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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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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顾长夜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他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旁边是他连夜从旧档案系统里翻出来的一份材料——十年前澜城大学许沉舟案的结案报告。
八点半,夏无遗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顾队,吃了没?"
"没。放那吧。"
夏无遗把包子放在桌角,在顾长夜对面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和那份泛黄的结案报告,没有问。
"你认识许沉舟。"顾长夜开门见山。
"他是我的老师。"夏无遗说,"大三的时候,他教我变态心理学。"
"关系怎么样?"
"普通。他是那种不太关心学生的教授——学术能力很强,但和人保持距离。"
"他死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夏无遗想了一下。"震惊。但不是很意外。"
"为什么?"
"因为他那段时间的状态不太好。请了很长时间的假,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话更少了,课也上得断断续续的。系里的人都在传他有抑郁症。"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学校发的通知。说是死在实验室里,初步判断是自杀。"夏无遗的声音平淡,"后来案子结了,大家也就渐渐不提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他请假之前。大概是他出事前三周。他在课上讲了一个案例——一个连环杀手,利用药物制造'完美的意外死亡'。那个案例我印象很深。"
顾长夜看着他。
"你记得很清楚。"
"那个案例很特别。"夏无遗说,"那个杀手用了一种非常规的投药方式——通过日常用品来传递药物,让死者在不知不觉中被毒杀。当时课堂上的讨论很激烈,许教授最后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说——'最完美的犯罪不是没有痕迹的犯罪,而是让痕迹指向错误方向的犯罪。'"
顾长夜没有说话。
"怎么了?"夏无遗问。
"没什么。"顾长夜低头翻着那份结案报告,"许沉舟案的结论是抑郁症导致的自杀。他死在实验室里,门反锁着,桌上有一封遗书。"
"和现在的案子很像。"
"是。"
夏无遗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两个案子有关系?"
"我不知道。"顾长夜抬起头,"但有人在今天寄了这个给我。"他把信封推过去,"他知道我在查陈守一的案子,让我去查许沉舟。"
"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匿名。"
夏无遗拿起信封看了看。"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打印机型号很常见。信封上没有指纹——至少肉眼看不到。"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拿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信封的封口处很光滑,没有按压的痕迹。如果写信的人戴了手套,那上面不会有任何生物特征。"
顾长夜看了他一眼。
"你观察得很仔细。"
"职业习惯。"夏无遗把信封放下,"顾队,如果这封信的寄件人知道你在查陈守一的案子——那他要么是局里的人,要么是有渠道获取调查信息的人。"
"你在怀疑局里有人泄密?"
"我在列可能性。"
上午十点,顾长夜安排了一场特别的会面。
地点不是审讯室,而是局里三楼的小会议室。
白锦书来了。
他看上去比前天轻松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传唤的期限已过,他现在是以"协助调查"的身份来的。
"白科长,"顾长夜说,"今天不谈陈守一的案子。"
"那谈什么?"
"谈许沉舟。"
白锦书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被踩到了一条他以为早就埋好的线。
"许沉舟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依然稳,但比平时慢了半拍。
"对。十年前,澜城大学心理学系,一个教授死在反锁的实验室里。桌上有遗书,结论是自杀。"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和陈守一之间的关系,我们查过了。你通过同学许志文控制了守一集团的供应链,通过姐姐的婚姻关系安插了内线。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顾长夜翻开面前的材料。
"你经手的那个涉及守一集团违规审批的项目——二十七号地块——为什么最终没有立案?证据呢?"
白锦书沉默了。
"我的调查结果显示,"顾长夜继续说,"当时你手里确实有足够的证据。但你把案子压了下来,理由是'证据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然而我后来发现——在你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你见了许沉舟。"
房间里安静得几乎可以听到呼吸声。
"许沉舟?"殷九歌在旁边小声说。
"对。"顾长夜看着白锦书,"十年前的那桩案子——许沉舟死的那天晚上,你最后一次和他在一起。这不是我从旧档案里查到的,这是许沉舟当年的助教告诉我的。"
白锦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紧了。
"那天晚上你们谈了什么?"
"……学术问题。"
"什么学术问题?"
"一个案例研究。"
"什么案例?"
