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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锦书 白锦书 ...


  •   白锦书的事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夏无遗花了两天时间,跑遍了澜城的三家制药供应商、两家医疗器械公司和四个工商注册窗口。最终在第三天下午,把一份整理好的材料放在了顾长夜的桌上。
      "缓释基质的采购记录我查到了。"他说,"过去三年,澜城地区购买过医用级硅氧烷聚合物的机构一共十一家,其中九家是医院和正规药企,采购量和使用量对得上。剩下的两家——"
      "有问题?"
      "一家叫'济民医疗器械'的公司,去年采购了一批硅氧烷聚合物,申报用途是'药物缓释贴片研发'。但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里没有研发项目,注册地址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园区,实地去看是一间空仓库。"
      "空壳公司?"
      "很可能是。而且——"夏无遗翻到材料的第二页,"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刘芳,身份证号显示她六十三岁,户籍在澜城下辖的一个县城。我托当地的同事查了一下,刘芳本人表示自己从未开过公司,身份证在四年前丢失过。"
      "身份被冒用了。"
      "对。"
      顾长夜揉了揉太阳穴。"另一家呢?"
      "另一家叫'和信科技',是一家贸易公司,主营化工原料。他们的采购记录齐全,用量合理。但我在查他们的客户名单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信息——"
      夏无遗把材料翻到第三页。
      "'和信科技'去年给守一集团供应过一批建材添加剂。供应商清单上有守一集团采购部门的签字——签字人是陈守一的采购经理,叫马国强。"
      "马国强和白锦书有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但马国强的妻子叫白锦芳——是白锦书的亲姐姐。"
      顾长夜的手停住了。
      "白锦书的姐姐嫁给了陈守一的采购经理?"
      "对。这层关系在公开信息里查不到,因为白锦芳用的是娘家姓'白',而马国强在守一集团的入职登记中没有填写配偶信息。我是从户籍系统里查到的。"
      顾长夜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现在的关系链是——白锦书的姐姐嫁给了陈守一的采购经理,白锦书的同学许志文是陈守一的核心供应商,白锦书本人又负责审理涉及守一集团的违规项目。"
      "对。白锦书和守一集团之间的利益关系,比我们之前认为的深得多。"
      "他为什么要隐藏这些关系?"
      "也许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利用职务之便。"夏无遗说,"一个检察官,姐姐嫁在调查对象的公司里——这本身就是利益冲突。"
      "或者,"顾长夜缓缓地说,"他在刻意编织一张网。通过同学、姐姐、采购经理,他可以在不直接出手的情况下控制守一集团的供应链和信息流。"
      夏无遗没有评价,只是安静地站着。
      "你觉得呢?"顾长夜问。
      "我觉得——"夏无遗想了一下,"白锦书确实在隐藏什么。但他在隐藏的东西,不一定是杀人。"
      "什么意思?"
      "他的隐藏方式太'系统化'了。"夏无遗说,"冒用身份注册空壳公司、通过中间商控制供应链、利用亲属关系搭建信息网络——这不是一个冲动型杀人犯会做的事。这更像是一个……长期布局的人。"
      "他布局为了什么?"
      "这可能是我们需要查的下一个问题。"
      顾长夜决定正式传唤白锦书。
      这一次不是"确认情况",而是正式的犯罪嫌疑人传唤。
      传唤令在周四上午发出,下午两点执行。
      白锦书到刑侦支队的时候,表情平静得让人不舒服。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戴那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比在检察院时年轻了十岁,也比那时候更危险。
      审讯室里的灯光是那种标准的冷白色,打在脸上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
      顾长夜坐在桌子对面,夏无遗坐在旁边做记录。
      "白锦书,"顾长夜开门见山,"你知道济民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吗?"
      白锦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知道。"
      "这家公司去年采购了一批医用级硅氧烷聚合物,申报用途是'药物缓释贴片研发'。但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间空仓库,法人代表是一个身份证被盗用的六十三岁农村老太太。"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根据我们的调查——是你。"
      白锦书微微笑了一下。
      "顾队长,我理解你的调查需要。但'根据调查'和'事实'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你有什么证据?"
      "你的大学同学许志文的公司和这家公司有资金往来。许志文在去年三月向济民医疗转账五十万,用途标注为'技术合作费'。而济民医疗没有任何实际业务。"
      "许志文和我是同学,我们有资金往来很正常。"
      "那你解释一下——济民医疗采购的那批硅氧烷聚合物,现在在哪里?"
      白锦书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你是实际控制人,你不知道?"
      "我说过了,这家公司不是我注册的,也不是我控制的。"
      "那许志文为什么要给一家空壳公司打五十万?"
      "这你应该去问许志文。"
      顾长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另一份文件。
      "好,我们换一个话题。陈守一的采购经理马国强——你认识吗?"
      "认识。我姐姐嫁给了他。"
      "你没有在之前的谈话中提到过这层关系。"
      "你没有问。"
      "我问了你和陈守一的关系。"
      "我和陈守一的关系是公务往来。马国强是我的姐夫,这和家庭关系有关,和公务无关。"
      "但你姐姐嫁给陈守一的采购经理——你不觉得这构成利益冲突吗?"
