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温度下》Hesse

6、关于我的朋友

　　我有一个男性朋友，宋瑞，我的大学同学，毕业之后经常一起去喝喝咖啡出去各种地方采风散心，同为艺术家，一起交流一下创作灵感。
　　每次上门都是不请自来，我见怪不怪。

　　砸门声响起，我还埋在枕头里，昨晚在月光安抚下，一夜无梦的安详，我从床垫上不耐烦坐起来。
　　一百多平的大房子，除了承重墙，我都砸了，榻榻米床对着房子深处的落地窗前就只用纱帘隔断。我起来去开了门，被打搅清梦还有些不爽。

　　这砸门声，除了宋瑞还有谁。
　　我开开门，宋瑞很自觉走进来，虽然贸然的随意的走进一位女士的家很不礼貌，但宋瑞作为闺蜜级别的人物，甚至在我家有双专属的拖鞋，一般我扔在鞋柜最深处。

　　我翻了个白眼“你尊贵的手在我门上碰瓷是不是屈才了？”

　　宋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真的在评估它刚才有没有被门弄伤。"屈才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你一个刚睡醒的人说话怎么能这么刻薄。作为补偿，我受点委屈奔驰E300。"

　　“不是吗？枕头垫高一点不就有了？”我笑着说
　　宋瑞摆摆手“去去去，我拖鞋呢？”说着宋瑞就开始在进门玄关的隔断鞋柜翻找。

　　宋瑞翻找了一下终于找着了在鞋柜里画风突兀的绿色洞洞鞋。这双鞋不是我选的，而是宋瑞亲自敲板然后专门挑了个黄道吉日开车送来的。

　　我每次看到这双拖鞋都要扶额“大艺术家的品味，我无法苟同——还特么是绿色。”

　　宋瑞还一本正经的换上，转一圈给我看，全方位展示:“你看，多好，我给你也弄一双”

　　“我的眼睛吃不了辣，并且，我暂时没这癖好，谢谢”我推后一步扶额，接受现实。

　　宋瑞展示完熟练的走到开放式厨房柜子，打开上面放杯子的玻璃橱柜翻了翻，找到了自己的马克杯，转身走几步放到冰箱的出冰口，按下按钮接杯冰块，又打开冰箱，熟练的几千遍的吐槽“矿泉水，自来水，纯净水，除了这些就是酒，怎么还没喝死自己？小心喝大了以后进养老院遭护工抽。”

　　他拿一瓶出来，从岛台下面柜子找到苏打气泡机，给矿泉水打气，然后倒到杯子里。

　　他什么也不做，就端着杯子在我这房子里转悠。目的是什么，我至今没搞明白。他美其名曰“欣赏同行的艺术”，但，他每次来得蹭顿饭再走。

　　“又没钱了？你的画不是卖了一大笔？”我走到米白的沙发坐下。

　　“我拿去给阿檀买珠子了，那古董店的老板说是奇楠，18颗——”

　　我本来打开了矿泉水喝，听到这话，水都感觉哽喉咙。“有钱，牛*。”

　　咽下这口水，转眼，就看着宋瑞已经转悠到书桌附近了。

　　我莫名的有点紧张，因为钥匙还躺在那个书桌上。我的房子是密码锁，家里没有上锁的东西。

　　“这是什么？”宋瑞注意到了这个钥匙“哟——，你好像没有上锁的东西吧，你的东西展出一次就要么捐了要么卖了，你不可能有仓库。”

　　“那个……那个是”

　　嗓子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宋瑞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像一只正在靠近猎物的猫。他放下杯子，拿起那把钥匙，在指尖翻了个面，像是在端详一件需要鉴定真伪的古董。

　　"你昨天今天不对劲啊。"他慢条斯理地说，把钥匙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昨天下午我就发消息约你你也不出来，甚至是没回我消息，今天作为周末也不找我了，连床都不起——这把钥匙，该不会是某个人的吧？"

　　"我——"

　　手机忽然响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上跳出了两个字。
　　太阳花。

　　我伸手去够手机，但宋瑞的动作比我快。他俯身凑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他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屏幕，像是需要三次确认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他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咦——咦咦咦咦咦——"

　　那声音像是一根羽毛在你耳边划来划去，让你想打人又找不着理由。

　　"太阳花？"他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你手机里存了个联系人叫太阳花？你？陆野？你给一个活人备注叫太阳花？"

　　"手机还我。"

　　"你先跟我说太阳花是谁。"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像举着一个关键证据，"你别跟我说是什么卖花的，你这种人连绿萝都能养死。太阳花是谁？"

　　"宋瑞——"

　　"不是，"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今天一定要问出来"的执着，"你刚刚看这把钥匙的样子，表情就不对。你家里出现了一把不属于你的钥匙，你手机里出现了一个叫太阳花的联系人——你什么时候开始给人起昵称了？你以前打电话都直接说全名的。"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来电还在响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像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答案。

　　"行。"他说，换了一种语调，收起刚才那种夸张的劲儿，改作一种静待下文的口吻，"我不问太阳花是谁。我就问一个——你接电话的时候，会不会紧张。"

　　他看着我，目光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介于"等着你回答"和"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之间的安静。

　　我接过手机，指尖按在接听键上，没有立刻按下去。那两个字还在屏幕上亮着，像一朵不需要土壤的花，已经在我的生活里找到了落下来的位置。宋瑞站在旁边，端着那杯气泡水，安静地等着。而窗外，阳光已经从落地窗照进来了，落在那把钥匙上，也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在闪烁的备注名上。
　　宋瑞舍得好心的把手机还给我。

　　接听键按下去的时候，宋瑞还站在旁边，端着那杯气泡水，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表情看着我。

　　"喂？"

　　"在忙吗？"沈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风，还有远处隐约的鸟叫，"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来走走？"

　　"在。"我说，顿了一下，"不忙。"

　　"那我在老城区那个路口等你？就上次吃馄饨那附近，旁边有一条河，可以走走。"

　　"好。我现在过去。"

　　"嗯，不急。"

　　挂断电话，我握着手机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往用柜子隔断的衣帽间走。宋瑞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去哪？"

　　"出去。"

　　"跟谁？"

　　"朋友。"

　　"太阳花？"

　　我没回答。他已经知道我默认了。

　　"我也去。"他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去干什么？"

　　他放下杯子，走到门口，弯下腰开始换鞋。那双绿色的拖鞋被他一脚蹬掉，换上了自己的鞋。"我好久没去老城区了，"他说，语气非常自然，"正好一起去走走。你约你的，我看我的。我不打扰。"

　　"宋瑞——"

　　"钥匙我先帮你拿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怕你弄丢了。回来还你。"

　　我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把钥匙从桌上拿走的，我完全没注意到。

　　"宋瑞，你——"

　　"走了走了。"他已经拉开大门，回头看我一眼，表情介于"我认真的"和"我就是故意的"之间，"你要换衣服吧？我给你两分钟。超过两分钟我就自己先去了。"

　　他走出去，门没关，留了一条缝。像他这个人——不请自来，不辞而别，但会在某个他决定离开的时刻，把你需要的东西留在你够得到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走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瞬，然后被门缝切断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太阳花"的名字。我又按亮屏幕，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转身去换衣服。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桌被那把钥匙压过的位置上。那里很空，像缺了一块一直放在那里的重量。而那把钥匙现在正在宋瑞的口袋里，被他用那种完全不会被猜忌或怀疑的方式收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把它拿出来——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我们走到河边的某个时候，也可能是他独自走在后面时顺手翻弄一下。但我知道，他拿出它的时候，会有话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