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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认定 工作台抬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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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台送到的那天下午,卡在了四楼和五楼之间。
送货的两个师傅一前一后抬着,桌面斜过来,刚好顶住楼梯转角的墙。楼道本来就窄,墙上还堆着几辆不知道谁家的旧自行车。几个人试了两次,桌腿都没能绕过去。
洛棠站在上面一层。
“再往左一点。”
沈野托着桌子下面。
“左边是墙。”
“那把桌面竖起来。”
“竖起来是楼板。”
洛棠探身看了一会儿。
“买的时候明明量过。”
沈野抬头看她。
“量了屋,没量楼道?”
“谁买桌子还量楼道?”
“今天以后,你。”
最后还是拆掉了两条桌腿,才把工作台抬进屋。送货的人走后,沈野蹲在地上重新装螺丝。洛棠扶着桌面,等他拧紧最后一颗。
“松手试试。”他说。
洛棠松开,手掌压上去晃了晃。
“还是有一点动。”
沈野也试了一下。
“这个幅度,地震台不一定测得出来。”
“锯东西的时候能感觉到。”
他把工具重新拿起来。
“那再抢救一下。”
靠窗的位置原本只放着一张旧书桌。工作台装好以后,房间一下显得更满。新的工作灯夹在桌沿,锯弓、锉刀和钳子依次挂在侧边,广西带回来的银片装进几个透明小盒。洛棠把那张已经画完的设计图贴在工作台上方的墙上。
沈野退后看了一会儿。
“像回事了。”
“以前不像?”
“以前像随时准备撤摊。”
洛棠没有反驳。
她过去的确把所有东西都装在一个箱子里,用完便收起来。房子里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不能立刻带走的。现在工作台占住了窗边,宽一米二,连搬上来都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已经不再像一件为随时离开准备的家具。
沈野的手机在桌上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过了不到半分钟,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仍然是同一个号码。
洛棠问:“不接?”
“我妈。”
“那为什么不接?”
“接了也还是那件事。”
“什么事?”
沈野拧紧螺丝,站起来。
“我爸周六过生日,让我回去吃饭。”
“这不是应该去吗?”
“如果只是过生日,应该。”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
洛棠看着他。
沈野终于接通。
电话里的女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房间很安静,洛棠站在几步之外,仍能听见对方说周六六点、不要迟到、衣服穿正式一点。
沈野等她说完。
“知道了。”
他正要挂电话,母亲又问了一句什么。
沈野看了洛棠一眼。
“有。”
电话那端静了片刻,声音立刻低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
“北京人?”
“你现在问,还是周六一起问?”
洛棠抬起头。
沈野靠在工作台边,目光仍落在她身上。
“我问问她。”他说。
挂断电话以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洛棠先开口:“问我什么?”
“周六有没有时间。”
“有是有,但是我…..?”
“我妈让你一起去。”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她刚知道我存在,就让我去?”
“我妈办事效率一直特高。”
洛棠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以前没跟家里提过我?”
“没有。”
“为什么?”
沈野停了一下。
“我跟他们很少说这些。”
他没有把话说得更重。洛棠却想起那颗海蓝宝,也想起沈野为了替她找石头,特意回了一趟那个并不愿意回去的家。她知道他和父母并不亲近,只是不知道这种不亲近具体到了什么程度。
“都有谁?”她问。
“家里人,还有公司几个人。”
“什么公司?”
“我爸的公司。”
“做什么的?”
“药。”
洛棠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生产、销售。差不多这些。”
“叫什么?”
沈野说出一个名字。
洛棠愣了一下。那个名字她并不陌生。药店最显眼的几排货架上经常能看见它,电视上也播过广告。她原本以为沈野说的“家里有公司”,是某种规模不大的生意。
“那家公司是你家的?”
“我爸和几个股东一起做的。”
“你管这个叫卖药?”
“主要产品确实是药。”
洛棠看了他半天。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
“以前说过家里有公司。”
“你说得像你爸在街口开了一家药房。”
“都是卖药。”
洛棠被他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沈野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周六不想去,可以不去。”
“你想让我去吗?”
