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二具尸体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三天,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两条线上。
第一条线是白锦书。
殷九歌挖出了更多东西。白锦书的研究生论文被删除的那一章,她找到了一个当年参与论文评审的退休教授,对方在电话里含糊其辞,但说了一句关键的话:"那一章写得非常好,数据详实,论证严密。许教授要求删除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很可惜。"
"可惜到什么程度?"殷九歌追问。
"好到……不像是一个学生能独立完成的水平。"老教授说,"当时我就觉得,这些数据可能是许教授自己做的实验。"
第二条线是许沉舟。
顾长夜亲自去了趟省城的档案馆,调取了十年前那桩案子的完整卷宗。
卷宗很薄。
许沉舟,四十二岁,澜城大学心理学系教授。死因:服毒自杀。毒物:□□。死亡地点:澜城大学心理学系实验楼403室。死亡时间:十一月十七日晚。
门从里面反锁。桌上有一封遗书。遗书确认系本人书写。无第二人进入现场的痕迹。
结案结论:自杀。
和十年后的陈守一案——如出一辙。
顾长夜把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发现了一个细节:许沉舟的遗书中提到了一个人。
"……此生唯一愧对之人,已无从弥补。"
没有说名字。
回到澜城后,顾长夜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白板上,陈守一和许沉舟的照片并排贴着。
两个"自杀"。两间密室。两封遗书。两种不同的毒物,但同样精密的投药手法。
中间都绕着白锦书。
但——
"顾队。"夏无遗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你一下午没吃饭了。"
"没胃口。"
夏无遗把茶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眼白板。
"你在想许沉舟。"
"两起案子的相似度太高了。"顾长夜说,"密室,遗书,反锁的门。手法不一样——一个是□□,一个是□□——但设计逻辑是一样的:利用日常接触投药,让死者自己走进死局。"
"对。"
"而且两起案子都和白锦书有关。"
夏无遗没有接话。
"你觉得白锦书是凶手吗?"顾长夜直接问。
夏无遗想了一下。"两起案子的时间跨度太大了。十年前白锦书还是研究生——如果那是他干的,那他当年就已经具备了这种犯罪能力。十年后他又用同样的方式杀了陈守一——这意味着他十年来一直没有停止策划。"
"你能接受这个推断吗?"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夏无遗斟酌了一下措辞,"这种长期、重复、高度计划性的犯罪模式确实符合某些人格障碍的特征。但白锦书的表现——他的恐惧、他的焦虑——不像是一个连环杀手的表现。连环杀手在被怀疑时通常会更加冷静,因为他们享受这个过程。而白锦书——"
"他是真的怕。"
"对。他在怕。一个怕的人,不是一个享受犯罪的人。"
顾长夜沉默了。
"所以你不是在怀疑他。"
"我在怀疑所有的可能性。"夏无遗说,"但如果让我做一个判断——白锦书不是凶手。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但他不是那个做这些事的人。"
"那是谁?"
夏无遗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澜城的灯火在雨雾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也许,"他轻声说,"我们需要等到下一具尸体出现。"
他没有等到"下一具尸体"。
下一具尸体自己来了。
十一月十号,星期四,早上七点四十分。
顾长夜被电话叫醒的时候,外面的雨大得像有人在往窗户上泼水。
"顾队。"值班室的小刘声音发紧,"城东,清和小区。有人坠楼。"
"自杀?"
"不知道。但报警的是楼下棋牌室的老太太——她说听到了一声巨响,然后看到地上有个人。"
"哪个小区?"
"清和小区。城东老城区的那个。"
顾长夜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两分钟——
然后他猛地坐了起来。
"清和小区——方砚秋住在那里吗?"
小刘顿了一下。"我查一下——顾队,方砚秋的住址登记的就是清和小区7栋。"
方砚秋。
顾长夜从床上弹起来。
方砚秋,六十三岁,澜城一中退休语文教师。他不是陈守一案的直接相关人——但他的名字出现在了柳如是的资料里。
三天前,柳如是给顾长夜打了一个电话,说她手里有一批新的材料,和陈守一案有关。材料来源不方便说,但她说了一个名字——方砚秋。
"方砚秋是十年前许沉舟案的目击者,"柳如是在电话里说,"他当年住在澜城大学教师公寓,和许沉舟是邻居。他说他在许沉舟死的当晚,听到了争吵声。但他当时没有报警——因为争吵的另一个人,他认识。"
"谁?"
