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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我长开了,她长劈叉了   小学毕 ...

  •   小学毕业那年暑假,我跟我妈去干妈家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时雨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踹我房门,喊我去镇子东头的小河沟里逮鱼。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她扯着嗓子就在门口喊:"林青柚你给我起来!一会儿鱼都让人逮没了!"
      我翻个身装听不见,她就一脚把门踢开,冲进来拽我被子。我死死抱着被子不撒手,她就蹲床边拿手指头戳我脸,跟啄木鸟似的。
      "你烦不烦……"
      "不烦。快点的,今天有大的。"
      我被她连拖带拽弄起来,脸都没洗就让她拉走了。我走她后头,瞅着她后脑勺,俩辫子扎得一边高一边低,心想这么大姑娘了还这么虎。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扎辫子。

      初一开学,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
      "青柚,你记住了,你跟时雨一个学校,你比她大俩月,你是哥哥。她要是让人欺负了,你得护着。"
      我一边嗯嗯嗯的敷衍,一边想,谁敢去欺负她。
      "别光嗯。时雨那孩子嘴上不饶人,容易得罪人,你得多看着点。"
      "知道了妈。""还有,你俩一个楼层,下课了多走动走动,有啥事儿照应着。"
      "……妈。"
      她给了我一炮子:"你腿长,多跑两步能咋的?"
      我没再说话。

      我妈这人就这样,时雨在她眼里头,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亲。干妈早年跟干爹离了,时雨跟着干妈过,我妈心疼她,从小就叮嘱我让着她。其实不用我妈叮嘱,我知道的。

      入学那天我起晚了,我妈在门口喊了八百遍,我才慢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套上校服就往外冲,头发支棱着,脸也没洗。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全是人。我挤在人群里头找班级牌子,胳膊肘子碰来碰去,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诶,你看那个,是不是分到咱班了?"
      我扭头瞅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那是时雨。
      她站在三班的牌子底下,校服拉链拉到最上头,领子立起来卡着下巴,头发剪了,剪得贼短,跟个假小子似的。脸上估计是暑假晒的,黑了好几个色号,跟酱油一样,鼻尖上还爆了颗痘,红彤彤的。她正跟旁边一个女生说话,说得眉飞色舞的,手还在比划,好像讲什么好玩的事儿,自己先乐得嘎嘎的。我看了半天,才确认那是她。
      然后我挤过去,站她旁边。

      她扭头看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眉毛一挑:"你谁啊?"
      我:"……林青柚。"
      她又瞅了我两眼,然后往后蹦了一步,上下打量我,跟五岁那年打量我一模一样。"卧槽,"她嗓门不小,"你咋蹿这么高?"
      周围几个同学都扭头瞅我。我脸有点烫,伸手把支棱着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没说话。

      她说得没错。那一个暑假,我回家后跟吃了化肥似的,个头猛地往上蹿,小学毕业那会儿,还跟她差不多高,这会儿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脸上也慢慢张开了,以前那股子白净秀气的劲儿还在,但棱角出来了,下巴也尖了,我妈说,暑假看着我还觉着是个小孩,开学前一晚上再看,突然觉得"我儿子长大了"。
      我站在时雨跟前,低头瞅她,她仰着脖子瞅我,眼睛瞪得溜圆。
      "你吃啥了?"她问。
      "米饭。"
      "扯淡,我也吃米饭,我咋不长?"
      我憋了半天,最后说:"可能……你光长心眼儿了。"
      她抬脚就踹我小腿:"滚犊子。"

      我往旁边躲了一下,没躲开,让她踢了个正着。也不算疼,就是校服裤腿上多了个脚印。她穿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有一只都快开了。我指指她脚底下:"鞋带。"
      她低头瞅了一眼,说:"开了就开了呗,又不会绊死。"我沉默着蹲下去给她系。她站着没动,低头看着我脑瓜顶,说:"哎,林青柚,你现在这么高,以后是不是能罩着我了?"
      我系完站起来,把她鞋带勒紧了一截,打了个结。
      "不是一直都是你罩着我吗。"我说。她白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脸皮太厚。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大概是我跟她初中三年里,最后一次"她罩着我"。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全反过来了。

      分寝室的时候,因为校宿舍翻新,没有空余的楼,所以男生被分在在四楼,女生在三楼。我住408,她住308,正好上下楼。我妈知道以后乐坏了,说"这学校安排得真合适"。

      后来证明,"合适"这俩字儿还真他妈有说法。

      入学第三天,我就被她堵寝室门口了。
      那天晚自习刚下,我端着盆准备去水房洗漱,门一开,就看见时雨站在走廊里,楼里一群男生张着嘴巴看她,在想要不要告诉宿管。她穿着一件大号T恤,应该是当睡衣穿的,下摆耷拉到膝盖,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完。
      我那时候被那么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盯着,觉得丢人丢到家了。
      "干啥?"我问。
      "你寝室有吃的没?"她吸了吸鼻子,"我饿了。"
      "……你寝室没吃的?偏要上来找我?"
      "吃完了。干妈给我装的那袋饼干,我昨晚上就干没了。"我回去翻了翻柜子,找了包方便面递给她。她接了,翻了翻,皱眉:
      "就一包?"
      "就剩这个了。"
      "行吧。"她把方便面夹胳肢窝底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哎,以后有好吃的给我留着点。"

