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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希望这是永远 他说,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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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窗外那棵杨树已经长出了很多嫩叶。
洛棠站在工作台前,将一枚耳坠举到光里。银片弯成很浅的弧,边缘薄,中央留着细细的锤纹。下面坠着一只绿色的玉髓水滴,她转了转手腕,看背面有没有漏磨的地方,手机便在桌上震起来。
是宋晓。
那三件试展的首饰卖掉了两件,最早那枚胸针也在其中。买下它的人问能不能再做一对耳饰,不必完全一样,只要放在一起,能看出出自同一个人。
洛棠看完消息,将耳坠放下,又从头读了一遍。
沈野刚洗过澡,从卧室出来,衬衫还没有扣好。见她站在那里不动,走过来,将手搭在她腰上。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他。
沈野低头看了一会儿。
“胸针卖了?”
“嗯。”
“不是前两天还有人嫌贵?”
“不是同一个人。”
她接回手机,嘴角已经有了一点藏不住的弧度。沈野望着她,也没有立刻说话。那些银片他看着她磨过、敲过,有一次已经收进盒子,第二天她又拿出来,说有一处不对,得重做。如今终于有人愿意为这些她不肯将就的地方付钱。
“想吃什么?”他问。
洛棠转过脸。
“我请。”
“好。”
他答得这么快,她反而抬眼看了看他。
“地方我选。”
“嗯。”
洛棠终于转过身,手臂环住他的腰,仰头亲了他一下。沈野低下头,将那个本来只打算轻轻碰一下的吻接住。她背后就是工作台,手向后摸索,将一把锉刀推远了些,才重新抱住他。
开着的窗送进一点风,纸角翻起来,又落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件与
他无关的事这样高兴。沈野抱着她,竟觉得比听见自己想听的话还满足。
晚饭去的是洛棠挑的一家小馆子。吃到一半,宋晓又发来消息,问她能否在五月底前交货,定金可以先付。
她放下筷子,认真算了一遍时间。
“来得及。”沈野说。
洛棠抬头。
“你又知道?”
“你这几天不是一直在做这个。”
她看着他,才发觉他连桌上换了哪几张图都记得。
“我想重新画。那一对不适合配胸针。”
沈野点头,等她回完消息,将还热着的那盘菜往她面前移了移。
这几个月,他们已经过惯了两个人的日子。他的伤好了,游泳也恢复了,衣服却没有搬回去。早上谁先醒,谁把窗帘拉开;晚上谁先到家,谁先问一句吃没吃。有时他回来得晚,她便在工作台上留一盏灯,听见门响,连头也不抬,只将空着的那把椅子往外推一点。
洛棠以前嫌屋子小。如今走到哪里都有另一个人的东西,反而很少再想到这件事。
* * *
陈嘉树的电话是周日下午打来的。
洛棠刚到网球场,还在门外找订场的记录。电话接通,里面先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
“你到了没有?”
“门口。”
“等我。”
她还没问怎么了,他已经挂断。不到半分钟,人从里面跑出来,球拍握在手里,手机举到她面前。
“你看。”
屏幕太亮,她往树荫下挪了挪。邮件开头还没读完,陈嘉树已经说出来了。
“芝加哥艺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政策。”
洛棠抬起头。
“录了?”
他点头,又点了一下,像自己也需要这样确认。
她重新看向屏幕,读到正式录取的那一行,才将手机还给他。
“恭喜。”
陈嘉树握着手机,一时竟没接上话。往常他有许多话可说,这会儿站在她面前,只剩眼睛亮得厉害。
“我早上看见的时候,还以为看错了。”
“告诉家里了吗?”
“我妈知道了。我爸还没回消息。”
他说完停了一下,随即又道:“这次我不改了。”
洛棠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最早那几份申请材料里,他把自己写成一个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对什么都没有特别想法的人。市场、金融、家里的生意,句句都稳妥,读完却看不见他。后来改到艺术管理,写一场他看过的展览,他能为一句话跟她讨论半个小时。
“那就把该办的事办起来。”她说。
陈嘉树低头看了一眼邮件,终于呼出一口气。
“今天我可能打不好。”
“已经给自己找好理由了?”
