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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血色悉尼 洛棠结识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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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洛棠去给人上英语课。
这是她回北京以后接得比较稳定的一份零工。
学生叫陈嘉树,二十四岁,本科读金融,家里原本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一条很顺的路。他却临近毕业的时候忽然改了主意,想申请英国的艺术管理硕士。
第一次见面时,洛棠问他为什么。
陈嘉树说了很久。
从国内文化产业的发展讲到艺术品市场,再讲到消费结构和行业前景,逻辑完整,句子也漂亮。
洛棠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喜欢吗?”
陈嘉树一下没话了。
后来他们的课反而越来越好上。
洛棠不太爱教他背模板。更多时候,她只是让他把真正想说的话说清楚。
这天下午,两个人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课上到一半,陈嘉树忽然把电脑合上。
“我妈又让我去见我爸一个朋友。”
洛棠头也没抬。
“英文。”
陈嘉树愣了一下。
“现在?”
“你来干什么的?”
他只好重新说:
“My mother wants me to meet one of my father’s friends again.”
“然后呢?”
“He wants me to work for his company.”
“你想去吗?”
“No.”
“为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洛棠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陈嘉树才慢慢说:
“Because if I go there, I probably know what my life will look like for the next ten years.”
洛棠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这句留下。”
“申请学校能这么写?”
“为什么不能?”
“听着不够积极。”
“但像你自己。”
陈嘉树看了她一会儿。
“你以前申请学校的时候也这么写?”
“我那时候没你这么多想法。”
“真的假的?”
洛棠低头继续改他的文书。
“真的。”
陈嘉树也重新把电脑打开。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洛老师。”
“嗯?”
“你为什么回来的?”
洛棠的笔停住。
“哪里?”
“澳洲啊。”
他问得很自然。
“你不是在那里很多年吗?”
“嗯。”
“那怎么突然回北京了?”
这个问题最近听得有点多。
不同的人问出来,好像都只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洛棠低头看着纸上的英文。
最后说:
“想回来看看。”
陈嘉树明显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完整。
他张了张嘴,看她已经把笔重新拿起来,又把话咽了回去。
洛棠在他的文书旁边写了一行字:
Don’t explain too much. Say what is true.
写完以后,她自己看了两秒。
然后把纸推过去。
“第三版下周给我。”
陈嘉树低头看那句话。
“你这个要求挺难。”
“那就慢慢写。”
她收起笔。
陈嘉树问:“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应该。”
“那我提前发你。”
“好。”
洛棠拿起外套。
临走的时候,陈嘉树又叫住她。
“洛老师。”
她回头。
“你觉得我能申请上吗?”
“我不知道。”
陈嘉树愣了一下。
洛棠把围巾绕好。
“但你现在写的,比第一次像你自己。”
说完,她推门出去。
北京已经完全入秋。
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往楼后面落。
风很干,树上的叶子掉得只剩下一半,路边已经积了一层深黄。
洛棠没有马上回家。
她准备去附近一家材料店看看。
手机里还有一封澳洲那边的邮件没有处理完。
那家楼宇清洁公司前两天又回过一次,说她提供的地址和时间已经转给当时负责那一片的主管,但还没有进一步消息。
她没有再催。
至少那条线没有断。
这几天,她偶尔已经能够有半个小时完全不想那件事。
做东西的时候。
游泳的时候。
或者沈野在旁边的时候。
不是忘了。
只是稍微能喘口气。
她沿着一条不太熟的街往前走。
走到路口时,红灯亮了。
洛棠停下来。
对面是一栋不太新的楼,门口挂着国徽,旁边停着两辆警车。
她原本没有特别注意。
直到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洛棠的目光停住。
最开始,她甚至以为自己认错了。
那个人穿着深色警服,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旁边还有两个人在和他说话。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站在门口叫住他,又说了句什么。
沈野停下来。
回头。
他穿制服的时候和平时很不一样。
又好像没有那么不一样。
很多原本零散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忽然有了位置。
他说话时总会先看人的眼睛。
进陌生地方以前习惯性扫一眼周围。
那种近乎苛刻的体能。
还有很多次,她问他到底做什么,他都把答案停在一个刚好不继续往下的位置。
洛棠站在人行道这边,没有动。
一时间,她甚至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只看见那身制服。
深色的。
干净,笔直。
和她这些年一直躲着的某种东西,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是冷。
从胸口往下坠的,是一点冰冷的寒意。
很快。
又像慢得没有尽头。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Grant倒在地上的样子,想起自己手上不断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的血,想起散落一地的花瓶碎片。
想起那间办公室。
想起自己握住门把手冲出去时,那种几乎将人淹没的惊恐和无助。
那些她已经尽量不去碰的画面,在看见沈野身上那件制服的一瞬间,忽然全部被扯了回来。
像是隔着很多年的水面,猛地浮上来。
洛棠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蜷紧。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沈野转过头。
隔着一条马路,看见了她。
有车从两个人中间经过。
一辆公交车停在路口,把视线挡住几秒。
公交车重新开走以后,他们还在看着对方。
沈野没有走过来。
洛棠也没有。
绿灯亮了。
旁边的人开始往前。
洛棠这才跟着人群过街。
她走得不快。
每往前一步,那身制服就更清楚一点。
走到对面的时候,沈野已经站在台阶下面。
她停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
那身制服离得这么近,已经没有任何需要确认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沈野先开口。
“下课了?”
