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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他最脆弱的那一夜 那扇门在梦 ...


  •   沈野开始往酒吧跑以后,洛棠才知道,一个不抽烟的人,衣服也能沾上那么重的烟味。

      第一次,她把他的夹克挂到阳台,第二天拿进来,领口仍有一股散不尽的气味。

      “你们到底在哪儿上班?”

      沈野正在扣衬衫袖口,接过来闻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通风不太好的地方。”

      “这件不能穿了。”

      “嗯,换一件。”

      洛棠去柜子里替他拿外套。他这几天穿得比平时讲究,黑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也重新收拾过。她将外套递过去,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下,伸手把压在里面的一角翻出来。

      沈野低下头,由着她整理。

      “今天还这么晚?”她问。

      “可能。”

      她的手还搭在他衣领上。他握住,往自己身前带了一点,低头吻她。洛棠顺势靠过去,等他松开,才替他抚平被自己攥皱的衣襟。

      “少沾点烟味回来。”

      “我尽量。”

      他拿起钥匙,又看了一眼工作台。

      “胸针快好了?”

      “还差背面的针扣。”

      “做好了给我看。”

      “你上次连正反都没看出来。”

      “所以得补课。”

      门合上以后,洛棠回到工作台前。窗外的杨树又落了一层叶子,枝头空出来,远处几栋原先被遮住的楼渐渐露出灰白的墙面。她把那块从广西带回来的银片翻过来,在背面重新量了一遍针扣的位置。

      沈野这次只是被抽去协助。市局那边在查一伙出入三里屯、丽都附近酒吧的贩毒嫌疑人,目标里有几名非洲籍男子。他英语好,又在国外生活过,有些场合里比临时找来的翻译更容易待得住。

      赵川听说后,打量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地说:“你这算是回归本职了。”

      最初几天没有发生什么。

      酒吧里音乐震耳。沈野坐在吧台一端,黑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挽到小臂。他肩宽,腰身收得利落,随意坐在那里,也很难让人忽略。灯光扫过时,他深黑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短暂地显出来;暗下去,那张脸反而更让人想再看一眼。

      吧台另一端,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女孩已经朝他看了几次。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刚放下,她便拿着酒杯走了过来

      她朝旁边的空位指了指,用英语问他介不介意。

      沈野将搭在椅背上的夹克拿开。

      “请坐。”

      女孩坐下来,侧过脸看他。

      “在等人?”

      “算是。”

      “那我还能坐多久?”

      他看了她一眼,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坐多久都可以,不过我有女朋友。”

      女孩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她今晚没来?”

      “她在忙。”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松了一点。女孩又问他在北京做什么,他便依照事先安排好的身份答了几句。英语说得自然,声音低,周围的音乐稍缓下来时,便听得很清楚。

      不远处有人拉开椅子。沈野借着放下酒杯的动作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收回来,听她说起刚来北京时闹过的笑话。玻璃杯上的水珠慢慢淌下来,在他指间留下一点凉意。

      刚满十八岁、还在悉尼的时候,他也曾图新鲜,跟着朋友在这样的地方坐上一晚。

      此刻,他却真希望自己坐在洛棠家的沙发上,看她在灯下做东西。

      她大概又把一只脚蜷在椅子上,另一只踩着拖鞋。做得顺手时,叫她也未必听见;若是遇上不满意的地方,便会皱着眉,将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前两天凌晨回去,她还拿着镊子坐在灯下面,抬头第一句居然是:“这么早。”

      已经快两点了。

      他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看她把最后那一点修完。后来她往后一靠,后脑轻轻抵着他的腹部,说眼睛有点酸。他替她关了工作灯,她便握住他的手,坐在那里歇了一会儿。

