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保卫战》白鹇冰茶

1、从护犊子开始的暗恋 从小到

　　从小到大，身边兄弟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

　　有个青梅竹马到底是啥感觉？
　　我的回答是，不怎么样。

　　我叫林青柚，而我的青梅竹马，叫做时雨。

　　林青柚这名字，是我姥给起的，说是我出生那天，院子里的柚子树正好开花，满院子都是那股子清苦的香味儿。我妈觉得好听，就定了。上了户口本，改不了了。打那以后，我就没过过一天消停日子。
　　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点名，"林青柚"。底下小孩就开始笑。有个胖小子站起来，嗓门儿比喇叭还响："老师，这人咋叫个女的名儿？"全班都乐了。我坐在那，手攥着裤缝，脸烧得跟火炭似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这名字是个靶子。谁都能过来戳两下。
　　我被人家笑，其实也不光是因为名儿。

　　我从小就长得随我妈，白，瘦，眼睛大，睫毛长，往那一站跟个年画娃娃似的。别的男孩在泥地里打滚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玩儿积木。老师都夸我乖，说这孩子文静。
　　"文静"这词儿搁女孩身上是夸，搁男孩身上，那就是骂人。
　　到了小学，"娘炮"这俩字，就跟长在我身上似的了。一下课就有人追着喊，推推搡搡，书包给我扔地上，文具盒踩得稀碎。我也不还手，还不是不想，是因为打不过。我那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人家一杵我就倒。我就那么窝窝囊囊过了五年。

　　直到五岁那年夏天，我妈带我去干妈家串门。

　　干妈姓李，跟我妈是发小，后来嫁到了隔壁镇子，嫁了个姓时的男人。生了个胖闺女，比我小俩月，取名时雨。
　　我妈说："青柚，一会儿见了妹妹，得有哥哥样。"我点点头，但心里头直打鼓。我那时不太会跟其他小孩玩儿。幼儿园那帮孩子见了我不是笑就是推，我早就学会了自己待着。
　　到了干妈家院子，我妈跟干妈在屋里唠嗑，让我去院子里头找妹妹。我站在门廊底下，就看见了她。
　　那小丫头扎俩小辫，蹲在地上拿树枝刨土，刨得满手是泥，脸上也蹭了一道。听见动静抬头瞅我，眼睛圆圆的，眼珠儿黑得跟墨似的。
　　我张了张嘴："你……你好，我叫林青柚。"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咋长得比我还白？"
　　我脸一红，没吱声。她又瞅了瞅我身上的衬衫，纽扣系到最上头一颗，整整齐齐的。又看看她自个儿，短袖大裤衩，膝盖上还有一块青。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往裤子上蹭了蹭，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问我：
　　"你是不是老被人欺负？"
　　我愣住了。五岁的孩子不会拐弯抹角，这一下给我问了个透心凉。攥着衣角，憋了半天："……也没有。""骗人。"她把辫子往后一甩，"你一看就是我妈说的那种闷油瓶。人打你骂你，你都不跑。"
　　我没说话。她确实说得对。

　　然后她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那小手全是泥，凉丝丝的，劲儿还挺大。"走，我带你玩儿去。那帮小孩要是敢说你，我替你骂他们。"
　　我让她拽着往前走，脚底下磕磕绊绊的。那是我头一回被个小丫头片子领着走。她个头比我还矮半截，说话倒是气势汹汹，跟个小炮弹似的。
　　院子后头有条小河沟，几个小孩在那儿逮蝌蚪。有个小子看见我，张嘴就来："哎呀，隔壁村那个林娘炮来了——"时雨一脚踩进河沟里，溅起老大水花，把那小子裤子全打湿了。
　　"你说谁呢？"她掐着腰，嗓门不大，但特别脆生，"你再说一遍我听听？"那小子懵了。时雨比他矮一头，可那眼神儿瞪得跟小刀子似的，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你再说我就挠你"的架势。然后她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那小手全是泥，凉丝丝的，劲儿还挺大。
　　那小子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吱声，拎着湿裤子跑了。
　　时雨回头看我，下巴一扬："看见没？就这么治他。你越怂他越来劲，你凶他他就跑了。"
　　我那时傻傻的站在河沟边上，看着她的辫梢滴着水，泥点子溅了一脸，跟只小花猫似的。可我觉着，她真厉害。
　　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

　　从那以后，我妈隔三差五就带我去干妈家。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就是闲坐。每次去，时雨都领着我满镇子跑。
　　她教我爬树，我□□撕了条口子，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回头拿针线给我缝，缝得歪歪扭扭跟蜈蚣爬似的。她教我骂人，说有人欺负我就回他"你瞅啥"，我说我不敢，她说你不敢就喊我，我帮你瞅回去。
　　有回我让她弄得满手是泥，回屋让我妈看见了，我妈吓了一跳："青柚，你手咋整的？"
　　时雨在旁边接茬："姨，他刚才帮我挖蚯蚓来着，可厉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跟真事儿似的。我妈乐了，说我大儿子懂事了，知道宠妹妹了。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林青柚"这名儿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

　　此刻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歪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文档里敲了几个字。
　　枕边人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正好压在我肚子上。我偏头瞅了一眼——时雨睡得四仰八叉，头发糊了半张脸，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跟小时候一个德性。从小睡觉就不老实，五岁那年第一次留我过夜，半夜一脚把我蹬到床底下，我捂着后脑勺蹲在地上缓了半天，她翻个身吧唧吧唧嘴，连醒都没醒。
　　我轻轻把她的胳膊挪开，塞回被窝里。她哼唧了一声，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
　　脑子里全是事儿。小时候的，长大的，乱七八糟的，全搅在一块儿。不知道怎么的，特别想记下来。每一帧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就想，得写下来。不然哪天忘了咋整。
　　时雨总说我记性好，啥事儿都忘不了。其实不是记性好，是跟她有关的事儿，我舍不得忘。
　　所以我开始敲字。

　　我叫林青柚。我有个发小，叫时雨。后来她成了我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