“嗯。”
“在附近?”
“前面。”
洛棠点了一下头。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问很多。
为什么不告诉她。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到底在哪个部门。
为什么一直瞒着。
可真正站在这里,却一句也不想问。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沈野是警察。
不是她猜过的消防员,也不是某种她可以含糊带过去的单位工作。
是警察。
沈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停了一下。
“晚上我去找你。”
洛棠抬眼看他。
“有话跟你说。”
她看了他几秒。
“好。”
沈野点了下头。
走出去很远,都没有回头。
她一个人走了两站路。
原本想买的东西也忘了。
并不是愤怒。
至少不是那种有来由、可以理直气壮说出口的愤怒。
更像是一点无处安放的恼意,来得很轻,却并不因此不存在。
那些以前觉得有一点奇怪的地方,现在忽然都有了解释。
可真正让她不舒服的,却也不是沈野没有告诉她。
而是她忽然想到,自己也有一件事也还没有告诉他。
而那件事一旦和他的职业碰在一起,就会变得异常麻烦。
她一直以为,只要这件事还没有真正走到中国这一边,它就暂时只属于澳洲。
存在于邮件里。
存在于那几个人可能已经模糊的记忆里。
存在于一个离北京很远的地方。
也许在它真正抵达这里之前,她还来得及找到一种办法,让远在那边的人听懂她所知道的那一部分。
可现在忽然不是了。
现在她喜欢的人,是警察。
这两个事实一旦放在一起,就像某种原本可以暂时错开的东西,忽然有了相撞的可能。
她甚至第一次很具体地想到——
如果有一天,澳洲那边不再只是给她发邮件。
如果有一天,这件事真的越过那条线,到了中国。
会怎么样?
他会不会先看见她。
还是先看见那份材料。
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洛棠停下来。
玻璃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海蓝宝露在衣领外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颗石头是沈野给她找来的。
为了这个东西,他回过那个并不愿意回去的家。
她突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堵。
把海蓝宝重新塞进衣领以后,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沈野。
——七点左右过去。
洛棠看了几秒。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回:
——不用了。
四个字已经在脑子里出现。
却没有打出来。
最后她只回:
——好。
七点十二分,门被敲响。
沈野已经换掉制服。
深色夹克,里面一件牛仔衬衫。
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洛棠打开门以后,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瞬。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仿佛下午看见的那个人只是她弄错了。
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
“进来吧。”
沈野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边已经多了一双男士拖鞋。
深灰色。
很普通。
他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洛棠已经转身往里走。
“喝水吗?”
“嗯。”
她从厨房倒了一杯给他。
桌上还放着下午没有收完的设计稿和工具。
沈野接过水。
“下午——”
“我看见了。”
洛棠在桌边坐下。
“嗯。”
“所以你之前说在一个单位上班。”
沈野看了她一眼。
“那时候刚好不在岗。”
他说得很平静,停了一下,又道:“而且我没觉得这个非说不可。”
洛棠抬眼看他。
“你倒是觉得什么都不重要。”
“不是不重要。”
沈野顿了一下。
“只是没觉得会影响什么。”
他顿了一下。
“该怎样,还会怎样。”
洛棠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今天第一天回去?”
