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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我至少应该知道 他在抽屉里 ...


  •   从宁川回来以后,北京已经彻底入了夏。

      他们到家的那天下午下过一场雨。雨停得很快,楼下香椿树的叶子还湿着,水沿着空调外机一滴一滴往下落。洛棠拖着箱子上楼,走到三层便停了一下。

      沈野从后面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累了?”

      “没有。”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洛棠抬头看了眼剩下的楼梯。

      “突然觉得我们应该住个有电梯的房子。”

      沈野拎着两个箱子,停在她下面一级台阶上。

      “现在知道了?”

      “以前我一个人,没这么多东西。”

      沈野看了她一眼。

      “东西都是你的?”

      洛棠低头看见他手里那只箱子。

      里面有他的两件衬衫,一双跑鞋,还有从宁川带回来的茶和当地人送的一小罐笋干。

      她笑了一下。

      “现在算一半。”

      沈野没说什么,只把箱子往上提了提。

      “走吧。”

      门一打开,屋子里还留着他们出发前的样子。窗帘拉了一半,餐桌上放着一只空花瓶,冰箱门上贴着洛棠上个月随手写的购物清单。

      牛奶。

      鸡蛋。

      咖啡。

      洗衣液。

      最下面还有沈野后来添上去的一行——

      气泡水。

      字写得很直,和上面几行完全不是一个笔迹。

      洛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沈野已经把行李推进卧室。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是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面。”

      “又吃面?”

      沈野从卧室里出来,看她。

      “不是都行?”

      洛棠被他堵得没话说,只好转身去开冰箱,嘴角还压着一点没散的笑意。

      里面除了几瓶水,几乎什么都没有。

      “还是出去吧。”

      两个人最后去了楼下那家开了很多年的家常菜馆。

      老板已经认得他们,见两个人一起进门,顺手把靠窗那张桌子擦了一遍。

      “好些天没见了,出去玩了?”

      洛棠看了沈野一眼。

      “这么明显?”

      老板笑了笑。

      “你们平时隔几天就来一次,这回一下没影了。”

      沈野把菜单递给她。

      “点菜。”

      洛棠接过来,却还在看老板。

      “您记得这么清楚?”

      “做生意嘛,常来的客人总认得。”

      老板拎着茶壶走开。

      洛棠低头翻菜单,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们现在都算常客了。”

      沈野端起茶杯。

      “你才知道?”

      老板在旁边笑了一声,拿着茶壶走开了。

      洛棠低头翻菜单,嘴角一直没落下来。

      她后来想,生活真正开始改变,也许并不发生在那些被记住的大事里。

      不是第一次接吻,也不是第一次说喜欢。

      而是有一天,楼下饭馆的老板知道他们出去旅行了;沈野的剃须刀留在她的卫生间;他的衬衫开始和她的衣服晾在同一根杆子上;她买水果的时候,会下意识多买一份。

      许多东西并没有经过商量。

      却一点点变成了两个人的。

      * * *

      第二天沈野回队里销假。

      赵川正站在走廊尽头喝豆浆,看见他从电梯出来,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回来了?”

      “嗯。”

      “玩得怎么样?”

      “还行。”

      赵川咬着吸管跟在他后面。

      “宁川好玩吗?”

      沈野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宁川?”

      “朋友圈。”

      沈野回头看他。

      “我没发。”

      “你是没发。”

      赵川说完,故意停了一下。

      “有人发了。”

      沈野这才想起来,洛棠在酒店临江的露台上发过一张照片。没有人,只有水面、远山,还有桌上的两只杯子。

      他当时还问她,这有什么好拍的。

      赵川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你以前出去十天半个月,回来别人问你去了哪儿,你都得想半天。现在挺好,行程都有人替你记着。”

      沈野把钥匙放到桌上。

      “你很闲?”

      “今天还行。”

      赵川把一叠材料扔到他桌上。

      “东城那个案子的补充笔录,昨天送过来的。”

      沈野坐下来,翻了两页。

      赵川却还靠在桌边没走。

      沈野抬眼。

      “还有事?”

      赵川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空杯子捏扁。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趟回来,看着跟以前不太一样。”

      沈野低头继续看材料。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

      赵川看了他一会儿。

      “反正挺像过日子去了。”

      沈野翻纸的手停了一下。

      赵川立刻捕捉到了。

      “还真让我说着了?”