      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奔赴回那个片刻里。

      到了第二周,行动有了进展。

      那晚洛棠给他发来一张照片。胸针别在一块深灰色布上,几道起伏错落的银色线条之间,留着细窄的空隙。

      ——补课材料。

      沈野看见时,已经快十一点。他刚结束一轮接触,回到接应车上,趁着等候下一步安排的空隙看了一眼手机。

      照片刚放大,行动指令便到了。

      他收起手机,跟着同事下了车。

      十几分钟后,酒吧侧面的通道里传来一声撞响。

      一名嫌疑人在抓捕中挣脱,推开挡路的服务生,往外冲。门口两个客人还没反应过来,沈野用英语喝止他们向前,随即迎了上去。

      对方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锋在灯下一闪,沈野抬臂格挡,右前臂随即被划开。他扣住对方的手腕,拉扯间两个人撞向通道旁的金属栏杆。那人猛地拧身,刀尖刺进他的右胸,骤然袭来的疼痛让他瞬间失了声。

      身后的同事赶上来,将那人控制住,他才松开手,退到墙边。

      “沈野?”

      有人扶住了他。

      他想直起身,胸口却又猛地疼了一下。血浸透了右胸的衣料,袖口也湿了,沿着手腕往下滴。

      “别动,车马上到。”

      他低下头,看见同事按在自己胸前的手。

      每吸一口气,伤处都跟着疼。

      * * *

      洛棠接到电话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昨晚的沈野一直没有回复。她知道他忙,睡前又看过一次手机,早上起来,屏幕上仍没有新消息。

      “是我,赵川。”

      她正准备出门,听见他的声音,手停在门把上。

      “沈野昨晚受了伤,现在在医院。早上医生确认情况稳定了,他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洛棠等了两秒,才问:“哪家医院?”

      地址发过来,她看了一遍,把外套套在身上。下楼时走得太快,到了四楼那段暗处,鞋尖绊了一下台阶。她抓住栏杆站稳,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她一路找到病区,远远看见赵川深灰色夹克的肩上蹭着一块白灰。

      他迎过来,先把情况说了。

      右胸刀伤已经处理,差一点伤到肺,好在检查没有发现肺损伤;撞击还造成一根肋骨轻微骨折,没有移位,右前臂的抵抗伤已缝合,仍需要住院观察。

      “老梁和几个同事昨晚都来过,守到情况稳定才走。沈野在里面。”

      洛棠点了点头,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沈野半靠在床头,脸色有些白,额前的头发乱着。右胸和右前臂都裹着纱布,剪开的黑衬衫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放在床脚。

      她昨晚替他理过的衣领露在外面。

      沈野看见她,左手已经伸了过来。

      洛棠走过去握住,在床边坐下。她先摸了摸他的脸,又低头看那片纱布,指尖停在被子上,不敢碰。

      “还疼吗?”

      “比昨晚好一点。” 沈野说得有些费力,声音很轻,气息也弱。

      他的手也有些凉。她握紧了些,来时一路绷着的那口气,直到这时才慢慢松下来,鼻子却忽然发酸。

      “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千万不能有事。”

      沈野看着她,手指轻轻收紧。

      “对不起。”

      洛棠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后别等到第二天。”

      “好。”

      他费力地抬起左手,将她耳边那缕翘起的头发抚下去。她顺着他的手低下头,脸颊贴了贴他的手,没再说话。

      昨夜躺在这里时,他想过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告诉她,至少不必让她在半夜赶来。可这会儿她坐在身边,他才知道,自己也一直在等她。

      医生来查情况时,洛棠起身,问起后续的复查安排。

      “你是他什么人?”

