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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餐 我转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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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身,面对着她。乌云似乎散去了,有了夕阳,光线明亮了、柔和了。
落在她肩上时,衬得她整个人轮廓柔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被风摆弄着,及腰的长度,介于直和卷之间,像光的波纹,铺展在她身后。凌乱的刘海在日光下投出一片很淡的阴影,遮住了眉毛,一半的眼睛,她也没去拨。
"那就去老城区吧"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稳,"老城区有一家馄饨摊,开了十几年了。我展期忙完了不想做饭的时候,就去那儿。"
她终于抬起头正视了我,上收回来,她的眼睛。"你常去?"
"嗯。"我说,"老板认识我。"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跟上我的步子。我们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两个人的影子偶尔重叠一下,又分开。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问着
"远吗?"
"打车过去,十几分钟。"
她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我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她先坐进去,侧身往里挪了一个位置。我跟在她身后坐下,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司机问去哪。我说了老城区那个路口。车动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高楼、写字楼、灯光密集的玻璃幕墙,一点一点往后退。沈黎坐在窗边,侧脸被夕阳照的亮眼,不是因为因为雨后天晴的太阳很亮,而是,她本就很亮。
这是第一次,我和她并排坐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她的头发在风从车窗缝隙渗进来时微微拂动,那股介于直和卷之间的弧度,在流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她的侧脸安静,鼻梁从眉心落下来一条直线,到鼻尖才微微收住。桃花眼半阖着,浅蓝色的眼睛在车窗外不断掠过的光影里时亮时暗。她的嘴唇很薄,不说话的时候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忽然意识到,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息——像是植物,又像是雨后的灰泥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空旷感。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的气味。就是她身上原有的,像是某个特定地方的空气被她随身带了出来。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窗外的街道从宽阔变得狭窄,高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旧式的低矮建筑。路灯的光从白色变成暖黄色,整条街像是换了一层滤镜。
老城区到了。
我付了车费,推开车门。晚风涌进来,带着一种不同于市中心的潮湿气息。巷子口有一棵老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条路。穿过巷子往里走,脚步在青砖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两边是旧式的小楼,有点窗户防盗网上还挂着未收的衣物。
"就是这里。"我放慢了脚步,侧身让她先看到那个店。
店面不大,支在路边的棚子下,几盏白炽灯拉着长长的电线挂在棚顶,把下面照得暖融融的。几张折叠桌摆在路沿边上,桌上是装着醋、酱油、辣椒油的白瓷瓶。锅里的水正沸着,热气一大团一大团地往上翻,在灯光下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深蓝色的围裙,正弯腰往后厨上年纪的冰柜里码馄饨。看见我来,惊讶的说着
“来老噻,坐嘛,今天来的晚哈,要七点了,我这小店要关门了,你可来了,我还能再整碗,带朋友来了嗦”
我拉开一张折叠椅笑着说“麻烦叔了”我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嘴上说着“诶对,朋友。”
用袖子擦了擦凳面。"坐。"
沈黎坐下了。她把相机从肩上取下来,搁在桌角。我注意到她放相机的时候,把镜头那一侧朝里对着自己,像是不想让什么东西不小心撞到它。
"吃什么?"我问。我意识到这句话我已经问过一遍了,但在这儿问一遍,感觉又不一样,像是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现在才算真正开始回答。
"你推荐什么?"
"荠菜鲜肉。老店的招牌。"
"那就要这个。"
我朝老板喊了一声:"两碗荠菜鲜肉,一份煎饺,一瓶啤酒——两瓶。"
沈黎听到"两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光,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层灯火。
"你能喝?"她问。
"能喝一点。"我拉开冰柜,啤酒瓶上凝了一层水珠。我用拇指抵着瓶盖,啪的一声撬开,把其中一瓶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水珠,没推。"谢谢。"
"你平时喝酒吗?"我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试图让气
氛不那么局促。
"我喝。"她说。
我看着她拿起筷子,拨了拨桌上的醋碟。她的手指长而白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干净、利落,像是经常需要操作精密设备的人。
"你拍纪录片的时候,也喝?"