白锦书没有回答。
"白科长,"顾长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十年前你和许沉舟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那之后做了检察官,你经手了涉及守一集团的项目审查,你把案子压了下来。而许沉舟——死了。"
"顾队长。"白锦书站起来,"我的律师会处理接下来的所有对话。"
"你可以请律师。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白锦书看着他。
"许沉舟死的时候,你多大?"
"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检察院新人,前途无量。你的大学同学许志文在做房地产,你姐姐嫁给了一个采购经理——你周围全是利益关系。然后有一天,一个叫许沉舟的教授死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长夜站起来,"许沉舟的死,也许不像十年前结论写的那么简单。而现在陈守一又死了。两桩'自杀',同样的密室,同样的手法。中间都绕着你。"
白锦书的脸白了。
不是因为被冤枉的愤怒。
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恐惧。
白锦书离开后,顾长夜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夏无遗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做着记录。
"你怎么看?"顾长夜问。
"白锦书知道许沉舟的事。"夏无遗说,"他刚才的反应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害怕。"
"怕什么?"
"怕十年前的事被翻出来。"夏无遗合上笔记本,"但我不认为他是凶手。"
"为什么?"
"一个害怕被翻旧账的人不会杀人。杀人只会让旧账变得更危险。"夏无遗说,"白锦书的问题不在'杀人',而在'隐瞒'。他在隐瞒十年前和许沉舟之间发生的事,也在隐瞒他和守一集团的利益关系。但他隐瞒的原因——可能是保护自己,也可能是保护别人。"
"保护谁?"
夏无遗没有回答。
下午,顾长夜去了一趟澜城大学。
心理学系在老校区的六号楼,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灰色建筑。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墙上贴着各种学术讲座的海报,有些已经泛黄了。
许沉舟当年的办公室在四楼尽头。现在那间屋子被改成了资料室,门上的铭牌已经换成了"发展心理学教研室资料室"。
顾长夜找到了系里的行政人员,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
"许教授?"周老师推了推老花镜,"你问的是许沉舟教授?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您还记得他最后那段时间的状态吗?"
"怎么不记得。"周老师叹了口气,"许教授那段时间很奇怪。本来他是很受学生欢迎的老师,课讲得好,人也有魅力。但突然之间就变了——不怎么来上班,来了也是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有一次我去找他签字,发现他办公桌上全是打印的论文和笔记,乱得不成样子。他以前是最整洁的人。"
"他当时在研究什么?"
"不太清楚。他后来的研究方向好像变了,从应用心理学转向了一些……更理论性的东西。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什么'犯罪心理'之类的。"
"犯罪心理学?"
"也许是。我不太懂他的领域。"
"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学生、同事——任何关系密切的人?"
周老师想了想。"他有一个很得意的学生。好像姓……白?"
顾长夜的心跳了一下。
"白什么?"
"白锦书。对,叫白锦书。他是许教授的研究生,后来进了检察院。许教授以前经常提起他,说他是自己带过最聪明的学生。"
"后来呢?"
"后来——"周老师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两个人的关系突然变差了。许教授不再提起白锦书,白锦书也没再来过学校。然后没多久,许教授就……"
她没有说下去。
"您说他们的关系'突然变差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不清楚细节。但有一次——大概是许教授出事前一两个月——我在办公楼里听到了争吵声。从许教授的办公室里传出来的。一个是许教授,另一个的声音我不确定,但听起来是个年轻男人。"
"您听到了内容吗?"
"没有。门关着的。但声音很大,能听出来是在吵。后来那个年轻人走了,我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到许教授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脸色很差。"
"那个年轻人——您能描述一下吗?"
"个子挺高的,戴眼镜,穿得很整齐。长相我没看清楚,但从背影看——"周老师犹豫了一下,"像是白锦书。"
从澜城大学出来,顾长夜在车里坐了很久。
许沉舟。白锦书。十年前。
如果白锦书是许沉舟的学生,两个人的关系后来恶化了——那许沉舟的死,白锦书就不可能完全无辜。
但如果白锦书不是凶手——那谁是?
他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号码。
"沈医生,是我,顾长夜。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关于一个心理画像的事,方便明天聊一下吗?"