      “女朋友。”

      沈野看向医生:“跟她说就行。”

      胸前和前臂的伤口已做过处理,肋骨轻微骨折暂不需要手术,但疼痛不会几天就过去,活动也得慢慢恢复。洛棠把需要注意的事情记进手机,又问清楚夜里什么变化必须立刻叫人。

      沈野看着她低头打字。她还穿着做东西时那件深色毛衣,袖口蹭着一点银灰。刚才贴近时,他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气味,医院里那股冷而生硬的消毒水味便淡了些。

      等医生出去,他碰了碰她的手。

      洛棠重新坐下,这次将椅子挪得更近。她把他的左手放在自己膝上,两只手拢着,低头看了很久。

      * * *

      沈母临近中午又到了医院。

      昨夜她赶来守到天亮,刚回去换过衣服。深色长大衣里面是浅米色针织衫,头发仍旧挽得整齐,脸上却没化妆。到了床前,先看儿子的脸,又看了一眼胸前的纱布。

      “你爸从外地往回赶了。”

      “不用赶。”

      “等他到了,你自己说。”

      洛棠起身向她问好,把床边的位置让出来。沈母看了她一眼,目光便又回到儿子身上。

      “这些年做这份工作,好歹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她的手停在床栏上,“怎么偏偏这阵子,运气这么差。”

      说到后半句,她的目光从洛棠身上掠过。

      洛棠站在椅子旁,手指慢慢收拢。

      “妈,是抓捕时出的事,跟她没有关系。”沈野说。

      沈母抿住嘴唇,没有接话。

      中午,沈父也到了。他西装外面罩着一件短风衣,鬓边有些白发,眉眼和沈野很像。这次他没先问工作,拿过检查结果,低头看了很久。

      一家人很少这样坐在一起。没有公司的人,没有谁来打招呼,也没有服务员适时进来添茶。

      安静了一阵,沈母说,她已经问好了照护的人,等他出院,直接回家。

      “楼下那间房收拾出来,不用爬楼。白天有人照顾,晚上我们也在。”

      “我去洛棠那儿。”沈野说。

      沈母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她那里不是没电梯?”

      “六楼。”

      “你现在这样,上去都费劲。”

      洛棠看向沈野。

      “出院前问问医生,能上楼,我们就回去。”

      沈母看了她片刻。

      “照顾病人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自己还有工作。”

      “课可以调到线上。我要出去,就请慧姨过来一会儿。”

      沈野伸手拉住她,让她在床边坐下。

      “你的课不用全改,慧姨也不能天天过来。”

      “先排这几天的,后面再说。”

      她说着,把他滑到腕骨处的袖口往上折了一点,免得压住针眼。沈母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将话转向儿子。

      “你就是不肯回家。”

      沈父将检查袋放回柜子上。

      “住哪儿可以再说。你往后的工作,也该想想。”

      沈野抬眼。

      “爸,我现在想的是怎么坐起来不疼。别的等以后。”

      沈父看着他,到底没有在病床前把那场争论重新开始。

      下午,洛棠送两位长辈出病房。回来时,沈野正望着门口。

      她走到床边,他便拉住她的手。

      “我妈说的话,别听。”

      洛棠看了他片刻,点点头。

      “你也别为了跟家里较劲,非要去我那儿。”

      “我想跟你住。”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洛棠低头看着他,原本还想说的话便停住了。

      他的衣服还留了大半在自己家,可她床边已经有了他的充电线,浴室里两把牙刷并排放着。夜里听见钥匙转动,她连眼睛也不用睁,便知道该往里面挪一点。

      只是他总回来得太晚,走得又早。

      “白天也想看见你。”沈野说。

      洛棠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嘴角慢慢松了一点。

      “我白天可不一定顾得上你。”

      “知道。你学生比我重要。”

      她俯身亲了一下他额头。沈野想抬头迎她,牵动伤处,动作停了停。洛棠立刻伸手托住他的后颈。

      “你别动。”

      他便靠回去,看她重新低下头。

      这个吻比刚才久了一点。

      * * *

      几天后,医生同意沈野回家休养。

      上楼那天,赵川提着东西走在前面,洛棠陪沈野慢慢往上。到了三楼,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楼下有孩子骑车经过,铃铛连着响了几声,他望向窗外,等那一阵疼缓下去。

      洛棠站在他身侧,手掌贴着他的左臂,没有催。

      进屋后,赵川把袋子放好,低头看见玄关摆着的两双拖鞋,又看了看窗边的工作台。

      “难怪叫你吃饭老没时间跟我们吃饭。”

      沈野慢慢坐下。

      “今天有,要留下吃吗?”

