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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北京的浪漫之海 两人的关系 ...


  •   沈野下班以后去找洛棠。

      他大概一路赶过来,额前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两个人坐地铁到积水潭,从车站出来以后沿着二环往德胜门方向走,再拐进德胜门内大街。

      走了一段,沈野带她穿进旁边一条细长的胡同。

      胡同并不起眼,两边是老房子和后来重新修过的院墙,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过去。洛棠原本以为只是抄近路,走到尽头时,眼前却忽然一下开阔起来。

      一大片水面出现在傍晚的天光下面。

      “这是哪儿?”

      “西海。”

      洛棠往前走了几步。

      “我只知道后海。”

      “很多人都只知道后海。”

      西海一直是沈野在北京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刚从悉尼回来的那些年,他常常一个人到这里。那时候沿岸还没有后来修整得这么完整,有些地方甚至显得荒疏,水里却长着大片荷花、菖蒲和芦苇。野鸭藏在水草之间,偶尔还能看见鸳鸯从芦苇深处游出来。他有时沿着岸边一直走,有时干脆找个地方坐下来,看水面一点点暗下去,不知不觉就是几个小时。

      顺着水往东,穿过德内大街,再往里面走不远,就是纳兰性德出生的旧宅一带。

      沈野以前也常从那里经过。

      有时候会想到那个只活了三十来岁的人,也会想到那句后来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年轻一些的时候,他很喜欢这句话。

      后来却觉得,初见其实没有那么难。那时候彼此知道得少,看到的也都是最好的一面。真正难得的,是一个人知道了后来的事情,还愿意继续往前走。

      这几年,他来的少了。

      初秋的西海和盛夏已经不太一样。

      气退下去一些,天却还亮得很长。北京难得有这样清透的时候,天空高而干净,水面把傍晚的蓝完整地收进去。荷叶仍旧铺开大片的绿,边缘只有极轻的一点秋色,菖蒲和芦苇长得正高,风吹过去,一层一层地伏下又起来。水鸟藏在里面,偶尔传来翅膀拍水的声音。

      树也还没有真正黄。只是靠近树冠外缘的少数叶片已经有了浅浅的金色。

      几只野鸭从水草里游出来,在水面留下细长的波纹。更远一点有水鸟忽然从芦苇间惊起,贴着水飞了一段,又落进另一片草丛里。

      夕阳已经落到屋脊后面,余光斜斜照在水面上。靠水的中式廊亭被暖光压低了颜色,红色廊柱和深色窗棂倒映在水里,旁边仍旧是浓密的树影。再远一点,城市的楼房已经亮起零星的灯。

      洛棠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这里我真不知道。”

      沈野走在她旁边。

      “很多北京人也不来。”

      “你怎么找到的?”

      “以前随便走进来的。”

      洛棠回头看了他一眼。

      “坐这儿干什么?”

      “也不干什么。”

      他说得很平常。

      “看看水,走一走。”

      洛棠重新望向湖面。

      她好像开始明白沈野为什么喜欢这里。

      不是因为这里一定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恰恰相反,是因为这里很少要求人做什么。

      他们沿着水边继续往前走。

      摄影展就在西海西沿附近的一处小型艺术空间里。

      展览特意安排在夕阳落下以后开始。两个人到的时候,天刚刚暗下来,玻璃门里面已经亮起了灯。人不算多,入口处安静得几乎听得到工作人员翻动纸张的声音。

      洛棠穿着那件版型硬挺的蓝色牛仔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沈野那件黄褐色翻毛领夹克敞着,里面是一件蓝色牛仔衬衫。

      工作人员递给他们两张展览介绍。

      洛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作者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后来去了纽约,现在长期生活在那里。

      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摄影展拍的都是城市里非常普通的东西:冬天的车站、夜里的便利店、下雨后的街口、一个站在玻璃门后抽烟的人。

      洛棠看得慢,沈野也不催她。有时候两个人隔着几张照片,各自站在不同的地方,过一会儿再走到一起。

      最后一个展厅里有一张冬天的站台。画面里绝大部分颜色都是灰的,只有靠近铁轨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红色大衣的女人。

      洛棠在那里停了很久。

      沈野走到她身边。

      “喜欢这张?”