“嗯。”
“之前停了一段?”
沈野看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那条消息。”
“什么消息?”
“下周一回来,其他的见面说。”
沈野停了停。
“你看见了?”
“没故意看。”
“嗯。”
洛棠问:“为什么停?”
沈野没有马上回答。
“跟人动手了。”
她抬起眼。
“工作的时候?”
“算是。”
“严重吗?”
“对方没什么事。”
洛棠看着他。
“我问你。”
沈野顿了一下。
“我也没事。”
她没再往下问。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沈野把杯子放下。
“在想什么?”
洛棠低头把桌上一小块蜡屑拨到一边。
“想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沈野看了她一会儿。
“还有。”
洛棠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说一句。
“很多?”
“看怎么算。”
洛棠抬眼。
“那我今天运气不错。”
沈野没有接。
“至少知道一个了。”
这一次,他也没解释。
屋里又安静下来。
洛棠看着他。
她突然想问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也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呢?
但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对沈野来说,那大概只是他暂时不想谈的一部分生活。
可她没有告诉他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说的,是自己的职业。
她没有说的,却是自己做过什么。
这不是一回事。
洛棠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低下头。
“你今天可以不留下。”
沈野看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洛棠。”
“我只是觉得,我可能需要想一想。”
沈野没有马上说话。
洛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自己脸上。
她没有抬头。
“想什么?”
“想这件事。”
“我是警察?”
“嗯。”
沈野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他停了停。
“我原本以为,你不是会在乎这些的人。”
洛棠没有说话。
“无论我是做什么的,我还是我。”
洛棠抬眼。
她原本以为他会问为什么。
或者解释。
或者至少说一句没必要想得那么严重。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我先走。”
沈野站起来。
洛棠看着他拿起外套。
动作和平时一样。
没有生气,也没有故意放慢。
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看见他走。
这个念头出来得很快。
快得让她自己都有一点恼火。
明明是她说的。
你可以不留下。
可当沈野真的准备走的时候,她胸口那一点一直压着的东西,反而一下更重。
沈野已经走到玄关。
洛棠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低头换鞋。
她看着那双深灰色拖鞋。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对陈嘉树说的那句话——像你自己。
可她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哪一部分才是。
那是前几天她顺手买的。
买的时候没想太多。
只是觉得他总过来,总穿她的拖鞋有点小。
现在忽然觉得那双鞋放在那里,像某种她已经做出的、比嘴上更早的决定。
沈野穿好鞋。
手已经搭到门把上。
洛棠忽然开口。
“沈野。”
他回头。
她停了两秒。
“你别走。”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洛棠自己先沉默了。
沈野也没动。
她低下眼。
“我还没想清楚。”
“嗯。”
“但你先别走。”
沈野重新把鞋换回来。
没有问她为什么。
也没有趁机靠近。
只是走回客厅,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这种不追问反而让洛棠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松了一点。
她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
她暂时还不想放手。
不是因为沈野是警察以后反而让她更安心。
恰恰相反。
她比下午以前更不安。
可这个人并没有因为她退一步,就马上向前逼一步。
他只是停在那里。
给她一点时间。
后来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先靠近。
可能是洛棠从桌边站起来的时候,沈野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也可能是她原本就没有真的打算再把他推开。
她转过身。
沈野看着她。
那一身制服已经不在。
可下午那个画面还留在洛棠脑子里。
他低头吻她。
比第一次自然得多。
没有试探。
也不需要再确认什么。
像身体已经记住了对方。
洛棠一开始有很短的一瞬僵硬。
沈野察觉到了。
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继续。
洛棠看着他。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等。
过了两秒,洛棠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沈野这才重新吻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
也许是因为刚才差一点让他走。
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想确认,这个人依然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不是下午那身制服。
不是某种制度。
不是她脑子里那些还没有发生的结果。
只是沈野。
至少这一刻是。
他们从客厅慢慢退到卧室。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灯从缝里落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很淡的光。
这一晚和第一次不一样。
少了那种突然越界时近乎失控的急切。
可反而更近。
像两个人都已经默默承认,自己想把对方留在往后的日子里。
真正停下来以后,洛棠靠在沈野旁边。
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手搭在他背上。
指尖很自然地碰到那道疤。
白天那身警服又从脑子里闪了一下。
她沿着那道旧伤碰了碰。
“这个也是?”