      “你做?”

      “你做。”

      赵川拿起车钥匙。

      “我下午还有事。”

      洛棠去倒水,他在门边等她,将复诊材料递过去。

      “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不在,也帮你找个人。”

      周慧兰稍晚些过来,带了饭和几件前襟开扣的棉质上衣。她看着沈野,话说得比平时少,临走前却将什么时候换药、什么时候复诊又问了一遍。

      洛棠送她出去,回来时,沈野正看着打开的衣柜。

      她原先装围巾的抽屉空出来了。他的几件衣服叠在里面,旁边还留着很大一块地方。

      “剩下的过几天再拿。”洛棠说。

      沈野抬起头。

      她已经转身去收桌上的饭盒,仿佛这件事很早就定好了。

      他看了一会儿,将手边那件外套递给她。洛棠接过去,挂在自己的大衣旁边。两只衣架挨着,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在她的床上睡了很久。

      醒来时天还亮着,卧室门半开,洛棠坐在外面画图。铅笔擦过纸面,偶尔停下来,过一会儿又继续。沈野没有叫她,只看着门外露出的那一小片背影。

      过去晚上回到这里,他有时已经很累。洗澡,关灯,抱一会儿便睡了。如今窗帘上有阳光,她就在几步远的地方,晚饭还没有开始做,夜也还没有来。

      他竟有些舍不得再睡过去。

      * * *

      最初两天,伤处还疼。

      换上衣时,沈野右臂刚抬起一点,便停住了。洛棠走过去,将袖口拢到他手边,等他慢慢穿好。

      衬衫还敞着,右胸的纱布从衣襟间露出来。她低头替他扣扣子,指背偶尔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这些原本都是熟悉的。她知道他腰侧那道旧疤延伸到哪里,也知道自己的手从后颈抚下去时,他会稍稍低头。可眼前新添的这片纱布,仍让她每次看见都心里一紧。

      扣到胸前,她的动作慢下来。

      沈野摸了摸她的头。

      “已经在长了。”

      洛棠抬眼看他。

      “我知道。”

      她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却没有退开,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左肩上。沈野低下头,将嘴唇停在她的发间。

      两个人这样站了一会儿。

      后来白天好过些,洛棠便在客厅做事,他坐在旁边读书。有时她画到一半,伸手过来,他就将自己的左手给她握一会儿。她仍低头看图,拇指无意识地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

      沈野渐渐习惯了这件事。

      有一次她停笔起身,他以为她要过来,已经将书放下,她却径直去了厨房。他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等她端着水回来,还是伸手拉了她一下。

      洛棠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

      “没事。”

      她看看他,又看看合上的书,便靠过来,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不看了?”

      “等会儿。”

      洛棠将脚收上沙发,靠在他左边,拿过那本书,那是一本艺术史的简略读本,洛棠问他看到哪里。沈野给她指了一行,她接着往下读。最初只是读给自己听,后来声音渐渐清楚起来。

      她读英文时,句子连得很自然,偶尔碰到一个用得好的词,会停下来,再念一遍。沈野听着,手搭在她腰侧,很久没有挪动。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那一页读完,洛棠翻过去,他却将书轻轻压住。

      “眼睛累不累?”

      “有一点。”

      “歇会儿。”

      她便把书放在腿上,头靠回他肩上。

      他并没有别的事要说,只是想让她这样靠一会儿。以前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人陪,如今她就在身边,他才发现,原来可以有这么多不必开口的留恋。

      * * *

      第四天凌晨,他从梦里惊醒。

      那扇门一直关不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却伸不出手,周围的人影都很模糊,只有玻璃碎裂的声音近得惊人。

      沈野猛地睁开眼,右胸被牵得一痛。

      床头灯亮起来。

      洛棠叫他的名字。他过了几秒才看清她。她坐在旁边,睡衣领口歪着,海蓝宝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哪里不舒服?”

