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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光落下来的地方 Gra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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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an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
洛棠坐在桌前,看着她的名字下面反复出现“正在输入”,又一次次消失。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桌灯和她自己的脸。
最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The ambulance took him away. He was alive, but he never regained consciousness.
救护车把他带走的时候,他还活着。但此后一直没有恢复意识。
洛棠盯着第一句。
她又问了一遍:
You’re sure he was alive?
Vivian很快回复:
Yes. I’m sure.
洛棠的手停在键盘上。
过去近一年,那间办公室始终停在她记忆里。碎裂的花瓶,地毯上的血,Grant倒下去时撞翻的椅子,还有她握着门把手、却没有回头的最后一刻。
可现在终于有一个人明确告诉她,在她离开以后,Grant还活着。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野推门进来,肩上带着夜里的凉气。他低头换鞋,看见她还坐在桌前。
“课备到现在?”
洛棠没有回答。
沈野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
“我刚收到一封消息。”
他走过来,把车钥匙放在桌角。洛棠下意识合了一下电脑,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
“坏消息?”沈野问。
“不是。”
她抬头看他。
“应该是好消息。”
“应该?”
“我以前在澳洲有一个上司。”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把Grant带进他们之间。
沈野没有出声,只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
洛棠看着电脑边缘。那句话已经到了唇边。她甚至想好了最简单的说法:他出过事,我一直以为他死了,但他当时还活着。
只要说出第一句,后面的事情迟早都要说。
她吸了一口气。
“他去年——”
沈野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急。他看了一眼来电,神情很快变了。
“赵川。”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沈野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
“现在?”
他听了一会儿,又问:“位置发我。谁在现场?”
电话挂断时,新的地址已经发到手机上。
沈野拿起刚脱下的外套。
“临时有事,我得走。”
“严重吗?”
“还不知道。”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她。
“你刚才说,你上司去年怎么了?”
洛棠看着他。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冷白的光落在他身后。他在等她,可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几秒像一道很窄的门。她原本已经走到了门口,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把自己藏了近一年的事情全部交出去。
“你先走吧。”她说。
“重要吗?”
“等你回来再说。”
沈野看了她片刻。
“可能会很晚。”
“没关系。”
“别等我。”
“谁要等你。”
沈野点了一下头。
“那我回来轻一点,免得吵醒你。”
门关上以后,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里。
洛棠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上,Vivian又发来几条消息。公司第二天封了Grant的办公室,警察询问过当晚还在楼里的人,也问过洛棠去了哪里。HR只通知大家Grant因“严重意外”住院。
洛棠问:
Did he ever wake up?
这一次,Vivian过了几分钟才回答。
Not that I know of. But he was alive when they took him away.
洛棠把“regained consciousness”查了一遍。她当然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只是仍想确认医学语境里的“没有恢复意识”,不等于死亡。
不是死亡。
至少不是那一晚。
她走到窗边。北京将亮未亮,楼房、树木和远处的屋顶都浸在一层朦胧的灰蓝里。过去她总觉得这座城市每天醒得很不情愿,像被天光从漫长的睡梦里一点点拖出来;可那天早上,她却觉得它们只是在安静地舒展。树枝先从暗处露出来,屋顶接住第一层薄光,整座城市以一种近乎惬意的方式慢慢醒来。
她没有杀死Grant。
至少在她离开的时候,没有。
Grant没有醒来,她也确实逃走了。可压在她身上太久的那块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她忽然开始想到以后。
回国两个月后,她的澳洲永久居民返程期限已经过去。她没有找移民律师,也没有申请补救。既然回不去,就不必再想自己应该留在哪里。
可那其实不是留下,只是停住。
如果Grant当晚没有死,她或许还能重新做首饰。买一张不会一锯金属就晃动的桌子,换掉那盏总接触不良的灯。也许以后还能租一间小工作室。
这些念头来得很快,也很具体。
洛棠自己都没想到,她还记得该怎样安排一种正常的生活。
上午十点多,沈野才回来。
洛棠听见敲门声时,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箱。她回国后陆续买了一些最基本的工具,偶尔接到修改首饰的小活才拿出来,平时大多压在箱底。
门打开,沈野站在外面,眼睛里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外套袖口沾了一点灰。
“结束了?”