      沈野抬头看他。

      “赵川。”

      “行行行,不问。”

      赵川刚要走,又被他叫住。

      “还有。”

      “什么?”

      沈野沉默了一下。

      “洛棠的事,别在队里说。”

      赵川脸上的玩笑淡了些。

      “怎么,她不愿意?”

      “她不喜欢别人议论。”

      赵川点点头。

      “知道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放心,我嘴没那么碎。”

      沈野没再说什么,低头重新翻开了手里的笔录。

      赵川带上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沈野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去看材料。

      窗外阳光很亮,玻璃上映出对面楼灰白色的墙。

      他以前很少认真想过结婚这件事。

      二十岁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没有太大关系。

      父母提过,朋友也提过。有几年母亲安排他见过几个人,他去过两次,后来便再没有去。

      不是那些人有什么不好。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和另一个人过一辈子”这件事,近乎本能地保持着距离。

      悉尼之后,他很少再允许自己去设想太具体的以后。一个人可以今天还在身边,第二天就从生活里彻底消失。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一次,便很难再真正相信什么是理所当然的长久。

      所以无论坐在对面的是谁,他都很难想象有一天会和她共享一张床、一张餐桌,甚至几十年的生活。

      可现在,他能想象。

      而且想得异常具体。

      一个有电梯的房子。

      厨房大一点。

      洛棠需要一间能做首饰的工作室,最好朝北,光稳定。

      如果有阳台,她应该会种东西,虽然按照她现在连薄荷都能养死的水平,大概最后还得他来浇水。

      这些念头并不浪漫。

      甚至琐碎。

      却第一次让“以后”有了形状。

      沈野低头,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洛棠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吗?

      他看了一会儿。

      回了一个字。

      ——吃。

      * * *

      洛棠那天下午有两节课。

      陈嘉树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

      “赔罪。”

      洛棠接过一杯。

      “下次迟到二十分钟,我是不是能吃上饭?”

      “可以。三十分钟直接火锅。”

      他在桌前坐下来,把手机扔到一边。

      “签证材料快把我逼疯了。”

      “不是已经录取了吗?”

      “录取只是第一关。”

      陈嘉树往椅背上一靠。

      “我爸现在每天问我,去了芝加哥以后到底准备干什么。好像我只要一落地,就得立刻把后面十年都安排明白。”

      洛棠喝了一口咖啡。

      “那你怎么说?”

      “我说先把书读完。”

      “然后呢?”

      “然后他更生气了。”

      洛棠看了他一眼。

      陈嘉树自己也觉得好笑,低头拨了拨杯盖。

      “他们还是觉得我应该走一条更稳的路。最好毕业以后进家里的生意,或者找个看起来够体面的工作。”

      “你不想?”

      “至少现在不想。”

      他停了一下。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自己想走的地方。”

      洛棠没有马上接话。

      窗外有车驶过去,树影在玻璃上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陈嘉树抬头看她。

      “你今天心情很好。”

      “有吗?”

      “有。”

      他想了想。

      “出去一趟这么有效?”

      “可能吧。”

      “宁川真那么好?”

      洛棠拿出手机,给他看了一张在新安江边拍的照片。

      “水很好。”

      陈嘉树看了一眼,又顺手往后划了一张。

      下一张照片里,沈野站在酒店露台上,刚从水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正低头拿毛巾擦手臂。

      洛棠立刻把手机拿回来。

      陈嘉树看了她两秒,什么也没说。

      洛棠却已经看懂了他的神情。

      “想说什么?”

      “没有。”

      “那你看什么?”

      陈嘉树低头喝咖啡。

      “就是觉得,你这次回来以后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

      “像是真的放松下来了。”

      洛棠安静了一下。

      “这么明显?”

      “挺明显的。”

      她没有再说话。

      窗边那杯咖啡还冒着一点热气。

      那一刻,她忽然也觉得,也许真的可以这样下去。

      教课,做首饰,等沈野下班。

      偶尔旅行。

      换一个有电梯的房子。

      以后也许还会有更多。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软下来,却也在下一秒触到某个一直没有消失的地方。

      像水面下的一块石头。

      平时看不见。

      脚一落下去,仍然在那里。

      * * *

      沈野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又提起了那件事。

      洛棠正在厨房切桃子。

      沈野坐在餐桌旁看一份案卷,看到一半忽然问:

      “你那套房子还准备租多久?”

      洛棠握着刀回头。

      “什么?”