"他没有告诉我名字。他只说——'那个人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顾长夜当时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的调查。
而现在,方砚秋死了。
顾长夜到的时候,清和小区7栋的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雨很大。尸体躺在单元门前的水泥地上,被一块蓝色防水布盖着。雨水从防水布的边缘流下来,混着某种暗色的液体,淌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几个穿着雨衣的民警在维持秩序。几个早起的居民站在远处,交头接耳。
"确认了?"顾长夜问。
"确认了。"方志远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方砚秋,男,六十三岁。从七楼坠落。目前看——"
他停了一下。
"七楼是他家。"
顾长夜蹲下来,掀开防水布的一角。
方砚秋的脸朝下,身体的姿态扭曲,但面部相对完整。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碎了一片,另一片还在。他的头发全白了,在雨中湿成一缕一缕的。
"法医呢?"
"在路上了。但老周今天出差了,来的是小林。"
"让他仔细检查——尤其是身上有没有外伤,指甲缝里有没有异物。"
"是。"
顾长夜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建于九十年代。七楼没有电梯,只有一个步梯。单元门是老式的铁门,没有门禁系统。
"监控呢?"
"这个小区没有监控。太老了。"
"邻居呢?有没有人听到什么?"
"报警的棋牌室老太太说,她大概七点半左右听到了一声'砰'的闷响,以为是谁扔东西,出来一看才发现地上有个人。她说——昨天晚上风很大,她以为是风吹落了什么东西。"
"昨天晚上?"
"对。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顾长夜抬头看着七楼的那个阳台。
阳台没有封,栏杆大概一米二高。站在下面往上看,阳台的晾衣架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在雨中湿透了,垂着头。
"他住的房间是什么样的?"
"一室一厅,独居。他老伴三年前去世了,一个人住。"
"门什么状态?"
方志远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从里面反锁的。我们破门进去的。"
顾长夜的眉头拧了起来。
反锁的。
和陈守一一样。
"走,上去看看。"
方砚秋的家很小,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文学类的,也有一些心理学和教育学的。
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本翻开的书——是鲁迅的《野草》。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手写的笔记。
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笑容温和的老年女性。
"是他老伴。"方志远在旁边说。
顾长夜没有说话。他站在卧室里,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阳台的门是开着的。雨水从阳台灌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片水洼。
阳台上没有凳子,没有梯子,没有任何可以踩着翻过栏杆的东西。栏杆的高度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要翻过去需要主动攀爬——但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攀爬的痕迹。
"从阳台坠落的?"
"初步判断是。"小林法医戴着口罩蹲在阳台门口,"但具体情况还需要回去做详细的检验。"
"有没有挣扎的痕迹?"
"目前看没有。房间里很整洁,没有打斗或挣扎的迹象。"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对。我们检查了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簧锁,从里面可以用旋钮锁死。我们破门的时候,旋钮确实在锁定位置。"
顾长夜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地面。
七楼的高度,坠落致死的可能性很大。但如果是自杀——
一个六十三岁的退休教师,独居,老伴去世三年。从表面上看,他有抑郁的条件。但——
"方志远。"
"在。"
"查他的医疗记录。看看他有没有抑郁症或其他精神疾病的诊断。"
"是。"
"还有,查他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是。"
"另外——"顾长夜的目光落在阳台栏杆上,"这个栏杆的高度是一米二。对于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来说,自己翻过这个栏杆需要很大的力气和意愿。检查一下栏杆上有没有新鲜的攀爬痕迹——手套纤维、鞋底磨损、皮肤组织,什么都行。"
"你觉得不是自杀?"
"我没说。但陈守一那个案子教会了我一件事——密室和自杀,往往不是他们看起来的样子。"
回到局里已经是中午了。
顾长夜在案情分析会上简要通报了情况。
"方砚秋,六十三岁,退休教师。今天早上被发现坠楼身亡,从七楼自家阳台坠落。门从里面反锁。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为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
"自杀?"有人问。
"待定。"顾长夜说,"但这个案子有一个关键背景——方砚秋是十年前许沉舟案的目击者。他在许沉舟死的当晚听到了争吵声,并且认识争吵的另一个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
"他在陈守一案发生后不到一周就死了。"夏无遗说。
所有人看向他。
"他说他知道一些关于许沉舟案的线索,"夏无遗的声音很平静,"但现在他死了。如果他是被杀的——那凶手的目的就很明确:灭口。"
"你确定他不是自杀?"
"我不确定。"夏无遗说,"但两起案子在不到一周内发生——同样的密室,同样看似自杀的现场——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那你觉得凶手的手法是什么?"
"阳台坠落,门从里面反锁。如果是谋杀——凶手需要让方砚秋从阳台坠落,然后在不离开房间的情况下把门从里面锁上。"
"怎么做到的?"