“暂时。”
他进门先去洗手,又在厨房接了一杯水。洛棠看着他一口气喝完。
“吃早饭了吗?”
“吃了点。”
“几点?”
“六点。”
“吃的什么?”
“面包。”
你不是不吃纯碳水么?
沈野无可奈何的笑一下。如果手机在手上他很想发一个笑哭的表情Emoji.
“饿了就逮住什么吃什么了。”
洛棠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一笑捧洗好的青菜还有香菇肉馅还有一袋好不容易买到的米粉。
“给你煮越南米粉吧。”
“你从哪里买的粉?”
“越南使馆附近一个小店,好不容易找到的”
“对。我回来以后才发现,越南米粉也算我想念的澳洲食物。”沈野停了一下,“澳大利亚正宗越南米粉。”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沈野走回客厅,看见摊了一地的工具。
“这是准备大干一场?”
“先看看还能不能用。”
他拿起一把生锈的锉刀。
“这个呢?”
“准备扔。”
“它看起来也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沈野把锉刀放回去。
“我的肚子在求救“
“好了快好了。“
水开以后,洛棠把米粉调料和配菜都放进锅里。屋子里很快飘起了清香的味道。
“昨晚的消息确认了?”沈野问。
她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嗯。”
“是好消息?”
“算是。”
“你上司怎么了?”
锅底的气泡不断涌上来。洛棠将火调低。
沸腾声渐渐弱下去。那句昨晚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也跟着退了回去。
她昨夜只抓住了“活着”这两个字。到了白天,办公室里的血、没有接听的电话,以及自己用最快速度订下的回国机票,全都重新回来了。
如果她告诉沈野Grant没有死,下一句就会变成:他为什么会倒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怎样只说一半。
“以前同事的事情。”她说,
“解决了?”
“还没有。至少比原来好一点。”
沈野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
“那就先好一点。”
他说完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轻轻碰到她的头发。身体的重量压下来一些,是真的累了。
“要不你先睡?”
“吃完再睡。”
“今天能静音睡觉吗? “
“今天属于我和手机都不能睡。”
洛棠转头看他。
“你也可以不接。”
“然后明天去街上做发传单的工作?”
“你爸妈那里不是有工作吗?”
沈野松开她,走到桌边坐下。
“那可能还不如发传单。至少能活动筋骨。”
“可能留在澳大利亚了。”
洛棠把自己碗里的泰国罗勒夹给他。她不吃这种罗勒,但是喜欢它的味道,沈野却喜欢。
“现在呢?”
沈野低头尝了一口。
“八成半。”
他说得勉强,最后却把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也喝了大半。收碗时,他又拿起剩下的那袋米粉看了一眼。
这包吃完了,把店的地址发给我。”
“不是只有八成半?”
“多吃几次,剩下的一成半说不定能回来。”
洛棠接过他手里的碗。
“放着吧,你去睡。”
沈野这次没有坚持,进卧室以后很快便没了声音。
洛棠把碗洗好,回到客厅继续整理工具。她将锯弓、锉刀、焊接镊子、戒指铁和几块没用完的银片一件件从箱子里取出来。
吃完以后,沈野进卧室睡觉。洛棠继续整理工具,把锯弓、锉刀、焊接镊子、戒指铁和几块没用完的银片一件件取出来。
那把锈坏的锉刀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她随手扔进铁皮垃圾桶,锉刀撞在桶壁上,“当”的一声。
卧室里传来沈野的声音。
“你搞打击乐的?”
洛棠抬起头。
“你不是睡了吗?”