      他摇了一下头,呼吸还没平。

      她的手已经摸过来,找到他的左手,握住了。沈野望着她,眼前那扇打不开也关不上的门才渐渐退远,露出卧室的墙、半开的衣柜,以及她搁在床头的那本书。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洛棠等他缓过来,才拿毛巾替他擦掉额角的汗。

      “做梦了?”

      “嗯。”

      她把毛巾搭在床头,没有问梦里是谁。

      过了一阵,沈野低声说:“医院那股味道,跟以前差不多。”

      洛棠看向他。

      “那天躺上去的时候,还以为是在悉尼。”

      他说得很短。她知道他可能梦到了他19岁那年的悉尼发生那场噩梦。

      她把手放进他的左手里。

      沈野垂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很多年前醒来的时候,周围也有脚步,有人问他疼不疼,有人说不要动。他反复问的那个人,却再也没有来过。

      刚才醒来的片刻,他甚至不敢转头。

      现在洛棠就在他身边,依偎在他身旁。她刚睡醒,说话有一点哑,握着他的手却很稳。

      “我没事的”他说。

      洛棠重新躺下,靠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一侧。她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身前,贴着脸颊放了一会儿。

      “睡吧,我在。”

      沈野低头看她。她的眼睛还睁着,正望着他,等他躺好,才挪近一点,将脸靠在他肩边。

      “明天复诊,睡不好的事也说一声。”她轻声道。

      隔了一会儿,他应了。

      灯关掉以后,他仍听得见梦里最后那一点声响,却已经能分清,哪一些远在过去,哪一些就在身边。

      洛棠的呼吸轻轻落在他颈侧。他低头碰了碰她的头发,闭上眼睛。后来楼下有自行车经过,他只模糊地听见一声,便又睡了过去。

      * * *

      第二周,洛棠差点推掉了一次看作品的约见。

      宋晓替她联系了一位做独立设计展售的人,对方在北京只待两天,想当面看看那枚胸针。电话打过来时,沈野正在客厅,她说“不太方便,能不能先发照片”,他便抬起头。

      挂断后,他问她几点。

      “明天下午。”

      “去吧。”

      “可以以后再——”

      “不是只待两天?”

      她把手机放下。

      沈野这几天已经能自己慢慢走动,只是有些动作仍会牵扯到伤处。他刚才看见她毫不犹豫地准备推掉约见,心里竟先有一点隐秘的高兴,随后又为这点高兴感到不自在。

      他是想多占她一点时间。

      可她好不容易才把工具重新拿出来。

      “让慧姨过来一会儿。”他说,“吃饭也不用你赶回来。”

      洛棠想了想,重新拿起手机。

      第二天下午,她穿好浅灰色大衣,将胸针装进盒子。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野靠在椅背上,书拿在手里,正等着她。

      她走回去,俯身轻轻拥抱了他。

      “我尽量早点回来。”

      “谈完了给我打电话。”

      “嗯。”

      沈野替她把大衣领口抚平,手指沿着她颈侧停了一下,才放开。

      门关上,他低头翻了一页书,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没有看进去。

      那天下午沈母也来了。进屋看见周慧兰正在做饭,儿子坐在窗边,便问洛棠去了哪里。

      “见人,谈作品。”

      母亲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视线从工作台移到半开的卧室门。

      “晚上睡得好些没有?”

      “好一点。也跟医生说过了。”

      “还是回家住方便。”

      “这里已经住惯了。”

      洛棠回来时,沈母还在。她放下包,叫了一声阿姨。对方点点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首饰盒。

      “事情谈完了?”