      白锦书第一次沉默了比较长的时间。
      然后他说:"顾队长,我在检察院工作十八年,经手过数百个案件。我从来不会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公务判断。我姐姐嫁给谁是她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也不应该因此被质疑。"
      "那好。"顾长夜合上文件夹,"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请。"
      "陈守一出事前一天——十一月三号——你在哪里?"
      白锦书的眼神微微变化。这是整个审讯过程中他第一次露出不同于"冷静检察官"的表情。
      "我在单位。"
      "有证人吗?"
      "同事可以证明。"
      "具体的时间段呢?"
      "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正常工作时间。下班后我直接回家了。"
      "陈守一的妻子说,陈守一在十一月三号下午接到了一个电话,之后脸色很差。她说是你打来的。但你的通话记录显示那天你没有和陈守一通过话。"
      白锦书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她记错了。"
      "她为什么会记错?"
      "也许不是陈守一接的那个电话是我打的。也许——"白锦书顿了一下,"也许打电话的人不是我。"
      审讯进行了两个小时,没有突破性进展。
      白锦书承认了与守一集团的间接利益关系,但否认了一切与案件有关的指控。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句都经过仔细斟酌。
      审讯结束后,顾长夜和夏无遗回到办公室。
      "他在说谎。"顾长夜说。
      "每一句都在说谎?"
      "不是每一句。但关键的部分——他在回避。"
      夏无遗没有接话。他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审讯记录。
      "你觉得他是不是凶手?"顾长夜问。
      "我觉得——"夏无遗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白锦书知道的东西比他说的多得多。但他不是在为杀人而隐瞒,他是在为别的事情而隐瞒。"
      "别的事情?"
      "嗯。他的隐瞒模式不像是凶手的隐瞒。凶手的隐瞒是为了掩盖罪行,特征是回避核心问题。但白锦书的回避是系统性的——他回避的不是'你有没有杀人',而是'你和守一集团到底有什么利益关系'。"
      "也就是说,他可能有腐败问题,但不一定有杀人动机?"
      "可能。"夏无遗说,"但这只是我的判断。最终还是需要证据。"
      顾长夜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殷九歌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
      "顾队!有一个新情况!"
      "说。"
      "我今天在整理陈守一的社交媒体和公开报道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殷九歌把打印件放在桌上,"三个月前,有一个叫柳如是的调查记者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守一集团的秘密:二十七号地块背后的利益链》。"
      顾长夜拿过来看了一眼。文章很长,内容涉及守一集团在二十七号地块项目中的违规审批、利益输送和疑似贿赂行为。文章的结尾有一句话:"知情人透露,该项目的审批过程中存在严重的权力寻租行为,相关责任人或面临刑事追究。"
      "这个柳如是是谁?"
      "一个自由撰稿人,主要做调查报道。之前在传统媒体工作过,三年前辞职做了独立记者。"殷九歌翻着手机,"她的报道 mostly 集中在房地产和城建领域,风格很硬,引用资料很扎实。"
      "她和陈守一有什么交集?"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殷九歌说,"三个月前她发了这篇文章之后,守一集团发了律师函,威胁要告她诽谤。但这篇文章的引用资料——包括一些内部文件的截图——看起来不像是编造的。"
      "她从哪拿到的内部资料?"
      "不知道。但她在这篇文章之前,还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条状态——"殷九歌翻到了截图,"'有些真相,值得用一切去换。'"
      "这条状态是什么时候发的?"
      "九月十五日。也就是那篇文章发表的前一天。"
      顾长夜看着屏幕上的截图,沉默了。
      "柳如是,"他缓缓地说,"她可能手里有陈守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不只是'有'。"夏无遗在旁边开口了,"她那篇文章里提到的'二十七号地块'——就是白锦书一直在追查的那个项目。"
      "你确定?"
      "文章里提到了项目审批文号,我在住建局的系统里查了——那个文号对应的就是二十七号地块。"
      "也就是说——"
      "白锦书追查的项目,和柳如是揭露的项目,是同一个。"夏无遗的声音平静,"而陈守一,夹在中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案子越来越大了。"顾长夜说。
      柳如是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顶楼。
      顾长夜和殷九歌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电脑前写东西。房间不大,到处堆着文件和报纸,墙上贴满了各种剪报和打印出来的照片,用红线连着——像一个自制的案件分析板。
      柳如是三十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她看到顾长夜和殷九歌的时候没有太意外。
      "你们是来问陈守一的事?"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陈守一死了,网上都在传。我做调查记者的,这种事不需要你们通知我。"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你和陈守一认识吗?"
      "不认识。但我研究了他很久。"
      "为什么?"
      柳如是站起来,走到墙边的那块分析板前。
      "二十七号地块,"她指着一张地图上的红点,"这个项目三年前立项,表面上是商业综合体开发,实际上涉及大量的违规审批和土地利益输送。我追踪这个项目已经两年了。"
      "你掌握了很多内部资料。"
      "是的。"
      "这些资料从哪来的?"