“想。”
这次他没有绕开。
洛棠低头看着他的手。她知道去见父母意味着什么,至少意味着沈野没有把这段关系只放在眼前。可她对未来的每一种设想里,都还有一扇不能打开的门。
“我考虑一下。” 她说。
“好。”
当天晚上,洛棠在网上搜了那家公司。
官网最上面是新建生产基地的照片,下面列着遍布各地的销售网络和几个她看不懂的药品专利。新闻页面里有沈野父亲出席行业会议的照片,也有公司近几年扩张和融资的报道。
沈野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坐在电脑前。
“查完了?”
“还没有。”
“准备看到哪一年?”
“你爸上个月还接受过采访。”
“他比较喜欢接受采访。”
“你跟他真的一点都不像。”
“采访过我?”
洛棠回头看他。
“不用采访也看得出来。”
沈野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网页上正好是一张公司周年庆的合影。沈野父亲站在最中间,身边围着十几个人。
洛棠问:“你为什么不回公司?”
“不想。”
“就因为不想?”
“这个理由一般够用。”
“对你爸妈不一定。”
沈野没有否认。
洛棠把电脑合上。
“周六我跟你去。”
沈野转头看她。
“想好了?”
“只是吃饭。”
“我妈说的也是这四个字。”
洛棠听出他话里的提醒。
“还有别的?”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周六傍晚,沈野开车来接她。
洛棠穿了一条剪裁很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外面是一件浅灰色大衣。耳朵上戴着自己做的银耳环,只有两道不完全闭合的弧线。
沈野穿了深蓝色的牛仔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系领带。洛棠上车以后看了他一会儿。
“怎么了?”他问。
“第一次看你穿成这样。”
“还能认出来?”
“勉强。”
沈野俯身替她拉过安全带。
“一会儿认不出来,可以坐远一点。”
“那我现在下车?”
“晚了。我妈已经按人头订了位置。”
吃饭的地方在北四环附近一间不对外开放的会所里。车从主路拐进去,经过两道门,最后停在一座临水的中式院落前。门口没有招牌,只站着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洛棠下车时,先看见庭院里的树。几棵银杏已经黄了,灯从地面向上照,将叶子映得近乎透明。水池边摆着成片的白色石灯,风吹过去,水面却几乎没有声音。
沈野走到她身边。
“冷吗?”
“还好。”
他伸手握住她,带着她往里走。
包间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沈野的母亲先站起来。她穿着深蓝色套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目光在洛棠身上停了很短的一瞬,随后露出得体的笑。
““洛棠吧?”
“阿姨好。”
“来,坐吧。” 她随即转向桌边的人,笑着说:“沈野的一个朋友。”
沈野把礼物放到一旁。
“女朋友。”他补了一句。
沈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像没听见那句补充,转头问他:“你爸生日都能迟到。”
“六点差三分。”
“别人已经到了。”
“说明他们住得近。”
沈野把准备好的礼物放到一旁,带洛棠去向父亲问好。
沈父与新闻照片里差不多,只是近看更显疲惫。他打量洛棠时没有母亲那么直接,问了她一句路上堵不堵,便让两个人坐下。
桌上除了沈家的亲戚,还有公司的两位高管。其中一个姓周,是公司早期便加入的职业经理人。
坐在周经理身旁的是他的女儿周清晏,三十岁左右。她穿着一件象牙白真丝衬衫,领口自然敞开,下面配深灰色高腰长裤。衣服没有多余的装饰,垂下来的线条却很利落。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耳边露出一对小小的金耳环。
她的脸清秀而舒展,眉毛细长,眼尾略微上扬,鼻梁挺直,唇上是很淡的豆沙色。听人说话时,她会微微侧过脸,目光安静地停在对方身上,并不急着接话。直到沈母介绍到她,她才放下杯子,朝洛棠笑了一下。那笑意让原本有些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
沈母介绍她刚从伦敦回来,现在负责公司的欧洲业务。
“清晏和沈野小时候就认识。”沈母说,“后来一个去英国,一个在澳洲,也算经历相近。”
周清晏看了沈野一眼。
“我只记得他小时候挺皮的。总爱捉弄我”
沈野说:“记忆准确。”
桌边有人笑起来。
洛棠也跟着牵了一下嘴角。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却能感觉到沈母在介绍周清晏时,语气和介绍其他人并不一样。
饭吃到一半,话题从生日自然转到了公司。
沈父问沈野:“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没考虑。”
“合规部门明年要重新组建。你回来,可以先跟着老周做。”
沈野放下筷子。
“我不懂药,也不懂经营。”
“你懂法律程序,也懂监管。英语又比公司里大部分人好,不会可以学。”
“公司里有人比我合适。”
“合适和自己人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落下来,桌边安静了一瞬。
周经理端起水杯,没有接话。周清晏也低头看着面前的盘子,仿佛这场谈话与她无关。
沈母把一碟菜往洛棠那边转了转。
“先吃饭。难得回来一次,不要每次都说工作。”
她转向洛棠。
“听沈野说,你做珠宝设计?”