“本来是。”
“闭嘴。”
“好。”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
洛棠在箱底翻出几张旧设计图。那是她在澳洲时没有完成的一组胸针,灵感来自人在水下仰头时,被水流切开的光。她当时只做出一个,剩下的图纸在仓促离开时一起塞进了行李。
她把纸小心压平。手机在桌上响了一声。
陈嘉树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他有个做纪录摄影的朋友刚从广西回来,拍了一些当地银饰,想找懂金工的人看看。
洛棠低头看着那几张旧图。
她原本已经打出“不去了”,停了一会儿,又删掉。
——几点?
晚上九点,沈野还在睡。洛棠换好衣服,正在镜子前戴耳钉。他醒来时看见她拿着第二副比了比。
“要出去?”
“陈嘉树那里。他朋友拍了一些银饰。”
她摘下耳钉,又拿起一副。
沈野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
“再挑下去,你去了正好打扫卫生。”
“我才换了两副。”
“第三副已经在你手里。”
洛棠把那副戴上。
“你继续睡。”
沈野掀开被子下床。
“我送你。”
“不顺路。”
“我今天也没什么路可顺。”
车停在陈嘉树住的小区外。沈野看了看那排翻新过的旧楼。
“住这儿?”
“他父母的房子。”
“一个人?”
“目前是。”
“了解了。”
洛棠解开安全带。
“你了解什么了?”
“至少知道了这个危机四伏的文艺青年聚会在哪儿。”
“以后这种活动是不是还得先报你批准?”
“批准不用,地址可以发一份。”
洛棠看着他。沈野神情平静,仿佛真的只是顺便记住一个地址。
“你今晚还回来吗?”她问。
“结束得早就来,晚了明天。”
她推开车门,走出去两步,又听见沈野说:“进门告诉我。”
“已经到了。”
“目前只能证明你到了小区门口。”
洛棠回头看他。
“要求不少。”
陈嘉树家里只有三个人。除了他,还有刚从广西回来的宋晓。茶几上放着几张放大的照片,墙边靠着两幅尚未装框的摄影作品。
宋晓拍的是桂北一户仍在做银饰的人家。照片里,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屋檐下,手里托着一件银制头饰。金属表面没有抛得很亮,细小的锤纹沿弧面一层层展开。
“你看得出是不是全手工吗?”宋晓问。
洛棠把照片拿近。
“主体是手工的。这几片吊坠不一定,边缘太一致,可能是冲压以后再修。”
她翻到下一张。旧锯弓、烧黑的木炭、墙上挂着的半成品,一下子把她拉回熟悉的工作台前。
“你拍到她们用什么焊了吗?银料纯度呢?”
宋晓摇头。
“所以我还得回去一趟。那边愿意让我们进工作间,但我不懂这些,问不出东西。”
陈嘉树把一张行程单推到洛棠面前。
“下周去广西,三天。你跟我们一起。”
洛棠抬起头。
“你也去?”
“我想把这部分做进申请项目。”
“你爸妈同意了你都艺术管理?”
“我没问。”
“你爸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
“先斩后奏。”
陈嘉树笑了一下。
一个星期以前,洛棠不会答应。跨省、住在陌生地方,足以让她退回自己的房间。可照片里的银片让她清楚地想起,自己也曾经有这样一双手。
“机票我自己付。”她说。
宋晓立刻拿出手机。
“那就是去。现在订,省得明天恢复理智。”
洛棠看着订票页面,忽然笑了一下。
“好。”
沈野来接她时已经十一点。
上车后,洛棠把广西的事告诉他。
“几个人?”沈野问。
“三个。”
“去几天?”
“三天,也可能四天。”
“住哪儿?”
“还没订。”
“几间房?”
洛棠转头看他。
“你以为文艺青年出门都不分男女?”
洛棠轻轻的在沈野的肩膀上锤了一下。
“陈嘉树一间,我和宋晓一间。
“基本分配合理。”
“你不想让我去?”
“没有。”
“那你问这么细?”
“怕你们为了节省艺术经费,三个人订成一间。”
“我们还没有穷成这样。”
洛棠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重新做设计。”
沈野没有马上说话。
“因为昨晚的消息?”