"不喝。"她说,"拍东西的时候不喝。拍完了才喝。"
"那今天拍完了吗?"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有很轻微的弧度——那种弧度,比"笑"少,比"没有表情"多,像是她脸上其实一直存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只是大多数时候不容易被注意到。
"拍完了。"她说。
馄饨端上来了。白瓷碗,清汤,浮着几粒葱花和紫菜碎。热气迎面扑来,把她的脸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的眉目在那层雾里显得柔和而遥远,像一幅被时间冲洗过许多遍的画。
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汤面。那股介于直和卷之间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在她手臂旁边,发尾几乎擦到桌面。她低头的时候,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白。
我不自觉的问“需要皮筋吗?我……我有”
"需要,谢谢,这个馄饨味道很好。"她说,没抬头,声音被热气捂得有点软。
"我没骗你。"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浅蓝色的眼睛被蒸腾的热气润得有些湿润,长而密的睫毛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更近,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掏了掏自己的衬衫外套口袋,找到了根黑色皮筋,我不知道怎么的,微微站起来,是要去给她扎上,感觉这个动作很熟练,好像我干过成千上百遍。
我尴尬的坐下,把皮筋递给沈黎。
她接过后流畅的扎了个低马尾,很快很快,快到可能只用了几秒。但又很慢很慢,我看到了她手如何优雅的翻飞。
她把我的动作收入眼底,没有戳穿我的动作。但她的嘴角多了一点点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我拿起啤酒瓶,朝她举了一下。她也拿起瓶,跟我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在夜宵摊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我在拍一个东西,"她说,"叫《不冻港》。"
"什么?"
"摩尔曼斯克港。北冰洋沿岸,终年不冻,水温永远是4℃。"她放下勺子,抬起眼,浅蓝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透着一层淡淡的温度,"我在想——世界上有没有一种东西,它的温度不随季节变化。"
我看着她,她的睫毛低垂,在灯光下投出一片很淡的阴影,像一张还没完全落在纸面上的草图。
"人心里有没有?"我忽然开口,"不随季节变的。"
她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没有移开。像是在等我自己把下一句话说完。
"我记得一个人的时候,"我说,"每天晚上认一遍,不会变冷。"
"你暖和,她就不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
我又夹了一个馄饨,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像是在用咀嚼压住心跳。巷口的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发尾带起来又放下。她的刘海被撩了一下,露出完整的额头和干净的眉骨,但她没有去拢。只是偏了一下头,等风过去。
"那如果有一天你记不清了呢?"她问。
"我不会。"
"人会累的。"她说。语气不像在辩驳,更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记忆会褪色的。这是物理规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也在看我。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泛黄的灯光里显得透亮而又温和,像被什么温水泡过了。
"那我就用别的方式记住。"我说,"气味、照片、你拍的那张灰尘、那张沙发。"
她没接话。低头夹了一个馄饨,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她心里有一个开关,刚刚被人按了一下。
"好,"她说,"那我帮你一起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这碗馄饨有点烫"。我看着她,她低下头继续喝汤,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弯弯的阴影。那缕头发从肩侧滑下来,垂在桌沿,发尾几乎碰到桌面,在风里微微晃动。她没再说别的。但刚才那句"我帮你一起记"像一个重量很轻的东西,被我放在了心的某个角落,它就一直安静地待在那里,不打扰我,但我清楚地知道它在。
我仰头喝了一口酒。冰凉。很凉。
但那顿饭吃到后来,我整个人是暖的。我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热气,还是因为对面那个人。我想起她刚才说"好,那我帮你一起记"的时候,那种很轻的语气,像她只是在顺手做一件很日常的事——把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轻轻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