      “嗯。”

      “为什么?”

      洛棠往后退了一小步,又重新看了一遍。

      “不知道。可能因为周围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走,只有她一个人站着。”

      沈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可能她在等人。”

      洛棠转头看了他一下。

      “你觉得她在等人?”

      “照片又没告诉你她要走。”

      她想了一会儿,重新看向照片。

      忽然觉得那个人确实也可以是在等。

      从展馆出来已经快八点,秋风这时候才让人感觉有点微凉,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家云南菜馆。店开在一条不算宽的街里,门脸不起眼,里面却很深,木桌被常年的使用磨得有些发亮,墙上挂着几张滇西旧照片,靠窗摆着一排长得很旺的绿植。

      洛棠翻了一会儿菜单,最后把菜单推给沈野。

      “你点吧,我想吃点暖的。”

      沈野点了汽锅鸡、包浆豆腐、薄荷牛肉,又加了一份清炒菜心。

      汽锅鸡端上来的时候,褐色陶锅中央立着一根空心汽嘴,服务员掀开盖子,一层薄薄的水汽从锅沿散出来。汤很清,鸡肉和几片菌子沉在下面。沈野先给她盛了一小碗。

      “慢一点,烫。”

      洛棠喝了一口,过了几秒才说:“这个好。”

      “以前来过几次,觉得不错。”

      “看上去是不错”

      “觉得你可能喜欢。”

      洛棠又喝了一口汤,夹了一筷子薄荷牛肉。新鲜薄荷被热油烫过以后有一种很清的香气,牛肉里带着一点辣,她吃了两口,抬头说:

      “这个不错。”

      沈野也尝了一口。

      “嗯。”

      “比我想的好吃。”

      “那下次还来。”

      她低头继续吃,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在澳洲的这些年里,她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不管酸的、甜的、辣的、苦的,好吃还是不好吃,最后都只能自己咽下去,也很少有人可以说一句。

      到现在她才忽然发现,原来吃东西这件事,有个人坐在对面,味道也会变得不太一样。

      两个人吃得很慢。没有特别重要的话题,洛棠讲了一点白天学生的事,沈野说单位最近人手有些紧,接下来两天可能还会忙。她问:“那周末呢?”

      沈野说:“周日应该有空。”

      洛棠抬眼:“真的?”

      “嗯。”

      “那别临时又被叫走。”

      “尽量。”

      她笑意很轻:“你这个尽量听着就不太可靠。”

      沈野低头喝了口汤:“到时候提前跟你说。”

      洛棠点点头。

      “行。”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周日出去走走吧。”

      “好。”

      “去哪儿我再想。”

      “嗯。”

      他们从西海沿着后海北沿一带慢慢往东走。入夜以后,风里的凉意又重了一些。

      后海的荷花没有西海那么稠密,水面因此显得更开阔。夜色压下来以后,远处零散的荷叶和花影浮在水面上,倒有点像水墨画里留下的几笔。

      再往前走,酒吧最密的那一段渐渐热闹起来。门口有人唱歌,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水面上的灯,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各自在自己的小小宇宙里说着话。笑声、音乐声和水边偶尔传来的风声混在一起,却又谁也不真正打扰谁。

      两个人沿着靠水的小路继续往银锭桥走。路上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

      橱窗里摆着摄影集、旧电影海报、独立杂志,还有几只已经停产很多年的老相机。洛棠走过去几步,又折了回来。

      “想进去?”沈野问。

      “看看。”沈野就拥着洛棠进了那家小店。

      店很小,木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书和书之间夹着明信片、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和一些旧唱片。柜台后面的女孩戴着耳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翻自己的书。

      洛棠在艺术那一排待了很久。

      她抽出一本旧的欧洲首饰设计画册,封面已经磨白了一个角,里面却保存得很好。她翻到一枚结构很复杂的银戒,站在灯下面看了一会儿,又往后翻了几页。

      沈野从另一排书架绕过来。

      “有喜欢的?”

      “这一本挺好。”

      他看了一眼封面。

      “要不要买?”