“对。”
“在哪家公司?”
“以前在澳洲工作。现在自己做一些东西,刚开始。”
“自己做很辛苦吧。收入也不太稳定。”
“刚开始会有一点。”
“那以后还是准备回澳洲?”
洛棠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永久居民身份还在吗?”
洛棠停了一下。
“返程期限已经过了。”
沈母脸上的笑意没有改变。
“那倒可惜。花那么多年才留下来,就这样放弃了。”
“妈。”沈野叫了她一声。
“我只是随便问问。”
“您随便问得比较完整。”
沈母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继续。
服务员进来换盘子,短暂打断了桌上的气氛。洛棠低头喝了一口水。她并不觉得那些问题有什么不能回答,只是每一个问题背后,都像已经准备好了某种判断。
过了一会儿,周清晏主动问起她的耳环。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
“很好看。两边是不是不完全一样?”
“一边的开口更大一点。”
周清晏侧过脸看了看。
“难怪刚才觉得光落下来的位置不一样。”
她没有问价格,也没有说想买,只认真问了银的处理方式。洛棠回答了两句,意外地发现她并不是为了替饭桌解围才开口。
沈母在旁边看着,忽然笑道:“清晏从小就是这样,看见别人用心做的东西,总愿意多夸几句。人长得漂亮,心也好。”
周清晏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将杯子轻轻放下。
沈母像是没有察觉,又说“宴清这次回来让沈野带你玩玩。你小时候不是跟沈野玩的挺好的。聊不完的话。”
“阿姨,小孩子话多么。
“那还是有共同语言”
“我和沈野目前的共同语言可能只有中文和英语。”
沈野说:“照这个标准,您能给我安排接待的人不少。”
说完,他转向洛棠。
“你也是两门,都符合。”
周清晏嘴角动了一下。
沈母没有笑。
到了这时,洛棠终于确定自己并没有多想。这顿饭里,沈野父母不仅想让他回公司,也早已替他考虑好了回去以后应该站在谁的身边。
沈父显然不想继续绕下去。
“你年纪也不小了。工作可以由着你几年,终身大事总要考虑。”
沈野神情没有变化。
“我在谈。”
“谈什么?”
“恋爱。”
他说得平静,手却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洛棠的手。
沈父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又重新看向他。
“认真?”
“不然带回来干什么?”
沈母说:“今天请洛棠来,本来就是认识一下你新交的朋友。你不用说得像我们在逼你。”
沈野看着她,握着洛棠的手没有松开。
“我上一个‘朋友’,是欣欣。”
他的声音不高,“朋友”两个字却咬得很清楚。
沈母嘴边还没收起的笑意停住了。沈父看了他片刻,放下筷子。
这下子桌边彻底安静下来。
周经理脸上有些挂不住,周清晏却先站起来,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爸,我明天早上还有会,先走了。”
她向沈父道过生日快乐,又对洛棠点了一下头。走到沈野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下次这种场合,提前告诉我。”
沈野说:“我也是到了才知道。”
“那我们都该提高情报能力。”
她说完便离开了。
那顿饭没有立刻结束。蛋糕仍然被推出来,蜡烛也照常点燃。所有人重新说起一些安全的话题,好像刚才的冲突只是餐桌上偶然打翻的一杯水,擦干净便不存在了。
洛棠却再也没有真正尝出后面那些菜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很久没有说话。
车驶上二环以后,洛棠才问:“你事先真的不知道她会来?”
