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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分别然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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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摊的灯光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一盏正在被风吹散的灯。老板已经开始收拾灶台了,塑料碗和垃圾桶叠在一起,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我知道该走了。
我起身结了账,老板摆摆手,示意我扫码就行。我付了钱,转身看沈黎,她已经把相机重新挂在肩上,在桌边等我。
"走吧。"她说。
七点多的天色才算是黑下来,路灯都亮起来,老城区多了一份独属于岁月的韵味。
我们并肩穿过巷子。青砖地在上车时被路灯照得发亮,两边的旧楼大多已经熄了灯。夜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扎起来的低马尾轻轻地往一侧吹。她没去扶,任由它在风里晃。
到了巷口,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你住哪边?"她问。
"美术馆附近,打车回去十几分钟。你呢?"
"我往那边。"她抬手朝着江边的方向指了一下,“走回去。”
我点了一下头。晚风又吹过来,我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那件亮黄色的裙子在暖白色的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沉了一些。
"今天……"我开口,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填什么字。
"今天怎么了?"
"今天谢谢你。来看展。还有……愿意理解。"
她看了我一眼。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透,像被什么干净的东西浸泡过。"是我该谢你。"她说,"你的展很好看。那些空的家具。"
"你说了。形状还在。"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像是没打算再多说。她往路边走了一步,抬手准备拦车。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走向马路边的背影,那亮黄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弯了一下。
一辆出租车靠过来。我拉开车门,我察觉到她还在看我,回头,她就站在人行道上离我不远。
"陆野。"她说。
"嗯?"
"下次见。"
"下次见。"
我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将车窗摇下来,我记得,她只是看着车在路灯下慢慢驶远,尾灯在夜色中渐渐缩成两个很小的红点。
夜景快速倒退,路灯在我脸上暗过又亮过。
直到车子驶出了老城区街道忽然想起一件事。口袋里那根皮筋,她扎完低马尾之后忘了给我。我摸了摸口袋——空的。我在想,她可能是忘记了。也可能她打算留着它。
我走回住处。楼道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上了八楼,老房子楼道灯总是会失灵几天或是忽明忽暗,今天觉得这灯还是多有几分趣味,借着昏黄的灯光,输入密码开门,指纹解锁总是会认不出我,现在我会觉得有些许好笑,进了门,换了鞋,把衬衫外套挂回门口的衣架上。正要往卧室的区域走,目光落到了书桌上。
上面多了一把钥匙。
它是怎么来的,我不记得了,我的记忆总是模糊的。
不新。银色的齿纹被磨出了一层很薄的光泽,像被使用过很多次。没有钥匙扣,也没有任何标记,只是一把孤零零的钥匙,安静地躺在我书桌正中央,像是有人专门放在那里,为了让开门的瞬间一眼就能看到。
我走过去,拿起钥匙。它比我想象中重一点,指腹能摸到齿纹的凹凸。我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把钥匙,就像是我总是喝酒喝断片,记不得我酒后干过的所有事。也不记得今天有任何人进过我的住处。但它就在这里。我没有再想——或者说,我不确定自己敢继续想。我只是把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桌面上,让它继续停留在原来的位置,像一件暂时找不到名字和归属的小物件。
我不知道它打开哪扇门。但我知道它属于谁。
半夜,辗转难眠,我将落地窗窗帘拉开一条缝,得以让一些月光撒进来,落在我面庞,似乎我的精神得到了安抚,让我入睡。
与此同时,江边的一间老式公寓里。灯亮了。
沈黎进门,脱下棕色的薄纱外套,里面穿着暖橙色亮黄色的裙子,就像是太阳花,把相机放在桌上。她在床边坐下,发绳松开,低马尾散了,那层介于直和卷之间的头发垂落下来,铺在肩头和背上。夜风从半开的窗里进来,把她的发尾吹动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起身。在床边坐了几秒,像是那阵风让她想起了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电脑,把相机的存储卡插进读卡器。等待导入的进度条跳动着,在屏幕上缓慢前进。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它,手指搭在键盘边缘,像是在等着什么。
进度条走完了。照片在屏幕上铺开,一张一张地排列着。她点开了第一张——那把空摇椅,椅面上方的灰尘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她翻到下一张:祖母的摇椅。再下一张:父亲的书桌。然后是母亲的餐椅。空婴儿床。穿衣镜。
最后一张:双人沙发。左边有一处被压得很深的凹陷,是新的;右边也有一处凹陷,已经很久了。她盯着那张看了很久,然后右键,新建文件夹。光标在"新建文件夹"的输入框里闪烁。她想了想,敲了四个字。回车。然后她把那张沙发的照片拖了进去。顿了顿,又把今天拍的所有照片——摇椅、书桌、餐椅、婴儿床、穿衣镜一张一张地拖了进去。光标停在文件夹上。
文件夹的名字,叫"亮着的"。
她关掉电脑,没有再看。她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半开的窗口进来,吹在她脸上,带着七月末那种潮湿的、裹着远山气息的温度。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月色很好,她低下头,把手指伸到眼前,在黑暗里张开五指,什么也看不见。她把那只手举得更近了一些,指尖几乎碰到自己的鼻尖。
没有光。
没有轮廓。
只有手的重量感。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关上了窗。窗外那轮月亮依然悬在那里,照亮江面,像一只永远闭上眼睛也依然记得如何保持微弱光亮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