      洛棠翻到价格页,停了两秒,把书重新合上:“六百八。”

      “贵?”

      “对一本旧画册来说,有一点。”

      她把书放回原位,把书脊和旁边几本推齐。沈野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看另一排摄影集。

      临走以前,沈野在柜台边拿了一张老北京的黑白明信片。照片里是一条冬天的胡同,屋檐下面挂着一排很长的冰凌。

      洛棠看了一眼。

      “这张挺好。”

      “嗯。”

      沈野付了钱,把明信片收进外套口袋。

      洛棠跟着他往外走,过了门口才问:

      “你喜欢这种老照片?”

      “有时候会看。”

      “我还以为你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沈野侧过脸看她。

      “现在知道了。”

      洛棠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忽然觉得,认识一个人原来就是这样。不是靠一次把过去全部说完,而是在一些很小的地方,慢慢知道他会停在哪一张照片前,会买什么东西,又会把什么留下来。

      出了店,旁边正好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洛棠买了一小袋,刚出锅,连纸袋底都是烫的。她摸出一颗,在掌心里换了两下。

      沈野把整袋接过去,挑出一颗壳已经自己裂开的,剥开以后递给她。

      洛棠接过来吃了。

      “甜吗?”

      “还行。你尝一个。”

      沈野又剥了一颗,她直接从他手里拿走一半,把剩下那一半留给他。

      后来那袋栗子便一直在沈野手里。

      走到银锭桥附近时,迎面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沈野?”

      沈野停下来。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从桥那边走过来,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还拿着手机。走近以后先看了沈野一眼,随后目光落到洛棠身上。

      “赵川。”

      “这么巧。”赵川把手机揣进口袋,“你也在这儿。”

      沈野侧过一点身。

      “洛棠。”

      又对洛棠说:“赵川,单位同事。”

      洛棠朝他点了一下头。

      “你好。”

      “你好。”

      赵川也点头,眼里的意外却藏得不算好。

      他跟沈野共事几年,最近这阵子早就察觉到一点变化。以前沈野下班以后没什么固定去处,事情做完也不急着走,偶尔几个人临时约饭,他多半也跟着。最近却不太一样,手上的事一结束就开始收东西,手机看得也比以前勤。

      赵川问过一次。

      沈野只说有事。

      现在算是对上了。

      他看了一眼洛棠,又转回沈野。

      “难怪最近下班溜得挺快。我们都找不到饭茬了”

      沈野狠狠看了他一眼。

      赵川嘴角压着一点笑,像是没看见似的。

      “行,我还有事,先走了。周一见。”

      “嗯。”

      赵川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洛棠正好看见。

      等人走远以后,她才侧过脸。

      “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沈野低头剥着手里的栗子。

      “可能。”

      “那他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沈野把栗子壳扔回纸袋里。

      “可能是脸长那样。”

      洛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赵川,眼角一下弯了。

      沈野把剥好的栗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洛棠才说:“所以你最近真走得比以前早?”

      “事情做完就走。”

      “以前呢?”

      “有时候跟他们吃饭,有时候再待会儿。”

      洛棠低头吃掉手里的栗子。

      沈野走在她旁边,隔了几步,才又说了一句:

      “现在不太想留那么晚了。”

      洛棠抬头看他。

      沈野已经看向前面的路。

      她什么也没接,只是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

      走了一会儿,洛棠觉得嘴唇有点干。

      她今天忘了带自己的唇膏,伸手就去摸沈野夹克右边的口袋。

      沈野脚步没停,只把胳膊往外让了一点。

      洛棠摸到车钥匙,又往旁边探了探,很快找到那支润唇膏。

      她拧开涂了一点,把盖子扣好,重新塞回去。

      手却没有拿出来。

      沈野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段窄路时,顺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腕,带着她往里侧让了半步。

      洛棠的手还留在他口袋里。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水边慢慢往前走。

      十一点多,他们才回去。

      第二天早上,那袋没吃完的栗子还放在桌上。

      洛棠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沈野正站在窗边看手机。秋天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照到他衬衫的一边肩膀上。

      她走到桌边,伸手摸了一颗已经凉透的栗子。

      沈野抬头:“别吃那个了。”

      “为什么?”