他拿球拍轻轻碰了碰她的拍框,转身往场里走。
那天下午,他果然打丢了好几个不该丢的球。洛棠将球打到另一边,他慢了半拍才追过去,捡起来时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中间休息,两个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他将一只耳机递给她,说前几天发她的那段录音,终于找到了完整版本。
钢琴声从耳机里进来,隔开了隔壁场地连续的击球声。洛棠听了一会儿,将进度往回拨了几秒。
“这里比上次那个慢。”
“对。我就觉得这个好。”
他们听的是舒伯特。陈嘉树说另一位演奏者弹到这里像急着往下走,洛棠说也未必,只是他喜欢把停顿留得长一些。两个人各说了几句,谁也没有说服谁,又把那一小段放了一遍。
沈野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两个人中间放着手机,各戴一只耳机,洛棠低着头,手指跟着什么节拍轻轻动。陈嘉树说了一句,她侧过脸,眼角弯了一点。
沈野在围网外停了一瞬。
他知道他们常一起打球,也知道去年天气还暖时,两个人跟朋友去玩过桨板。洛棠回来给他看过照片,水面上几块彩色的板,她跪坐在其中一块上,头发被风吹得散开。
这些事她都告诉他。可隔这些事,她都告诉过他。
可隔着围网,看见她和另一个男人并肩坐在那里,分享一段自己从未听过的音乐,他心里还是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不快。
并不严重,甚至算不上嫉妒。可那一点细微的情绪落在那里,怎么也忽略不了。
沈野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豁达。
着围网看见她与另一个男人分享一段自己不熟悉的音乐,他仍然有一点不痛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豁达。
洛棠抬头看见他,立刻摘了耳机。
“下班了?”
他推门进去,将手里那瓶水递给她。
“嗯。”
陈嘉树站起来,喜悦还没有过去,不等洛棠开口,自己先说了录取的事。
沈野向他道了恭喜,问什么时候走。
“秋天。还有几个月。”
“那够准备了。”
三个人又站着说了一会儿。洛棠收球拍时,陈嘉树弯腰从椅子下面替她拿起拍套,沈野便接过她已经装好的包。
回去的路上,洛棠还在说那封邮件。
“他总算能学自己想学的东西了。”
“你替他改了很久。”
“后面主要是他自己改的。我就是帮他看看英文。”
沈野开着车,没有立刻接话。等红灯时,洛棠转头看他,才发觉他今天话少。
“累了?”
“还好。”
她把手放到他空着的右手上,轻轻握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反手将她的手握住。
刚才那一点不舒服,他自己也知道不全有道理。她的生活里本来就该有他不在场的时候。他喜欢她如今这样,有自己的事,能为别人的好消息高兴,不能一面喜欢,一面又恨不得全部占着。
车往前开了一段,他问:“刚才听的什么?”
洛棠告诉他,又说回去放给他听。
“你可能不喜欢,挺慢的。”
“先听听。”
她靠回椅背,手仍留在他掌心里。
* * *
出发前一天,沈野把批下来的休假日期发给她。
整整两周。
洛棠将手机日历打开,对着看了好一会儿。几节课已经提前调过,新的首饰订单也约好了交付时间,忽然真有这么长一段空白留出来,她还有些不习惯。
“我们不用每天换地方吧?”她问。
“不换。先住下来,想去哪儿再说。”
她将一条裙子从柜子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沈野坐在床边整理行李,看见了,伸手接过去,叠好,放进行李箱。
“那边用得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拿?”
“不知道。”
“容易皱。”
他看了一眼已经叠好的裙子,洛棠走过来,重新展开,铺在衣服最上面。
两个人的东西装在同一个箱子里。她的泳衣旁边是他的泳镜,防晒霜压着剃须刀的袋子,夹缝里塞了一本书。收拾到最后,她拿来素描本,沈野替她放进随身包里,没有再说出去玩就别做事。
他们最后决定去华中的一座小城,离杭州不远,叫宁川。
宁川有一家很特别的潜水酒店,名叫水镜,就建在新安江边。潜水洛棠很早就想尝试但是一直没找到时间。
第二天到了浙江,车窗外的颜色渐渐变了。
北京的绿还带着新叶的薄,往宁川去的路上,山已经一层一层地深起来。路边偶尔露出几面白墙,转过弯,便又被竹子和树遮住。洛棠将车窗降下一点,风里有潮湿的草木气。
沈野看见她一直望着外面,车开得更慢了些。
水镜酒店就在江边。
办完入住,洛棠先进房间,将包搁下,便走去拉开窗帘。对岸的山并不高,绿意一直铺到水边。江面宽,水色在阴天里带一点青,远处有船慢慢过去,留下一道很长的波纹。
她站在那里,听见身后箱子的轮子停下来。
沈野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颌轻轻碰着她的鬓角。
“这里行不行?”