她心里一紧。
“不是”
出发前一天,洛棠把要带的东西摆了半张床。两把钳子、一把小锉刀、锯条、游标卡尺和焊接镊子陆续进了行李箱。
沈野坐在一旁,看她拿起第三把钳子。
“这个也带?”
“功能不一样。”
“前两个呢?”
“也不一样。”
他看着逐渐被工具占满的箱子。
“我以为你准备在那边开厂。”
“这些已经是最基本的。”
“你去三天。”
“所以没带锤子。”
沈野看了一眼床边那只被留下的锤子。
“广西应该感谢你。”
他提起箱子试了试,又放下。
“照这个重量,它可能坚持不到广西。”
洛棠犹豫片刻,拿出一把钳子。
“不是功能不一样?”
“可以代替。”
三天以后,洛棠、陈嘉树和宋晓飞到桂林。
飞机下降时,云层在舷窗外散开。群山从水汽中一座座浮出来,灰绿色的轮廓绵延到很远,像尚未完全冷却的金属。
他们从机场坐车往北。空气比北京潮湿,道路两边的房屋渐渐变矮,山却越来越近。民宿在一条沿河的街上,木窗被雨水浸成了深色。
洛棠把地址发给沈野。
宋晓瞥见她的手机。
“陈嘉树说的那个男朋友?”
洛棠抬头看陈嘉树。
“你还说了什么?”
“只说有人来接你。”
宋晓笑道:“放心,他一路都在说自己是学生,关系清白。”
陈嘉树看她一眼。
“这句话本来没问题,让你一解释,很难清白。”
第二天下午,他们见到了做银饰的石师傅。
那是一座临着坡地的旧房子,院里搭了铁皮棚。桌上散着银片和烧黑的木炭,几把旧锤子的柄被手磨得发亮。
石师傅五十多岁。听说洛棠学过金工,她才从柜子里取出几件没有完成的东西。
洛棠拿起一只银镯。花纹从背面一点点敲起,内侧留下细密的锤痕,边缘仍有手工修整的痕迹。
“这只没有灌胶?”
“以前做的。现在赶货,有时候用。”
“为什么不这样做了?”陈嘉树问。
石师傅摇头。
“不是不做。做一只要时间,店里明天叫你交十只。年轻人又嫌重、嫌贵,最后都买机器压的。”
陈嘉树问:“如果把价格提上去呢?”
“价钱提上去,时间不会多出来。”
这句话让陈嘉树安静下来。
洛棠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用了很多年的线锯。木柄上有一道裂纹,被细铜丝缠了几圈。
石师傅看着她。
“会用?”
“以前常用。”
“那你锯。”
她递来一小块银片,又用铅笔画了一道弯曲的线。
洛棠坐下,将银片抵住木桩,慢慢落下第一锯。最初几下有些生涩,锯条在边缘轻轻打滑。她停下来,重新调了角度。
手比她记得更多。在哪里转弯,什么时候放轻力气,那些感觉都没有因为近一年的荒废真正消失。银屑落在她的袖口,被斜照进来的阳光照得发亮。
她把最后一段锯完,将银片递过去。
线条不算完美,却完整地沿着铅笔痕迹走到了终点。
石师傅翻过来看了一眼。
“是会。”
“很久没做了。”
“多久?”
“快一年。”
石师傅把银片重新放进她手里。
“一年也不算久。手没忘,人就能回来。”
洛棠没有说话。
临走时,石师傅卖给她几块银料,又把那块锯过的银片一起装进去。
“拿回去做。做好了,让小宋拍给我看。”
回民宿的车上,陈嘉树问:“你想做什么?”
洛棠摸了摸袋子里那块银片。
“还不知道。”
“你教我写申请的时候,最讨厌这四个字。”
“写申请不知道,是没想。做设计不知道,是还在找。”
“区别这么大?”
“学费也不一样。”
陈嘉树笑起来。
那天晚上,她在民宿桌前画了三张草图。最初是银片本来的轮廓,后来渐渐变成山脊、河流和水下被切开的光。
沈野打来电话时,她正画第四张。
“手疼吗?”他听完白天的事,先问。
“有一点。”
“明天别做太久。”
“知道。”
“钳子都用上了?”
