚脖子。她自个儿倒是挺满意,穿上就上四楼给我看。
那时候我正沉迷于练吉他呢。
说到吉他,这玩意儿是我软磨硬泡忽悠我妈买的。那天求了她好久。
"妈,我想学个乐器。"
"学啥?"
"吉他。"我妈瞅我一眼:"你上回说想学那个啥,电子琴,买回来你弹了三天就不碰了。"
"这回不一样,这回我真想学。"
我妈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掏了二百块钱。我急匆匆跑到音像店,买了把最便宜的木吉他,红棉牌的,琴弦生硬,按着手指头疼。
但我天天练。下课回来就坐床上弹,弹得室友捂着耳朵喊“林青柚你个傻x快停下”。我也不管,我那会儿心里头有个宏伟计划——学会了就去操场弹,弹给女生听。学校里的男神都这样。
那阵子我自学的就几首简单的,C大调和弦来回换,什么《童年》,《同桌的你》。水平其实烂得够呛,换和弦的时候总要停顿一下,唱得也不着调,跑得比操场那头还远。
但架不住有人吃这套。
那段时间我天天抱着吉他往人多的地方去。操场看台上、花坛边上、宿舍楼下,哪儿女生多往哪儿坐,把吉他往腿上一搁,手指头开始扒拉。水平不咋地,但姿态摆得足,头发往后一撩,下巴微抬,眼神放空,装得跟个忧郁文艺青年似的。
还真有人过来听。
初二那会儿我长开了不少,个子在同龄人里头算高的,脸上棱角也出来了,有男生说我"长得跟小白脸似的",搁以前我听了得难受半天,那会儿我听了心里头还美,至少受女孩喜欢。
所以那段时间,我身边围着的女生确实不少。
有时候弹完了还有人递水,课间有人往我桌洞里塞纸条。周末有人喊我去逛音像店,我不去还有人托人带话说"林青柚你咋装架子"。我那会儿走路都带风,觉着自个儿就是学校里头最有型的那个。
时雨对此的评价就四个字:"臭得瑟。"
那天放学回家,我在寝室收拾东西,她就站门口等我。
"你瞅瞅你穿的啥,"她拿手点着我,"大裤衩子配老头衫,你那吉他放腿上跟抱着个菜板子似的,你还觉着自个儿挺帅?"
"比你强。"我把吉他搁一边,上下瞅她一眼,怼道,"你那裤子咋短成那样?九分裤啊?"
"这叫时髦,你懂啥。""时髦?"我指了指她袜子,"你这袜子都快拉到裤衩子上了,时髦哪儿去了?"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袜子,伸手往下拽了拽,拽完又弹回去了。
"你管我呢,"她翻了翻我床头的磁带,"你就听这玩意儿?《古惑仔》?这有啥好听的?"
"你不懂。这才叫男人的歌。"
"男人个屁,"她把磁带往床上一扔,"小虎队才叫好听的,你听听《爱》,'多好听。"
我不甘示弱:"娘们唧唧的。"
"你说啥?"
"我说娘们——"
她一脚就踹过来了。
我早有防备,往旁边一躲。她没踢着,往前趔趄了一步,气得要死,转身又来一下。我躲到床那头,她追过来,两个人绕着床柱子转圈。
"你说谁娘们唧唧?"她手伸过来够我耳朵。
"说你男神!你那小虎队!三个男的在那儿'把你的心我的心',不是娘们是啥?"
"你好意思说我?天天在那儿'叱吒风云',你连粤语都听不懂你装啥x呢你!"
"我听得懂!""你听懂啥了?"
"……反正比你的强!”
她又扑过来了。这回我没来得及躲开,耳朵被她揪住了。她劲儿不小,拧着往上一提,我半边脸都歪了。
"疼疼疼……松手!"
"你再说一遍谁娘们?"
"我说我!我娘们!我娘们行了吧!"
她这才松了手,拍拍巴掌。我揉着耳朵蹲地上,嘴里面还小声嘟囔,从小就是这样,我就只有被打的份。
"你知道就好。"她盘腿坐我床沿上,把帽子摘下来扣我脑袋上,"行了,别揉了你那耳朵,我又没使劲。"
"还没使劲?我耳朵快掉了。"
"掉了正好,省得你听那破歌。"她把腿盘起来,裤腿往上窜了一截,小腿肚子露出来一截。黑,还是黑,跟小学那会儿一样。不过好像黑得匀称了,看着顺眼了点。我坐在凳子上揉耳朵,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瞅她。她也不说话,就坐那儿扣手指甲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隔了会儿,我说:"你那歌真有那么好听?"
她抬头,眉毛一挑:"你要听?"
"我就问问。"
她从兜里摸出随身听,把耳机塞我耳朵里,按了播放键。里头传出来三个男的合唱的声音,嗓音干干净净的,调子往上扬着。"梦是蝴蝶的翅膀,年轻是飞翔的天堂——"
我听完了一整句,把耳机摘了。
还是很娘炮。
"咋样?"她问。
我想了想,不想伤她的心,说:"……还行吧。"
她咧嘴乐了:"你就嘴硬。明明觉得好听偏不说。
"我没说好听!"
“你耳朵都羞红了。"
"那是让你拧的!"
她笑得嘎嘎的,仰倒在床上,脚丫子蹬着空气,毫无形象之说。我瞅着她,像看一个智障。
"哎。"她叫我。
"嗯?"
"你吉他练会了弹我听听呗。"
"你不是说我像抱着菜板子?"
"我就听听你弹多难听。"她乐了一下,关上门走了。我坐在凳子上,耳朵还有点疼,吉他歪在地上。
我把吉他捡起来,搁腿上,手指头搭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不太好听。但我脑子里头响的是刚才耳机里那几句。
"梦是蝴蝶的翅膀,年轻是飞翔的天堂——"
我摇了摇头,心说不行,不能让她带歪了。我得去练《乱世巨星》。
结果后来那天晚上,我还是练了半晚上的《爱》。
也没啥原因,就是和弦好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