洛棠点头,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
“行。”
他说完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看着那条船经过,直到水纹渐渐散开。
他们都曾有过在水里长久停留的习惯。如今站在岸上,不必往任何地方游,也不必先于谁抵达,竟同样觉得舒服。
* * *
最初两天,他们什么也没安排。
早晨醒来,先听见窗外的鸟叫。洛棠睁开眼,看见一片陌生的浅色窗帘,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不在北京。
沈野还睡着,脸朝她这一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光从帘缝漏进来,照着他的眉梢。没有工作时那种紧绷的神情,他脸上的锋利淡了许多,眉骨下的阴影也跟着柔和下来。
洛棠看了很久,伸手沿着他眉尾轻轻抚了一下。
沈野没睁眼,先将她往怀里收了收。
“几点了?”
“不知道。”
他便也不问了,低头在她额上碰了一下。
在北京,即使不用早起,她也总觉得该去做点什么。桌上有没磨完的东西,手机里有人等回复,楼下的叫卖声一响,一天便已经开始了。这里却只有水和鸟叫。她将脸贴回他颈侧,竟又睡着了一会儿。
等真正起床,早饭已经快收了。
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完,出门沿江走。风比看起来凉,洛棠穿着那条从箱子里拿出来的裙子,裙摆被吹得贴住腿。沈野将外套搭到她肩上,手顺势留在她腰侧。
两个人走得很慢,经过一处台阶便坐下来,看岸边的水一点点漫上石头,又退下去。
下午下了一场雨。
洛棠坐在窗边画耳饰,画两笔,便抬头看看江面。她原来想用石头做中央的颜色,这时却在两片银之间留下一道窄窄的空隙,试着让线条本身有一点流动。
沈野躺在床上读她带来的书。过了一阵,翻页声停了,她回头,看见书盖在他腹部,人已经睡着。
她放下笔,走过去,将书抽出来。
沈野醒了一点,握住她的手腕。
“画完了?”
“没有。”
“过来一会儿。”
她在床边坐下,他将头枕到她腿上。洛棠低头替他拨开额前的头发,手指很慢地穿过去。他闭着眼,任她摸了一会儿,原本握着她手腕的手便松下来,落在她膝边。
他少有这样全然放松的时候。洛棠以前总觉得他睡得浅,一点动静便醒;有时人已经睡着,眉头仍像压着什么。如今听着雨,他的呼吸渐渐深了,她连伸手拿书都放轻了动作。
窗外一滴水沿着玻璃滑下来,带走了另一滴。
她忽然觉得,这两周可以很长。
* * *
天晴以后,他们开车去了千岛湖。
山从车窗边退过去,水忽然在转弯处出现,比江面开阔得多。远处的小岛浮在浅淡的雾里,近处的岸线则清清楚楚,绿树一直落到水上。
洛棠想玩桨板。租板的地方有人在岸边整理装备,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沈野。
“你来不来?”
他看了看她。
“你教我?”
“我也就会一点。”
可真穿好救生衣,到了水边,她比说的熟练。先跪上去,试了试平衡,才慢慢站起来,桨叶入水,板便向前滑了一小段。
沈野在后面学着她的动作。最初脚下不稳,他沉下重心,很快便找到平衡。洛棠转头看他,没想到他这么快能站住,桨停在半空,自己的板反而晃了一下。
“看前面。”他说。
她重新划了一桨,将板转过来,等他靠近。
他们没有离岸太远,沿着划定的水域慢慢走。桨叶带起一串水珠,落下时声音很轻。风从湖面吹来,洛棠将头发重新扎起,袖子卷到肘上,露出的手臂被日光照得很白。
沈野想起那张陈嘉树朋友圈的照片。
当时他只觉得拍得不错。这会儿自己就在旁边,看见她怎样试水,怎样将重心挪过去,才知道照片外还有这么多小动作。她会在转弯前先看一眼水面,也会在远处有船声时停下,等波纹过去。
她见他落后了,便停在那里等。
沈野忽然不想再拿那些自己没参加过的下午同眼前比较。他向她划过去,两块板隔着一点水并排停住。
“累了?”她问。
“没有。”
“那再走一小段。”
他点头。
到了岸上,洛棠坐在台阶边脱鞋,脚背沾了一片湿叶子。沈野将水递给她,蹲下来替她摘掉,起身时她忽然叫他。
“别动。”
她拿起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沈野看着镜头,身后是开阔的水。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灰色上衣贴着宽阔的肩背,眉眼在日光下清楚得让她一时舍不得移开手机。
“好了没有?”