“两把。”
“第三把呢?”
“留在北京。”
“替它可惜,差一点参与建厂。”
洛棠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沈野问:“开心吗?”
她看着桌上的银片。
“嗯。”
这个字说出口时,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过去她总要加上“可能”“还好”或者“有一点”,仿佛承认快乐会使什么东西失去控制。
沈野也听出来了。
“这次答案挺干脆。”
“不习惯?”
“那就多习惯一下。”
洛棠握着手机,忽然想起那晚没有说完的话。
她已经能把今天碰过的银片、见过的人和明天准备去的地方都告诉沈野,却越来越不知道该怎样把他带回那间办公室。
“沈野。”
“嗯。”
“等我回去,有件事想告诉你。”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好。”
他没有问是什么。
回北京的飞机晚点二十分钟。
洛棠走出到达口,很快看见沈野。他站在接机的人群后面,穿着深色外套,一只手放在衣袋里,目光越过来往的人落在她身上。
他接过行李箱,和陈嘉树、宋晓打过招呼,两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
“等了多久?”洛棠问。
“没多久。”
“多久?”
“四十分钟。”
“飞机晚点你不知道?可以在车里等。”
沈野看了她一眼。
“车里看不见你。”
停车场的风从坡道灌进来。他从后座拿出洛棠上次落在车里的围巾,递给她。
上车以后,沈野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怎么这么凉?”
“拿行李。”
“箱子是我拿的。”
“背包。”
“里面到底有什么?”
“银料。”
“多少?”
“几块。”
“我以为你在广西挖了矿。”
车驶出机场。洛棠看着窗外熟悉的路灯一盏盏退到身后。
她第一次回北京时,拖着两只行李箱独自走出机场,没有通知任何人,也不知道自己会停留多久。那一次回来不是归来,只是逃离。
而现在,有人在机场等她,包里装着银片和几张尚未完成的设计。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抵达一个愿意留下的地方。
回到家,洛棠把银料和草图摊在桌上。沈野看了一会儿。
“像山,也像水。”
“可能做成胸针,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挺好。”
“你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挺好?”
“看得出来你想做。”
旧桌子太轻,洛棠手掌一推,桌腿便在地上拖出一声响。沈野找出卷尺,量了量靠窗的位置。
“最多一米二。”
“够了。灯也要换。”
他拿手机搜工作台,洛棠接过去,又连续划掉几款灯。
“这个显色不够,这个色温太高。这个灯臂太短,这个底座占地方。”
沈野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你是买灯,还是给灯选工作?”
洛棠把手机还给他。
“明天去店里看。”
“希望店里的灯准备充分。”
睡前,沈野问:“你在广西说,回来以后有事告诉我。”
洛棠的动作慢下来。
她原以为,只要确认Grant当晚没有死,自己就能把真相说出来。可桌上放着沈野量好的尺寸,厨房里晾着他们刚用过的碗。生活一旦有了具体的形状,失去它也变成了一件具体的事。
她比那天晚上更害怕开口了。
“我想重新做首饰。”她说。
沈野看着她。
“就是这个?”
“嗯。”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和我告诉你,不是一回事。”
沈野没有追问。
关灯以后,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落在她腰间。
“洛棠。”
“嗯?”
“回来就好。”
她知道他说的是广西。可那几个字落下来,她想起的却是更早的那一次回来。那时没有人接她,也没有人问她以后准备怎样生活。
她把手覆在沈野的手背上。
“嗯。”
第二天早上,沈野出门前,把量好的工作台尺寸写在便笺上,压在她的工具箱旁边。
洛棠醒来时,他已经走了。
几块从广西带回来的银片排在桌上。她拿起铅笔,在昨晚的设计图上重新添了一条线。
原本没有闭合的轮廓终于连在一起。
洛棠停下来,看了很久,又在纸的右下角写下当天的日期。
这是她回国以后,第一件真正准备做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