      柳如是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到座位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有些是公开信息的深度挖掘,有些是……知情人提供的。"
      "知情人是谁?"
      "我不能说。"
      "柳女士,陈守一涉嫌的案件现在已经升级为命案调查。你手里可能握有重要的案件线索——"
      "顾队长,"柳如是打断他,"我理解你的工作。但我有我的原则。消息来源是我的生命线,我不会透露。"
      "如果这些资料和命案有关呢?"
      "那你们应该自己去查。"柳如是的声音不急不缓,"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陈守一的死,和他在那个项目里做的事有直接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不能说。"
      "你怀疑陈守一的死不是自杀?"
      "我确定不是。"
      "为什么?"
      "因为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商人,"柳如是的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会选择跑路,而不是自杀。陈守一在出事前三天还在转移资产——我有证据证明他在开曼群岛有一个离岸账户。一个准备自杀的人不会转移资产。"
      顾长夜和殷九歌对视了一眼。
      "这个信息你之前为什么不公开?"
      "因为我的文章被撤了。"柳如是的语气变得有些冷,"守一集团的律师函只是一个开始。真正让我的文章消失的,是另一个力量。"
      "什么力量?"
      "你猜。"
      从柳如是的住处出来,殷九歌一直在翻笔记本。
      "顾队,柳如是不能透露消息来源——但她说陈守一在转移资产。如果这是真的,那陈守一的'财务困境'可能不全是真的。他可能只是在演戏,或者——他在配合某人演戏。"
      "配合谁?"
      "白锦书?"
      "也许。"
      "或者柳如是自己?"
      顾长夜停下脚步,看着殷九歌。
      "什么意思?"
      "我在想——柳如是掌握了那么多内部资料,她的消息来源到底是谁?如果消息来源是陈守一公司内部的人,那这个人为什么要给一个记者提供资料?"
      "揭发陈守一。"
      "对。但如果陈守一死了,那些资料就变成了'死无对证'。揭发的意义就没了。除非——"
      "除非提供资料的人的目的不是揭发陈守一,而是利用柳如是。"
      "对。"殷九歌说,"如果有人故意把资料泄露给柳如是,让她发表文章——目的不是为了曝光守一集团,而是为了给陈守一施加压力。让他更绝望,让他更接近——"
      她没有说下去。
      顾长夜替她说完了。
      "更接近自杀。"
      那天晚上,顾长夜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
      他把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在白板上画了一张新的关系图:
      陈守一(死者)
      白锦书(检察官,与守一集团有间接利益关系)
      许志文(白锦书同学,守一集团核心供应商)
      马国强(白锦书的姐夫,守一集团采购经理)
      柳如是(调查记者,在追查二十七号地块项目)
      陈何美琳(陈守一的妻子)
      赵明远(陈守一的秘书)
      消息来源(?——柳如是的线人)
      他在"消息来源"那里画了一个问号。
      如果柳如是被利用了——如果有人在背后操控信息的流向——那这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让陈守一死?还是让陈守一在死之前先身败名裂?
      或者——两者都要?
      顾长夜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夏无遗发来的。
      "顾队,济民医疗的注册地址我又去查了一次。仓库的物业登记信息显示,半年前有人以这家公司名义租用了这间仓库,签约人用的是一个□□。但物业的监控里拍到过一次——来取快递的人,像是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监控不太清楚,但我把截图发你邮箱了。"
      顾长夜打开邮箱,看到了那张截图。
      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侧身走进仓库大门。他的脸被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看不出是谁。
      "辛苦了。"顾长夜回了一条。
      "不辛苦。"夏无遗秒回,"另外,明天上午我想再去一趟守一集团。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好。"
      顾长夜放下手机,关了灯。
      走出大楼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桂花的尾香。澜城的秋天就是这样——下一场雨,落一地桂花,然后冷下来。
      他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突然停住了。
      驾驶座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顾长夜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戴上手套,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查许沉舟。"
      三个字。
      顾长夜站在停车场的灯光下,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许沉舟。
      这个名字他听过——十年前的澜城大学,一个心理学教授死在了实验室里。当时的结论是抑郁症导致的自杀。
      和今天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他把信封封好,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夏无遗的号码。
      "夏无遗,你还没走吧?"
      "还没。怎么了,顾队?"
      "你认识许沉舟这个名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认识。"夏无遗的声音很轻,"他是我的大学老师。"
      "什么?"
      "十年前,澜城大学心理学系。许沉舟教授。"夏无遗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他死的时候,我在那里读书。"
      顾长夜靠在车门上,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
      "你之前为什么没提过?"
      "你也没问过。"
      "……明天来我办公室谈。"
      "好的,顾队。晚安。"
      电话挂了。
      顾长夜站在停车场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打开那个信封,看了一眼那张纸。
      "查许沉舟。"
      谁寄的?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感觉——这个案子,远比他看到的要深。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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