“再一张。”
回去的路上,她翻来覆去看那几张照片。沈野余光看见,问她是不是拍坏了。
“没有。”
她将其中一张留在屏幕上,没有再往后翻。
在宁川住到第五天,他们已经渐渐不再去算还剩几天。
这座小城像藏在群山深处的一处世外桃源,新安江从城中缓缓穿过。山色、水声,连时间都像跟着慢了下来。待得久了,人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仿佛除了眼前这一方天地,外面的世界都渐渐淡去了。
有时开车去附近走走,吃一顿午饭,下午就回来。有时一整天待在江边,洛棠画图,他读书,书看不下去,便把椅子挪近,伸手去碰她搭在桌边的手。
她有时任他握着,左手压住纸继续画;有时正在要紧的地方,便将他的手推回去。过一会儿自己画完了,又会转过身,坐到他身旁。
沈野已经分得清她什么时候是真不愿被打扰。
她也知道,他叫她过去未必有事,不过是想抱一会儿。
一天傍晚,两个人去游了泳。
这是他伤愈以后,他们第一次不赶时间地一起下水。沈野从另一端游回来,在她身旁停住,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旧疤仍在腰后,右胸新添的痕迹已经收成一条暗红的线。
洛棠的目光停了一下。
他伸手过来,她便游近些,将手搭在他肩上。水托着身体,腿不必用力,两个人轻轻碰在一起。
“还会疼吗?”
“早不疼了。”
她抬头看他。沈野低下头,吻去她唇边的一点水,手掌稳稳扶住她的腰。
洛棠忽然想起刚认识时,也是在水里。他游得很快,她隔着水望过去,只看得见一个并不准备为谁停下的背影。
如今她的手在他肩上,他会等她先松开。
回房以后,洛棠洗过澡,站在镜子前擦头发。沈野从后面接过毛巾,替她将发尾拧干。她身上的衬衫是他的,肩线落得很低,袖口挽了两折仍遮着手背。
他看了一会儿,将毛巾搭到椅背上,手掌从她腰侧慢慢收紧。
洛棠从镜子里看他,转过身。
这个吻没有停在嘴角。她向后靠住桌沿,仰起头,手指探进他尚未干透的头发。沈野抱起她时,她下意识摸了一下他的右胸,他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颈后。
“好了。”他低声说。
她明白他的意思,手臂收紧,脸贴到他颈侧。
窗外天还没有完全黑。江上的光透过没有合严的窗帘,在墙上留了一道微微晃动的亮,后来雨又落下来,声音越来越密。
夜里洛棠醒过一次,听见雨还没有停。
沈野的手搭在她腰上,她往后靠,他便在睡意里将她抱紧些。她摸到他的手,十指慢慢扣住,过了一会儿,又睡了。
* * *
首饰的定金在第二周到账。
客户选了洛棠后来画的那一版,没有石头,只有两片交错的银。宋晓把对方的话转给她,说喜欢那道空隙,看着像风能从里面过去。
洛棠拿着手机,坐在床尾读了两遍。
“怎么说?”沈野问。
她念给他听。
他正收拾前一天晾着的衣服,听完,将她那条裙子挂进柜子里。
“那回去就能做了。”
“嗯。”
她重新打开那张草图,已经在想用多厚的银片,怎样让背面也好看。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沈野在看她。
“怎么了?”
“以后得换张大桌子。”
“这张还能用。”
“你每次找东西,都得先搬走一半。”
“那是因为你老把杯子放上来。”
“我换地方放。”
他说得认真,洛棠反而停住了,想了想。
“真忙起来,可能得找个小工作室。”
沈野将最后一件衣服放好,在她身旁坐下。
“离家近一点。”
“还没到那一步呢。”
“可以先看。”
她低头划着手机,没再接,心里却已经浮出一间有窗的小屋。工作台不用每天收,焊接的地方可以单独留出来,有人来看东西,也不必先经过他们的卧室。
沈野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已经在想了。
他也在想另一件事。这些念头并不是到了江边才有的。在北京,早晨看见她蜷在被子里不肯起,晚上等她做完东西一起吃饭,他就想过以后还这样。只是从来没有一整段日子,让他可以把“以后”想得这么具体。
他以前听父母说成家,先想到的总是接着要谈谁、哪家人、合不合适。如今想起的却是一张更大的工作台,窗户朝哪边,她晚上回来是不是还要走那么多路。
他希望这些都能有自己的一份。
* * *
临走前一天,两个人沿着江边散步。
白天下过雨,石板路还有一点湿。对岸山上的绿深了一层,江面却被晚霞照得亮起来。洛棠挽着他的手臂,走到一处有长椅的地方便坐下,将裙摆往膝下拢了拢。
不远处有一家三口。孩子很小,走几步便蹲下来捡东西,父亲也跟着蹲下,看了半天,最后将一片叶子放进他手里。母亲走在前面,回头等他们,催了一句,两个人都没有动。
洛棠看着,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沈野转过头,看见了她的神情。
“你小时候也这样?”他问。
“捡东西?”