"也许——"夏无遗想了一下,"凶手根本不需要离开房间。如果方砚秋是在室内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比如被下了药——然后凶手把他拖到阳台上,让他翻过栏杆坠落。之后凶手可以从容地从正门离开——"
"但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对。所以问题在于——凶手是怎么在离开后把门从里面反锁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有一种可能,"夏无遗说,"那种老式弹簧锁——如果门的弹簧足够紧,你可以在门外用力把门带上,弹簧会自动把锁舌弹入锁位。从外面看,门就是'反锁'的。但实际上——不需要从里面操作。"
"也就是说——"
"凶手离开后,用力把门带上。弹簧锁自动锁定。从外面看,和从里面反锁没有区别。"
"但破门的时候——"
"破门的时候,我们只看到了旋钮在锁定位置。但没有验证过——那个锁定状态是不是真的由旋钮操作产生的。"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顾长夜缓缓地说,"那方砚秋的死就不是自杀——而是凶手进入他家,给他下药或打晕,然后把他从阳台上推下去。之后凶手从正门离开,用力关门,弹簧锁自动反锁。"
"从技术上来说——可行。"夏无遗说。
"但这需要凶手有钥匙,或者能撬开方砚秋家的门。"
"或者——方砚秋自己给他开的门。"夏无遗说,"一个独居的退休老人,有人敲门,他从猫眼里看到是一个认识的人——他会开门。"
"也就是说,凶手是方砚秋认识的人。"
"不仅认识。"夏无遗说,"而且方砚秋信任他,至少不会对他产生警觉。"
顾长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两起案子。
陈守一——死于密室中的药物投毒。
方砚秋——死于密室中的坠楼。
同样的手法逻辑:利用日常环境和习惯,让死亡看起来像自然事件。
同样的特征:密室、无外伤(或难以分辨的外伤)、反锁的门。
同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
"从今天开始,两案并查。"他说,"陈守一案的所有线索和方砚秋的案子做交叉比对。特别关注——两起案件中有没有共同的嫌疑人、共同的时间线、共同的物质证据。"
"是。"
散会后,顾长夜回到办公室。
他在白板上又贴了两张照片——方砚秋的现场照片和阳台的照片。
然后他在两张照片之间画了一条红线,在线上写了一个字:
同。
同一个凶手。同一种逻辑。同一个目的——灭口。
方砚秋知道十年前许沉舟案的真相。
他认识那个"争吵的另一个人"。
而他在陈守一案之后不到一周就死了。
凶手在清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但——谁是那个"真相"?
许沉舟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
白锦书到底在隐瞒什么?
方砚秋听到的争吵——到底是谁和谁在吵?
顾长夜拿起电话,拨了柳如是的号码。
"柳女士,方砚秋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柳如是的声音有些哑,"我今早看到新闻了。"
"你知道他会出事吗?"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三天前还和他通过电话。他说他准备好了,要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但他说他害怕,说那个人'比想象的更危险'。"
"那个人是谁?"
"他不肯说。他只说——'不是白锦书。'"
顾长夜的手握紧了电话。
"不是白锦书?"
"对。方砚秋原话是——'白锦书只是棋子。下棋的人,你们永远想不到。'"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柳女士,"顾长夜说,"你接下来要注意安全。"
"我不怕。"柳如是的声音变得很硬,"方老师为了这件事等了十年。他不想说出来,是因为害怕。但他到最后还是决定说了——只是没来得及。我不会让他白等。"
"你手里还有什么?"
"方老师给我寄了一个快递。"柳如是说,"昨天寄的,今天到的。他死之前。"
"什么内容?"
"一个U盘。我还没来得及看。"
"你现在打开。"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里面有……一个文件夹。"柳如是的声音开始颤抖,"文件名是——'1117'。"
1117。
十一月十七日。
十年前许沉舟死去的日子。
"打开它。"
又是一阵键盘声。
然后柳如是的呼吸停了一秒。
"顾队长。"
"什么?"
"这里面……是许沉舟的实验笔记。他在死前最后一个月做的所有实验记录。"
"关于什么的实验?"
柳如是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用一种顾长夜从未在任何人声音中听到过的语调说:
"关于——如何制造一场完美的谋杀。"
窗外,澜城的雨没有停。
顾长夜挂了电话,站在窗前。
白板上,陈守一的照片和方砚秋的照片并排贴着。
在它们上面,是许沉舟的照片——一张十年前的黑白证件照,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三个死者。三间密室。三封遗书。
同一种手法。
同一个凶手。
而那个凶手——此刻就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像雨中的一滴水,无声无息。
顾长夜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夏无遗发来的消息。
"顾队,方砚秋的案子,我想去看看现场。明天一早可以吗?"
"好。"顾长夜回了两个字。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个凶手是谁?
他问自己。
然后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个凶手,此刻是不是也在看着这场雨?
第一卷·密室·完
(第二卷:雨夜,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