      然后她就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了。水房门口有几个男生探头探脑地瞅,见她走了,赶紧跑出来问我:"林青柚,那是你对象啊?"
      "发小。"
      "你发小怎么比你还有男人味啊?"我没搭理他,端着盆去水房了。

      说实话,初一上学期前半段,我烦时雨烦得不行。
      倒不是因为她招人烦,她那个人吧,除了嘴碎了点、嗓门大了点、半夜爱踹人房门翻人柜子翻完还不给关上之外,其实也没啥大毛病。
      问题是,她太能管我了,简直到了地狱的程度。
      比如有一次,她来我家做客,我在房间里做作业,那时候我和绝大多数男孩一样,贪玩,叛逆。作业写的一塌糊涂,然后就开始打起了游戏,玩的正嗨呢,就在这时候,我的门就被“砰”的一声踹开了,我惊愕的抬头,发现时雨就在门口死死盯着我。

      "林青柚,你作业写没写?"
      "写了。"
      "拿来我看看。"
      "……你咋不信我呢?"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第二天让你们班主任逮走廊里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磨磨唧唧把作业本递给她。她翻了两页,眉头拧成一团,拿手指头戳着本子:"这啥?这字写得跟鸡刨的似的,能给你判对?"
      "能判对就行呗。"我狡辩。
      "不行,重写。"
      "凭啥?"
      她瞪我,眼珠子圆溜溜的,比我妈瞪我还有压迫感:"凭我是你妹。你写不写?不写我告干妈去。"

      我最怕我妈了,还真就重新写了。
      这事儿要是让我小学那帮同学看见,估计肚子都会笑破。那个被人追着喊"娘炮"都不还手的林青柚,现在还让个小丫头片子按着脑袋改作业。
      可我没辙。时雨这人吧,软的硬的都不吃。你跟她说好话她哼一声,你跟她急她比你更急,嗓门能掀翻屋顶。我试过一回不理她,她直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哥最近学习不太上心,让干妈多盯着点。
      我妈第二天就杀到学校了,在办公室狂抽我嘴巴子。

      打那以后我就学乖了。她让我干啥我干啥,反正也反抗不了,不如省点力气。
      但心里头还是不痛快。凭啥啊,我比她,我是哥,让着她就算了,现在倒好,她管我管的比我妈还宽。
      所以那段时间我确实烦她,烦得透透的。小学那会儿她护着我,我觉着她是好人。现在她管着我,我觉着她是我妈派来的奸细。

      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三,上午第二节是数学。
      老刘的课。
      这老刘头全名叫刘建国,四十来岁,地中海,戴个金丝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用指关节敲黑板,敲得"咚咚"响。他上课有个特点,脾气大,嗓门大,板书也大,一节课能写满三块黑板,粉笔灰飘得前排同学跟下雪似的,呛得直咳嗽。
      他有个特点,就是喜欢叫人上黑板做题。叫着了,就是运气不好,做不出来就是运气更不好,连带着座位底下打个哈欠都能让他逮着。
      但正巧那几天我晚上老失眠。
      也说不上为啥,就是躺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室友磨牙的磨牙,说梦话的说梦话,隔壁寝室大半夜不睡觉搁那唱歌说小话,唱的还跑调,一首《童话》能给你唱出十八个弯来。
      睡不着,我就胡思乱想。想的也乱七八糟,有时候想着小学那帮人现在还笑不笑我,有时候想着时雨那天替我打架踹人膝盖那个画面,翻来覆去,越想越清醒。等到好不容易有困意了,窗外头鸟都叫了,抬头一看,坏了,熬穿了。

      所以那天数学课,我困得眼皮子打架。
      老刘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吱吱嘎嘎的,那声音落我耳朵里跟催眠曲似的。我支着下巴,眼睛一会儿睁一会儿闭,脑袋一沉一沉的,跟小鸡啄米差不多。后排有人踢我凳子。我回头瞅了一眼,坐我后头那小子冲我比口型:老刘瞅你了。
      我赶紧坐直了,假装在听课。可那眼皮子不听话,就跟灌了铅似的往下坠。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吸了口气,清醒了五秒钟,又沉下去了。
      但最后实在没撑住。也不知道啥时候,我脑袋就栽胳膊上了。
      再睁眼的时候,老刘站在我桌子旁边,指关节敲着我桌板,"咚咚咚"的。
      "林青柚!”
      我"蹭"一下坐直了,脸上还压着校服袖子的印儿,一条红道子从额头斜到下巴,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嗯?"
      "嗯什么嗯,"老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头那俩眼珠子没啥温度,就那样瞅着我,怪吓人的。"我讲哪儿了?"
      我低头看了看课本,啥也没写。空白一片。旁边那页画了个火柴人,还是上课之前无聊画的。
      "……第三题?"
      老刘看了我三秒钟,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然后从讲台上抽了张卷子拍我桌上。
      "走廊里头写去,写不完别回来上课!"
      我拿着卷子站起来的时候,后排有人憋着笑。我没回头,从桌斗里摸了支笔,出了教室门。