“嗯。”
“石头。好看的捡回去,装在铁盒里。”
“后来呢?”
“不知道了。搬过几次家,大概扔了。”
她说完,望着那个孩子将叶子举给母亲看。沈野的手落下来,与她十指相扣。
坐了一会儿,沈野忽然说:
“洛棠,我们结婚吧。”
她转过脸。
最先浮上来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瞬间的空白。
沈野也看着她,神情很静,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洛棠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却没有。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
江边有人骑车经过,车铃短短响了一声。
洛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拇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痕,平时几乎看不出来,此刻被斜过来的光照着,显出细细的一线。
她不是没有想过。
他留下的衣服第一次装满抽屉时,她想过;两个人在厨房里挤着做一顿晚饭时,她也想过。那些念头总是来得很轻,她便任由它们停在一顿饭、一盏灯、一个晚上里,不再往后想。
只要不往后想,就什么都不必回答。
可现在,沈野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野感觉到了,却没有松开。
“你不用现在回答。”
洛棠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还没想过这么远。”
沈野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得很平常。像并不打算从她这里立刻得到什么答案。
洛棠却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转头去看江面。
“以后再说吧。”
沈野安静了片刻。
“好。”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把这件事往下说。
不远处,那个孩子还蹲在地上,又捡起一片叶子。母亲弯腰听他说话,父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已经快装满的小袋子。
沈野看了一会儿。
“挺有意思的。”
洛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什么?”
“这么小的人,能对一片叶子认真半天。”
她没有说话。
沈野也只是看着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
“以前没想过这些。”
洛棠心里微微一动。
她知道他说的“这些”是什么,却没有问。
她想象过许多种沈野。穿警服的,穿黑衬衫的,在水里游得很快的,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却是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想到,他也许会蹲在一个很小的孩子面前,耐着性子看一片没有什么特别的叶子。
胸口那一点热意慢慢漫上来,她偏开脸,看向江面。
沈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才说:“也不是现在就要。这是两个人的事,我想先告诉你。”
洛棠转回来,伸手抱住了他。
他有一瞬间意外,随即将她抱稳。她的脸贴在他颈侧,手臂收得很紧。沈野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没有再往下问。
她是真的想要。
想同他有一间更宽一点的屋子,想在做东西累了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他。甚至在刚才那一瞬,她也想看一看,一个眉眼像他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可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些她从来没敢带到他面前的事。
她闭了闭眼,仍抱着他。江风从两个人身边过去,带来很淡的草木气,和身上熟悉的、已经分不清属于谁的洗衣液味道。
“再坐一会儿。”她轻声说。
“好。”
沈野将外套敞开一点,把她拢到自己身边。她的头靠着他,直到江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都没有挪开。
* * *
回房后,行李箱摊在床边。
来时分开放的东西已经混在一起。他的书里夹着她没用完的草稿纸,她的发圈套在他的表带上。洛棠将桌上几张画收进本子,沈野去浴室拿两个人的洗漱用品。
“这件洗过了吗?”他在里面问。
她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拿着自己那件浅色上衣。
“洗过了,昨天晾的。”
他点头,将衣服叠好。
镜子里两个人挨着站。洛棠看了一会儿,伸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沈野停下动作,手掌覆住她的手。
“舍不得走?”
“嗯。”
他转过身,让她靠进怀里。
“回去也在一起。”
洛棠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他说这句话时那么自然,仿佛从这里到北京,不过是换一扇窗,看另一片树叶。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仰头吻他。
床边的箱子还没有收完。那条容易皱的裙子搭在椅背上,窗外的江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几处远远的灯。
后来沈野将她揽近些,低声问,回去第一晚想吃什么。
洛棠想了想,说去吃面。
“哪家?”
“楼下那家。”
他应了一声,手掌沿着她背后慢慢抚下来。
她闭上眼睛,想着第二天的路,想着回家后要把窗户打开,工作台上大概又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这时想起来,竟都让她留恋。
再远的地方,她暂时没有去想。
这一夜,沈野已经在想他们往后的许多年。洛棠靠在他怀里,先将明天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