      “租约。”

      “还有半年。”

      “到期别续了。”

      洛棠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野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来。

      “换一套。”

      “你不是一直嫌搬家麻烦?”

      “有电梯。”

      洛棠笑起来。

      “就因为昨天爬了几层楼?”

      “不是。”

      他说完,安静了两秒。

      “可以买。”

      她手里的刀停住。

      厨房水龙头没有关严,一滴水落进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轻。

      沈野看着她。

      “你做首饰需要地方,我东西也越来越多。”

      “所以?”

      “所以可以买个大一点的。”

      洛棠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却突然不敢动。

      沈野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句话落到了实处。

      “我们结婚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不是精心安排好的晚餐,没有花,也没有戒指。

      桌上甚至还放着赵川下午塞给他的半袋瓜子。

      洛棠站在厨房里,手边是一只切开一半的桃子。

      可就是因为太普通了,这句话才像是真的。

      他不是在问她愿不愿意拥有一个盛大的婚礼。

      他是在问她,要不要把以后的每一天都放在一起。

      洛棠望着他。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沈野原本平静的神情渐渐有了一点变化。

      “怎么了?”

      她把刀放下。

      “沈野。”

      “嗯。”

      “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空气安静下来。

      沈野看了她几秒。

      “现在?”

      “嗯。”

      “多久?”

      洛棠回答不出来。

      她低下头,把切好的桃子放进盘子里。

      “我不知道。”

      沈野没有追问。

      他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仍然留在她这里。

      洗澡,关灯,亲密。

      和平常没有区别。

      只是洛棠背对着他躺了很久。

      身后的呼吸很平稳。

      她知道他没有睡。

      过了一会儿,沈野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没有再提结婚。

      洛棠闭上眼睛。

      她其实想告诉他,她想。

      比她以为的还要想。

      她甚至已经想过那套房子。

      想过工作室。

      想过某一天他们从超市回来,他手里拎着东西,她在前面开门。

      可有另一幅画面永远横在那里。

      澳洲。

      那间办公室。

      倒在地上的Grant。

      还有那些她至今没有找到的人。

      只要那件事情一天没有结束,她就不敢真正把自己放进沈野的以后。

      * * *

      一个多星期以后,洛棠发现自己的月经迟了。

      起初她没有在意。

      这段时间作息乱,宁川又待了十天,她以为只是旅行影响了周期。

      直到又过了六天。

      她从药店买了一支验孕棒。

      回家的路上天气闷得厉害,像要下雨。

      她把东西放进包最里面,到了家也没有立刻拿出来。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

      沈野值夜班。

      屋子里只有卫生间的排风扇在响。

      洛棠坐在马桶盖上,看着手里慢慢显出来的两条线。

      最初她什么都没想。

      只是盯着看。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平坦,安静。

      甚至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生。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指尖在小腹上停得更久了一些。

      然后眼睛毫无预兆地红了。

      第二天,她去医院验了血。

      医生把化验单推过来。

      “五周左右。”

      洛棠看着上面的数字。

      “确定吗?”

      医生抬头看她。

      “基本确定。你如果准备要,过一两周可以做第一次超声。”

      洛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再想想。”

      从医院出来时,太阳很大。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

      旁边有一个男人扶着怀孕的妻子慢慢下楼,女人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

      男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着打了他一下。

      洛棠移开目光。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沈野。

      ——中午吃了吗?

      她盯着那几个字。

      过了很久才回。

      ——吃了。

      沈野很快发来一句。

      ——晚上晚一点。

      洛棠站在太阳底下,忽然想,如果她现在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先愣一下。

      然后问她医生怎么说。

      再然后,他可能真的会开始看房。

      想到这里,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认真想过把孩子留下。

      * * *

      事情真正改变,是三天以后。

      澳洲那边曾经答应帮她找人的旧同事忽然发来一封邮件。

      很短。

      对方说,之前联系到的清洁公司已经换了承包商,当年的员工资料保存不全。那个可能在事发当晚见过人的清洁工已经离职,旧电话也停用了。

      最后一句是:

      I’m sorry. I don’t know where else to look.