“不知道。”
“你知道你父母有这个打算吗?”
“以前提过。我拒绝了。”
“什么时候?”
“年初。”
洛棠转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今天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拒绝过,就结束了。”
“你以为?”
“是我判断错了。”
沈野没有替自己辩解。这反而让洛棠胸口那股气找不到地方落下去。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你家里是什么情况。”
“嗯。”
“不是到了那里,让我自己一点点看出来。”
“对不起。”
他说得很快,也很直接。
洛棠看向窗外。道路两边的灯在车窗上不断划过去。她原本准备了许多更重的话,却因为这一句道歉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父母是不是觉得我不合适?”
“他们对谁都先看条件。”
“所以呢?”
“你不是条件。”
“沈野。”
“嗯。”
“我在认真问你。”
他把车速慢下来,停在前面的红灯前,转头看她。
“我也是认真回答。”
洛棠没有说话。
“我今天带你去,不是拿你挡他们。”沈野说,“我想让他们知道你。”
“知道以后呢?”
这句话问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洛棠本来只是想问下一次怎么办,父母反对怎么办,沈野是不是会继续和家里僵持。可“以后”两个字一旦出现,便像突然打开了一大片他们从未真正谈过的地方。
澳洲、北京、他的工作、她尚未稳定的生活,还有那间办公室里始终没有说出口的真相,全都在那里。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沈野重新看向前方,车慢慢开出去。
“以后我们一起决定。”他说。
洛棠的手放在膝上,没有立刻回答。
沈野也没有催她。
回到家,洛棠脱下大衣,先去开工作台上的灯。暖白色的光落下来,那块从广西带回来的银片仍夹在固定钳里,边缘只锯了一半。
沈野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还做?”
“睡不着。”
“那我坐一会儿。”
洛棠拿起锯弓。沈野坐在旁边的旧桌前,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快只剩下锯条来回摩擦银片的细响。
锯到转弯处时,洛棠停下来换了一根锯条。沈野起身替她接了杯水,放在不会碰到工具的位置。
“你爸说的那件事呢?”她忽然问。
“什么?”
“回公司。”
“不回。”
“因为不喜欢?”
“也因为他们已经替我把回去以后每一步都排好了。”
洛棠看着银片上的线。
“你做警察,也是为了不走他们安排的路?”
沈野想了一下。
“最开始可能有一点。后来不是。”
“后来为什么?”
“做久了,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说得很平常。
洛棠却想起Waterloo那栋楼,想起他没能救下的人,也想起他身上那道长长的疤。她以前只知道那件事把他带回北京,现在才明白,它也把他带进了另一种人生。
“如果他们一直反对呢?”她问。
“那是他们的事。”
“你说得倒容易。”
“说难一点,也不会变容易。”
洛棠低下头,继续沿着那条线锯下去。
沈野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电话是赵川打来的。
沈野接起来,只听了几句,便起身走到窗边。
“什么时候?”
赵川在电话里说:“周一先过去认人。市局那边缺一个英语好、在国外待过的。你这两个条件都占了。”
“什么案子?”
“涉毒。三里屯和丽都附近几个酒吧,有一伙人长期在那里活动。主要目标是几个非洲籍男子。前期先盯,不动。”
沈野看了一眼仍坐在工作台前的洛棠。
“资料发我。”
挂断电话后,一组目标人物的照片很快传到手机上。夜店门口、出租车旁、监控画面截取的模糊侧脸。最后一张照片里,一个男人正回头看向镜头,手里握着半杯酒。
洛棠问:“又要出去?”
“周一。”
“很麻烦?”
“现在还不知道。”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沈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走到她身后。那块银片已经锯到了最后一段,原本封闭在金属里的形状渐渐显出来。
“快好了?”
“还早。后面还要焊、修边、打磨。”
“听着比搬桌子麻烦。”
“本来就是。”
沈野俯下身,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桌灯照着两个人落在墙上的影子。一旁是他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西装,另一旁是洛棠摊开的工具和银片。两种原本毫不相干的生活,被挤进同一个并不宽敞的房间里。
洛棠低头重新落下锯条。
细而规律的声音再次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