      “放了一夜。”

      “昨晚不是你说凉了也能吃?”

      “昨晚没放一夜。”

      洛棠把栗子放回去:“那你扔了。”

      沈野拿过纸袋,顺手折起来放到门边,准备出去时带走。

      洛棠去洗脸,出来以后已经换好衣服。她今天上午还有一节英语课,出门前站在镜子前重新戴上那枚很小的金耳钉。沈野从后面经过,停了一下,伸手把她牛仔夹克后面的衣领理平。

      “几点结束?”

      “十一点半左右。”

      “我过来接你。”

      洛棠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是有自己的事?”

      “下午才开始。”

      “那中午一起吃。”

      “好。”

      这一个“好”很自然。

      她拿上包,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陈嘉树比她先到。

      培训机构租在一栋写字楼的六层,前台旁边摆着两盆绿萝,不知道是水浇多了还是一直见不到太阳,叶子长得有些发蔫。洛棠进教室的时候,陈嘉树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电脑打开着,旁边放着一杯冰美式。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羊毛衫,袖口随意挽了一截,桌面上摊着上一周那篇被洛棠改得满是红笔的 personal statement。

      “我改了。”他说。

      “先让我看看。”

      洛棠脱下夹克搭在椅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第一次看陈嘉树那篇东西的时候,她几乎每隔三四行就要划掉一句。国际视野、领导力、创新能力、社会责任感,所有词都没有错,却也没有一句真正属于他。

      这一版终于有了一点不同。

      他写到毕业以后在父亲的公司待过半年。每天坐在会议室里,看别人讨论销售数字、渠道扩张和下一季度预算;所有人都觉得他以后会接手公司,只有他自己越来越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那里。他也写到辞职以后父亲很长一段时间不肯跟他认真说话。

      洛棠读到那里,拿笔在下面划了一道。

      “这个留下。”

      “你觉得可以?”

      “这是目前最像你的一段。”

      陈嘉树转过脸:“你怎么知道什么像我?”

      洛棠把笔放下来:“因为你上课的时候抱怨你爸,比你写这些国际视野的时候真实多了。”

      陈嘉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过了会儿说:“我妈也这么说,说我一提家里的公司就像跟人吵过架。”

      “那至少说明你有感觉。”

      “有感觉也不一定是好事。”

      “写东西不怕有感觉,怕的是没东西。”

      陈嘉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把其中一句删掉。

      “那这一版比第一次强多少?”

      洛棠重新往下看。

      “至少比第一次像你自己。”

      陈嘉树的手停在键盘上。

      “这句话我记住了。”

      “先别记,第三段还是要重写。”

      他低头笑了一下,继续改。

      后面的课比以前顺得多。陈嘉树其实不笨,只是习惯了先猜别人想听什么,再决定自己应该说什么。洛棠让他把最后一段里所有“应该正确”的句子先删掉,再想真正想去伦敦做什么。

      快下课的时候,他合上电脑。

      “你为什么来教英语?”

      “挣钱。”

      “就这个?”

      “这个理由不够?”

      “我以为你会说喜欢教学之类的。”

      洛棠把教材整理好:“我不讨厌。偶尔碰到你这种能改得动的,还挺有意思。”

      陈嘉树看着她:“这算夸我?”

      “算一半。”

      他没有马上收东西,手指在咖啡杯边缘转了一圈。

      “中午一起吃饭吗?”

      “今天不行。”

      “有约?”

      “嗯。”

      陈嘉树顿了一下,随后问得很自然:“男朋友?”

      洛棠抬起眼。

      “嗯。”

      他点了一下头,垂眼把充电线从插座上拔下来。动作还是和平常一样,只是收电脑的时候慢了一点。

      “难怪。”

      “什么难怪?”

      “前几次下课,你好像总有人等。”

      洛棠回忆了一下:“也没有总是。”

      “那可能我记得比较清楚。”

      他说完自己先把这个话题收住,把电脑放进包里。

      “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如果你方便。”

      “我方便。”

      两个人一起出去。

      走到楼下以后,沈野的车已经停在街对面。

      陈嘉树顺着洛棠的目光看过去。

      “是他?”