      洛棠把邮件看了三遍。

      电脑屏幕上的字渐渐失去意义。

      她原本以为线索只是慢。

      只要继续找,总会找到。

      可这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有些人真的会从一座城市里消失。

      没有地址。

      没有电话。

      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窗外忽然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很远。

      然后越来越近。

      红蓝的灯光从街口一闪而过,在她窗户上短暂地映了一下。

      洛棠坐在那里,整个人僵住。

      Grant。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地想到这个名字。

      他还没有醒。

      他仍然躺在医院里。

      只要他还在那里,这件事就没有真正结束。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放到了小腹上。

      几分钟前,她还在想以后。

      这一刻,另一个画面却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警察。

      询问。

      拘捕。

      她不知道澳洲那边最终会查到什么,也不知道有一天这件事会不会突然来到北京。

      更不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发生,沈野会怎么看她。

      沈野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回国。

      他不知道自己每天抱着睡觉的人,曾经把一个男人打倒在办公室里,然后什么都没有报警,直接离开了那个国家。

      而现在,她竟然要和他有一个孩子。

      洛棠坐到天黑。

      那天沈野回来时,她已经把电脑关了。

      “怎么不开灯?”

      他伸手按亮客厅。

      洛棠眯了下眼。

      “刚才睡了一会儿。”

      沈野走过来,摸了一下她额头。

      “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点累。”

      “感冒了?”

      “没有。”

      他的手仍然停在她额头上。

      洛棠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说出来。

      我怀孕了。

      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可她看见沈野身上的警服。

      他刚从单位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肩上的警衔在灯下很清楚。

      洛棠忽然说不出来了。

      * * *

      她预约了手术。

      没有告诉任何人。

      手术那天是星期四。

      沈野早上六点多出门。

      走之前还站在床边问她:

      “今天几点课?”

      洛棠闭着眼。

      “两点。”

      “晚上接你?”

      “不用,我结束得早。”

      沈野俯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门关上以后,洛棠睁开眼睛。

      她在床上躺到七点半。

      然后起身,洗脸,换衣服。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没有什么不同。

      医院走廊里坐着很多人。

      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和身边的人小声说话。

      洛棠旁边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可能只有二十出头。男朋友一直握着她的手,女孩紧张得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会不会很疼?”

      男孩说:“我也不知道。”

      女孩瞪他。

      “那你说什么都不疼。”

      男孩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棠转开脸,看向墙上的指示牌。

      她忽然很想给沈野打电话。

      只要现在拨出去,一切可能都会改变。

      她甚至已经把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

      最上面就是他的名字。

      洛棠看了几秒。

      护士推门出来。

      “洛棠。”

      她把手机按灭。

      站起身。

      * * *

      醒来的时候,小腹有一种迟钝的疼。

      不是很剧烈。

      像很深的地方被人用手攥过。

      护士问她有没有家属来接。

      洛棠说没有。

      对方皱了皱眉。

      “最好有人陪。”

      “朋友一会儿来。”

      其实没有人来。

      她在医院坐了很久,直到确定自己能走,才一个人叫了车。

      车经过三环时堵了一阵。

      洛棠靠在后座,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

      街边的人照常过马路。

      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拎着菜,有学生从公交车上下来。

      整个城市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她知道,有一样东西曾经短暂地来到过。

      现在又没有了。

      * * *

      周惠兰第二天过来看她。

      原本只是来送一袋老家寄来的樱桃。

      门一打开,她就皱起眉。

      “你怎么脸这么白?”

      “没睡好。”

      “是不是又熬夜做东西?”

      “嗯。”

      周惠兰把袋子放下,伸手摸她的额头。

      “也不热。”

      洛棠往后退了一点。

      “真没事。”

      “没事你坐着。”

      周惠兰进厨房翻了半天,最后用冰箱里剩下的鸡蛋和西红柿煮了一碗面。

      洛棠吃了不到一半。

      周惠兰坐在对面看着她。

      “跟小沈吵架了?”

      洛棠摇头。

      “没有。”

      “那就是身体不舒服。”

      “慧姨。”

      “行,我不问。”

      周惠兰嘴上说不问,临走前还是把垃圾倒了,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

      到门口时,她回头。

      “晚上让小沈早点回来。”

      洛棠低着头。

      “他忙。”

      “忙也得吃饭。”

      门关上以后,屋子一下静下来。

      洛棠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掉的面。

      她第一次觉得,隐瞒也是一种会越来越重的东西。

      最开始只是一句话没有说。

      后来却需要更多的话去盖住它。

      * * *

      沈野很快发现她不对劲。

      她这几天明显比平时安静,回到家大多只是窝在沙发上,连走动都少了。晚上也睡得早。

      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发现她蜷着身体,手按在小腹上。

      “疼?”