      “嗯,想让我再做两件,放在一起看看。”

      沈母停了片刻。

      “那你也有得忙。他现在还得养着,有顾不过来的时候,让他回家。”

      洛棠点头,没有接后半句。临走时,沈母要了她的号码,只说有事方便联系。

      她把号码报给沈母,看着她存好。

      等门关上,沈野才问:“是哪两件?”

      她把设计图从包里拿出来,摆到他面前,讲起对方的意见。最初还站着,后来便拉了把椅子坐下,用铅笔给他比划连接的位置。

      沈野听得并不全懂。

      可她今天说这些时,已经不再先加一句“也不一定做得出来”。

      * * *

      后面几周,家里的东西慢慢换了位置。

      沈野的杯子留在工作台旁边,但离工具远一点;洛棠的围巾被移到上层,下面那格抽屉装满了他的衣服。她照常上课,他睡醒以后坐在客厅看书,听见她在卧室里让陈嘉树把一句英文重说一遍,便顺手将电视声音调低。

      复诊、换药,再到拆线,日子有了几个固定的去处。他的伤渐渐好起来,睡得也比最初安稳,偶尔仍会醒,却不再每次都把醒着的时间独自熬完。

      有天洛棠正在洗碗,听见他在后面叫她。

      “衣柜最上面那件,帮我拿一下。”

      她擦干手去拿,递过去时才忽然想起,刚回来那几天,他会站在柜子前等她自己发现。

      现在他肯开口了。

      到了第六周,沈野能陪她走得远一些。复查后医生仍不让他急着恢复原来的训练,他记着,经过游泳馆也只在门口看了看。

      洛棠陪他沿着校园外的路往回走。树叶落尽,傍晚的天显得比先前宽,几扇食堂的窗户亮着,热气蒙住玻璃。卖烤红薯的小摊又推了出来,甜味随着风飘过半条街。洛棠觉得悉尼好像是上个世界后者上辈子的事了。

      他们买了一只,用纸袋托着分开。沈野先把不烫手的那半给她,自己拿着另一半,等了一会儿才吃。

      回到家,他看见桌上放着那枚胸针。

      “明天带走?”

      “嗯,拿过去试展。”

      沈野坐下来,将盒子转了个方向。

      银片上的锤纹没有磨尽,光从几道空隙里透过去,在盒底落下细细的影子。他终于看清了那天晚上手机里的东西。

      洛棠把大衣搭在椅背上,站在旁边等。

      “这次看出正反了?”

      他把胸针翻过来。

      “有针这面不能朝外。”

      “进步挺大。”

      沈野抬眼看她,伸手替她把袖口翻正。

      过了一会儿,他说:“下周可能先回去做点案头的事。”

      洛棠点头。医生的交代她听见了,知道他不会立刻恢复原来的工作强度。

      可想到白天屋里又只剩自己,她还是安静了片刻。

      沈野看着她,将胸针小心放回盒子。

      “衣服先不拿走了。”

      洛棠抬头。

      “保管费”

      他嘴角动了一下。

      “先欠着”

      她拿起盒子,走回工作台,低头去找明天要一起带的图纸。沈野坐在原处,看见卧室那格抽屉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角自己的深色毛衣。

      这几周,他没有游泳,没有追赶谁,连一袋稍重的东西都提不了。可每天醒来,听见洛棠在外面走动,他也不觉得自己的生活中少了点什么。

      “晚上想吃什么?” 她问。

      沈野抬起头。

      “你那个版本的越南米粉。”

      “某人上次说不地道?”

      “上次剩下的一成半可能这次就凑齐了。”

      洛棠看了他一眼,把图纸压好,转身进厨房。

      他也站起来,在厨房看她,把一样样的配菜调料放到锅里。厨房渐渐飘起泰国百里香那浓郁的香气。

      厨房仍旧很窄,两个人错身时要稍微让一让。

      他们觉得这个厨房的大小刚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他最脆弱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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