沈青衣在澜城最安静的一条街上开了一间心理咨询室。
她三十二岁,长发,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清楚。她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泡好的花茶。
"你说的那个案子,"她听完顾长夜的简述后说,"密室、药物、精心设计的投药方式——凶手应该具备几个特征。"
"说说看。"
"第一,极强的计划性。这不是冲动犯罪,每一个步骤都经过了反复推演。凶手对陈守一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什么时候喝茶,用什么杯子,用什么笔。"
"这意味着长期观察。"
"或者近距离接触。"沈青衣说,"不一定是长期跟踪,也可能是日常生活中积累的信息。比如——同事、朋友、或者经常见面的人。"
"第二,"她继续说,"专业知识。□□是一种处方药,而且凶手懂得缓释技术。这意味着他有医学或药学背景——或者至少有一个具备这种背景的人为他提供帮助。"
"第三——这一点最重要——"沈青衣端起茶杯,"凶手对人性有极其深刻的理解。他不是靠蛮力杀人,而是靠'知道对方会怎么做'来杀人。他知道陈守一会在那个时间端起茶杯,知道他会用那支笔写字,知道他写了遗书之后不会检查杯子。"
"这种能力——"
"是共情能力的反面。"沈青衣放下杯子,"一个善于理解他人的人,可以共情。但一个善于'理解'他人却没有共情的人——"
她停了一下。
"他可以精准地预测别人的行为,但不会因此产生任何情感波动。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解一道题。"
顾长夜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沈青衣的声音很轻,"凶手的心理画像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他可能是一个反社会人格。"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反社会人格,"顾长夜缓缓地说,"你确定?"
"我不确定。"沈青衣说,"但你描述的这个凶手的所有特征——高度计划性、零情感波动、利用人性弱点、将犯罪视为智力游戏——这些都是反社会人格的典型表现。"
"这种人——在日常生活中能伪装吗?"
"完美地伪装。"沈青衣说,"反社会人格的人通常智商很高,善于模仿正常人的情感反应。他们可以在工作中表现得勤恳、友善、甚至温和。没有人会觉得他们有问题。"
"除非——"
"除非你认识他很久,足够了解他的'正常'和'不正常'之间的微妙差异。"沈青衣说,"但大多数情况下,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些差异。因为——"
她看着窗外的街景。
"因为我们总是假设,身边最普通的那个人,就是最安全的。"
从沈青衣的咨询室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顾长夜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
反社会人格。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如果凶手真的是反社会人格——那他们要找的不是一个"可疑的人",而是一个"看起来完全不可疑的人"。
一个普通人。
一个老好人。
一个你每天都在身边、却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的人。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他压下去了。
不可能。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
是殷九歌。
"顾队!白锦书那边有重大突破!"
"说。"
"我查了白锦书十年前的研究生论文——题目是《药物依赖性行为的心理机制研究》。他的导师就是许沉舟!"
"然后呢?"
"然后——这篇论文有一章,专门讨论了□□的成瘾性和缓释给药方式。这一章——在最终版论文中被删除了。"
顾长夜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删除的部分——谁删的?"
"论文评审记录显示,是导师许沉舟本人要求删除的。理由是'该部分内容存在学术风险,不宜公开发表'。"
"也就是说——许沉舟删掉了白锦书论文中关于□□缓释给药的内容。"
"对。而在许沉舟死后不到一个月,白锦书重新提交了论文——删除了那一章,顺利通过了答辩。"
"而那种缓释给药的技术——"
"和我们在陈守一案中发现的手法——"
"完全一致。"
顾长夜挂了电话,站在街边,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白锦书。
许沉舟。
□□。
十年前,许沉舟删除了白锦书论文中关于这种药物缓释技术的内容。
十年后,同样的技术被用来杀了陈守一。
白锦书有这个技术。
但许沉舟在十年前就知道这个技术。
那许沉舟的死——
他想起了那封信。
"查许沉舟。"
他该去查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夏无遗从办公室出来。
整栋楼已经空了。走廊里的灯自动关了一半,只剩下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
他走过自己的工位,走过顾长夜的办公室,走过殷九歌的位置。
一切都很安静。
他在楼梯间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一个加密的即时通讯软件发来的。
"许沉舟的部分已经到位了。顾长夜开始查了。"
夏无遗看了一眼,回复了两个字:
"继续。"
然后他关掉手机,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了夜色里。
澜城的雨又下起来了。
他撑开那把黑色的伞,慢慢地走进了雨中。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