      洛棠睁开眼。

      “有一点。”

      沈野坐起来。

      “去医院。”

      “不用。”

      “哪儿疼?”

      “经期。”

      他看了她一会儿。

      “以前这么疼吗?”

      “偶尔。”

      沈野伸手把床头灯调暗。

      “明天我陪你去看看。”

      “不用。”

      她答得太快。

      沈野的动作停了一下。

      洛棠也意识到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真的没事。可能这几天太累了。”

      沈野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把手覆在她按着小腹的手背上。

      掌心很热。

      洛棠闭上眼睛。

      她几乎无法忍受这种温度。

      * * *

      那张单子是在一个星期以后被发现的。

      并没有多戏剧性。

      沈野找充电线。

      洛棠习惯把各种票据和小东西随手塞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沈野拉开时,几张纸被线带了出来,落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

      最上面一张是医院收费单。

      最初他只是扫了一眼。

      然后没有动。

      房间里很静。

      洛棠正在客厅拆一只刚寄到的首饰工具箱,听见里面很久没有声音,问:

      “找到了吗?”

      没人回答。

      她走过去。

      沈野站在书桌旁。

      手里拿着那张纸。

      洛棠脚步停住。

      她甚至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

      沈野抬起眼。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空白。

      “这是什么?”

      洛棠嘴唇动了一下。

      “沈野。”

      “我问你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

      洛棠站在那里。

      “手术单。”

      “我看得见。”

      他说。

      “为什么?”

      洛棠没有回答。

      沈野低头重新看了一遍。

      日期。

      项目。

      孕周。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五周?”

      他问。

      洛棠点了一下头。

      沈野很久没有说话。

      他似乎是在算时间。

      宁川。

      回来。

      那天厨房里,他问她要不要结婚。

      然后她说暂时不想。

      所有事情忽然在这一刻连在了一起。

      沈野把纸放到桌上。

      动作很轻。

      “你知道多久?”

      “手术前几天。”

      “为什么没告诉我?”

      洛棠低下头。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直到做完都没想好?”

      她沉默。

      沈野转过身,走到窗边。

      外面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声音从打开的窗户里传进来。

      他站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哑。

      “你有没有想过留下?”

      洛棠眼睛一下红了。

      “想过。”

      沈野回过头。

      “什么时候?”

      “刚知道的时候。”

      “然后呢?”

      “后来觉得不行。”

      “为什么不行?”

      洛棠说不出来。

      因为我可能有一天会被警察带走。

      因为你不知道我是谁。

      因为我不知道Grant会不会死。

      因为我甚至不知道,有一天站在我面前问这些问题的人,会不会就是你。

      所有真正的答案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出来的却只有一句:

      “我没有准备好。”

      沈野看着她。

      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愤怒。

      比愤怒更让她难受。

      “洛棠。”

      他很少这样完整地叫她的名字。

      “你没准备好结婚。”

      “也没准备好要孩子。”

      “那你准备好什么了?”

      洛棠抬头。

      沈野眼睛有些红。

      他很快移开视线。

      “我连他存在过都不知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洛棠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

      “沈野……”

      “我不是在问你为什么不生。”

      他打断她。

      “这是你的身体。”

      他停了一下。

      “可我至少应该知道。”

      洛棠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野看见了,却没有像过去那样走过来抱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

      两个人之间不过几步远。

      却像忽然多出了一段很长的距离。

      “如果我今天没看到这张纸,”他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洛棠没有答案。

      沈野点了一下头。

      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弯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洛棠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你去哪儿?”

      “出去一下。”

      “沈野。”

      他的手已经碰到门把手。

      洛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怕他生气。

      是怕他真的离开。

      “我不是不想和你有以后。”

      沈野停下来。

      洛棠声音已经发颤。

      “我只是……”

      她说到这里,又停住。

      只是什么?

      后面的那句话,她仍然不能说。

      沈野等了几秒。

      没有等到。

      他低下头,手还握在门把手上。

      “你每次都是这样。”

      洛棠怔住。

      “哪样?”