      走廊里头挺安静的,就隔着一道墙,里面讲课的声音模模糊糊传出来。另一头是楼下操场,体育课吹哨子的声音"吁吁"的。
      我靠着墙蹲下来,把卷子铺膝盖上。
      数学卷子。整整一张,正面反面全是题。选择题、填空题、应用题,密密麻麻的。我拿笔戳了戳第一题,看了一遍,不会。第二题,看了一遍,还是不会。
      其实我数学一直就不咋地。小学那会儿还能糊弄及格,上了初中以后内容难了,我底子本来就薄,再加上上课老睡觉,落了不少。时雨之前倒是想给我补,但我那时候烦她,嘴上答应了,转头就忘了。
      现在报应来了。

      我蹲走廊里,笔在指头缝里转了两圈,掉地上了。捡起来,再看第三题,脑子跟浆糊似的,啥也转不动。
      然后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节奏挺快,一听就是小跑。我抬头瞅了一眼。
      时雨抱着摞作业本,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看就是来送作业的。她穿着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里面露出件红毛衣,领子有点歪。头发比开学那会儿长了点,但也没长多少,耳朵边还别了个黑色小卡子,卡子还别歪了,翘着一角,臭美。
      她跑近了看见我,脚底下猛地刹住,身子往前栽了一下,作业本差点掉了。
      "你搁这干啥呢?"
      我把卷子举起来给她看。
      她凑过来瞅了一眼,然后乐了,嘴咧得跟瓢似的。
      "老刘罚的?"
      "……嗯。”
      “你又上课睡觉了?"
      我没吱声。她把作业本换到左边胳膊夹着,蹲下来,跟我平视。蹲那儿的姿势跟个蛤蟆似的,俩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脑袋往前探。鼻尖上那颗痘消了,但太阳穴那块又冒了一颗新的,红红的。
      "你说你咋回事儿?"她拿手指头戳了戳我卷子,"我瞅你前几天还挺精神的啊?"

      "失眠。"
      "咋会失眠了?""……不知道。"
      "你寝室那帮人又唱歌了?"她问
      "不是,就睡不着。"
      她瞅了我两眼,撇撇嘴,显然是不相信,但没再问。然后低头看了看我卷子,拿手指头点着第一道选择题:
      "这个,选C。"

      "啥?"
      "选C。"她白了我一眼,"我瞅半天了,笔都不动一下,第一题都不会?这题小学六年级就学过。"
      我又低头看了看题。确实,就是个简单的分数运算,我要是清醒的时候肯定能做出来。但刚才脑子跟糊了水泥似的,啥也看不进去。我拿笔写了个C,然后抬头看她。她蹲那儿没走,把作业本放地上,伸手把我卷子拽过去铺平了,又拿过我的笔,在第二题旁边画了个圈。
      "这个你先算括号里头的,再乘以后面那个,别上来就乱乘。还有这个,"她又点了点第三题的题干,"它说的是'至少',你得设个未知数。"
      她讲题的语速挺快,但每个字都清楚。跟老刘那种"咚咚咚"敲黑板的风格不一样,她讲东西不带火气,就是平铺直叙,说着说着自己先把重点圈上了。
      我瞅着她,蹲在走廊地上,校服裤子蹭了灰也没拍,头发别歪的那个卡子晃晃悠悠的,像是要掉。讲题讲得眉飞色舞的。

      讲完第三题,她抬头看我一眼:"听明白没?"
      "……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就是明白了。"
      "那你做给我看看。"
      我把笔拿过来,顺着她刚才讲的,把步骤写上去。写到一半卡住了,她就在旁边哼一声,拿手指头点了点下一步该用哪个公式。写了四五道题,我觉得脑子慢慢转过来了。认为她讲的比老刘讲的容易听懂,也不知道是她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她把手上的笔往地上一搁:"行了,剩下的你自个儿来。我得送作业本去了,一会儿上课了。"
      她站起来,把地上的作业本又夹回胳膊底下。走了两步,又回头。
      "哎。"
      我抬头。
      "你以后要是睡不着,"她想了想,说,"你就别躺床上烙饼了。你起来去水房站会儿,站着容易困。我试过,好使。"
      说完她趿拉着鞋跑了,"啪嗒啪嗒"的,拐过走廊拐角就没影了。我蹲那儿,卷子铺在膝盖上,笔攥手里。

      走廊里又安静了。楼下体育课的哨声还在响,隔着一道墙,讲课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偶尔有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去,瞅我一眼,又走了。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卷子,她刚才画圈的地方还留着笔印子,劲儿不小,纸都划出印儿了。
      我把笔帽咬在嘴里,忽然乐了一下。
      也说不上为啥乐。

      就觉着有个学霸妹妹,好像还不赖。
      打那天起,我就不咋烦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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