      “嗯。”

      沈野也已经看见他们,下车往这边走了几步。

      洛棠介绍:“陈嘉树,我学生。”

      又转向陈嘉树:“沈野。”

      两个男人握了一下手。

      “你好。”陈嘉树先说。

      “你好。”

      沈野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

      陈嘉树看了一眼时间:“那我先走了。第三段我晚上发你。”

      “别写到凌晨两点。”

      “尽量。”

      他走出去几步,又朝洛棠抬了一下手,才转身往地铁口去。

      洛棠上车以后,把包放到脚边。

      沈野问:“饿不饿?”

      “有一点。”

      “附近有家面馆,还是去远一点?”

      “近的吧,你下午不是还有事。”

      沈野发动汽车。

      车开出去一段以后,他随口问:“你那个学生准备去哪儿?”

      “伦敦。”

      “读什么?”

      “他父母想让他读商科。”

      沈野看了她一眼。

      “他自己呢?”

      “想读艺术管理。”

      “差得挺远。”

      “所以那篇申请一直写得不像他。”

      沈野点了下头。

      洛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

      “他前两版一直在写什么商业领导力、国际视野,都是他爸妈想听的。今天总算肯写一点自己的东西了。”

      “那还行。”

      “至少开始像个人了。”

      沈野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前面车流慢下来,他把速度压低。洛棠伸手拿过中控台旁边的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下午去哪儿?”

      “办点自己的事。”

      “很久吗?”

      “不知道。应该不会太晚。”

      洛棠点点头。

      “那你忙完给我发消息。”

      “好。”

      车继续往前开。两个人没再说陈嘉树。

      傍晚,洛棠一个人在家。

      天黑得比前阵子早,五点多以后窗外已经开始发灰。她坐在桌前改完陈嘉树刚发来的第三段,又打开自己前几天画到一半的设计稿。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看。

      第二次震动的时候,她才伸手拿过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亮过的名字。

      Vivian。

      洛棠的手停了一瞬。

      Vivian是她以前在澳洲公司的同事,座位和她隔着两排。两个人算不上很亲密,却经常一起吃午饭。Vivian爱喝很甜的拿铁,每次开会前都说要戒糖,下午又会端着一杯回来。

      洛棠离开澳洲以后,她一直在联系她。

      最早的一条是在第四天。

      Where are you? Are you okay?

      后来:

      Police came to the office today.

      HR said you resigned. Is that true?

      再后来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People are asking what happened. I don’t know what to tell them.

      有一次是凌晨发来的:

      Please just tell me you’re safe.

      洛棠每一条都看见了。

      一条也没有回。

      澳洲警方那时候也联系过她,希望她接受询问。她只回过一封很短的邮件,问Grant现在怎么样。

      对方没有在邮件里回答,只再次要求她提供电话号码,并尽快与调查人员联系。

      洛棠没有回复。

      从那以后,她便只能从公司同事断断续续的消息里猜测Grant的情况。可那些人同样不知道真相。有人说他还在医院,有人说伤得很重,也有人说他已经被家人转去了别的地方。

      后来警方仍然联系过她,Vivian也断断续续发过一些消息。时间久了,频率越来越低,到最近几个月几乎已经停了。

      而今天,Vivian又出现了。

      第一条是:

      I don’t know if you still use this number.

      第二条隔了几分钟。

      I heard something about Grant today.

      洛棠把手机拿得离自己近了一点。

      第三条很快跳出来。

      Apparently he never woke up.

      她直接点进输入框。

      What do you mean he never woke up? Was he alive when the ambulance arrived?

      发送。

      Vivian几乎立刻已读。

      几秒以后,名字下面出现了正在输入。

      Yes. He was alive when the ambulance took him to hospital. But as far as I know, he has never regained consciousness since that night.

      洛棠盯着那几行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启动时很轻的嗡鸣。

      她把最后一句重新看了一遍,又回到前一句。

      He was alive.

      救护车到达的时候,Grant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北京的浪漫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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