      “走到这里,就不说了。”

      他回头看她。

      “我以前觉得没关系。”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可洛棠,我们已经不是刚认识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

      甚至异常平静。

      “我想跟你结婚。”

      “我们有过一个孩子。”

      “可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洛棠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往下掉。

      沈野看了她很久。

      最后还是开门走了。

      门没有摔。

      只是轻轻合上。

      * * *

      周既明是在凌晨一点多接到沈野电话的。

      周既明是在凌晨一点多接到沈野电话的。

      他们高中时一起在悉尼读书,后来走了不同的路,关系却一直像学生时代那样亲近。沈野回国进了警队,周既明学了建筑,后来做了设计师。许多年过去,两个人见面时仍会随手说起从前的人和事,也会把后来各自生活里的变化告诉对方。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

      “喂?”

      “睡了吗?”

      周既明睁开眼看了眼时间。

      “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下来一趟。”

      周既明一下清醒了些。

      “你在哪儿?”

      “楼下。”

      他坐起来。

      “我家楼下?”

      “嗯。”

      周既明走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底下果然停着沈野的车。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没再问,转身去穿衣服。

      下楼的时候,周既明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

      小区里已经很静,花坛边的长椅还带着一点夜里的潮气。

      沈野坐下来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

      啤酒开了,却喝得很慢。

      周既明也不催他,只坐在旁边。

      两个人认识太久,有时候很多事并不需要一开口就问清楚。

      过了很久,沈野忽然说:

      “她怀孕了。”

      周既明转过头。

      沈野低着眼,手里的啤酒罐被他握得很紧。

      “已经没有了。”

      周既明脸上的睡意彻底散了。

      他停了一会儿才问:

      “你们商量的?”

      沈野摇头。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去,树叶响了一阵。

      周既明没有立刻追问。

      他知道如果沈野愿意说,自然会往下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沈野自己开口:

      “我今天才知道。”

      周既明看了他一眼。

      “她没告诉你?”

      “没有。”

      “为什么?”

      沈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罐子。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

      “她怎么说?”

      “没准备好。”

      周既明安静了片刻。

      “你信吗?”

      沈野没有回答。

      他拇指慢慢压过啤酒罐边缘,过了很久才说:

      “我不知道。”

      周既明低头喝了一口酒。

      “那你现在最难受的,是孩子没了,还是她没告诉你?”

      沈野很久没有出声。

      “都有。”

      他说。

      “但不是一回事。”

      周既明转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沈野把剩下的啤酒喝完,靠在长椅上,仰头看了一眼楼上已经熄掉的窗。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她不想说,就可以不问。”

      周既明没说话。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提的事。”

      沈野停了一下。

      “我也有。”

      周既明看着前面。

      “现在呢?”

      沈野低下头。

      “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情不问,不代表它不存在。”

      夜里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

      “它一直都在那里。”

      周既明侧过脸。

      “你怕她还有别的事瞒着你?”

      沈野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有车从路口经过,灯光沿着树影扫过来,又很快消失。

      “我不知道。”

      他说。

      “可能。”

      周既明没有劝他,也没有替洛棠解释。

      两个人认识这么久,他知道沈野真正难受的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替他把事情想明白。

      又坐了一阵,他才说:

      “那就先别想明白。”

      沈野侧过脸。

      周既明看着前面。

      “你现在想什么都容易往最坏的地方想。”

      沈野没有反驳。

      周既明站起来,把空啤酒罐捏在手里。

      “上去睡一觉。”

      “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

      沈野抬头看他。

      周既明低头看了他两秒。

      “怎么,还打算在我家花坛坐到天亮?”

      沈野这才站起来。

      两个人往楼里走。

      到了单元门前,周既明刷开门,忽然又回头看他。

      “沈野。”

      “嗯。”

      周既明看了他一会儿。

      “这次别硬扛。”

      他停了停。

      “难受就承认。”

      沈野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 * *

      洛棠一夜没睡。

      凌晨三点,她去厨房倒水。

      经过餐桌时,看见那只沈野平时喝水的杯子还在那里。

      旁边是他早上忘记带走的一串钥匙。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坐下来。

      窗外的城市已经很安静。

      偶尔有车经过。

      她想起宁川。

      想起新安江上的雾。

      想起第五天以后,他们不再算还剩几天。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有些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往前走。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她一直想把过去留在身后。

      过去却从来没有真正放过她。

      它不需要跨过海。

      不需要有人敲门。

      甚至不需要警察出现。

      只需要她继续沉默。

      就足够一点一点进入他们的生活。

      洛棠低下头。

      手掌放在已经不再疼的小腹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坐了很久。

      直到天边开始发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我至少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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