沈野转过脸。
“什么?”
“工作。”
他看着她。
“不是。”
洛棠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再绕。
“那是哪儿来的?”
沈野沉默了一会儿。
“悉尼。”
洛棠抬起眼。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把那个城市和这道疤放到一起。
“读书的时候?”
“嗯。”
“怎么弄的?”
沈野没有马上说。
洛棠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十九岁的时候,住Waterloo。”
他说这个地名时很平静。
像只是在说一个地址。
“有一天晚上,有人进来了。”
洛棠看着他。
“抢劫?”
“开始以为是。”
“后来呢?”
沈野停了一下。
“后来不是。”
他没有继续解释。
洛棠也没有追问那个“不是”到底是什么意思。
房间里只剩下远处车辆过去的声音。
过了很久,沈野又说:
“那天还有一个人。”
洛棠看向他。
“我女朋友。”
她没有动。
沈野说得很慢。
“十八岁。”
“后来呢?”
她问。
沈野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阵。
“她没活下来。”
房间里静了很久。
洛棠的手还停在他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她叫什么?”
“欣欣。”
停了一会儿,又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沈野沉默了片刻。
“眼睛很圆,看人的时候会一眨一眨的。”
“头发很长,笑起来有一点孩子气。”
他停了一下。
“有时候挺粘人的。”
“但真有事的时候,又不太愿意麻烦别人。”
“也挺倔。”
洛棠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沈野没有再往下说。
她也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洛棠才低声问: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野很久没有回答。
久到洛棠以为他不会再说。
“有人闯进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
“我想拦住他。”
洛棠没有动。
“没拦住。”
只有三个字。
沈野说完以后,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他伤了我。”
“然后……”
他停下来,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侵害了她。”
洛棠的手一下停住。
沈野望着前面,没有看她。
“我就在那儿。”
“我想保护她。”
他说得很慢。
“可是我没做到。”
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
“后来她从阳台掉了下去。”
洛棠看着他。
“我也掉下去了。”
“她没有活下来。”
沈野说完这句话,眼睛仍旧看着前面。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静。
可洛棠忽然明白,那道疤真正留下来的地方,也许从来不只是在他身上。
“我活下来了。”
三个字落下来以后,洛棠很久都没说话。
她忽然明白,这句话最重的地方其实不是“掉下去”。
而是“活下来”。
沈野的声音一直很平。
可那种平静反而让人没办法把它当成一件已经真正过去的事。
洛棠低头看着他背上的疤。
十九岁。
悉尼。
一个人没有回来。
另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站在派出所门口的沈野。
第一次觉得,那身制服不是突然出现在他身上的。
它是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
从这个晚上。
从那栋楼。
从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没有活下来开始。
“后来抓到了吗?”她问。
“嗯。”
“你那时候就回国了?”
“后来回的。”
“然后呢?”
“重新读了一年高三。”
洛棠抬眼看他。
“为什么?”
沈野沉默了一会儿。
“想考警校。”
这一次,没有再绕。
洛棠看着他。
下午隔着马路看见的那身制服,终于和眼前这个人真正重叠在一起。
“所以你回国,是为了这个?”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沈野想了一下。
“待不下去了。”
洛棠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悉尼?”
“嗯。”
“因为这件事?”
沈野看着她。
轻轻的点了点头。
“因为这件事?”
沈野看着她。
轻轻的点了点头。
洛棠垂下眼,把杯沿的水渍抹掉。
她大概知道“待不下去”是什么意思。
有些地方没有变,人却已经回不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海蓝宝。
忽然觉得有一点奇怪。
她大概知道“待不下去”是什么意思。
有些地方没有变,人却已经回不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海蓝宝。
忽然觉得有一点奇怪。
他们都是从澳洲回来的。
却像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到北京。
最后坐在同一张床上。
“后悔吗?”她问。
“什么?”
“回来。”
“没有。”
“做警察呢?”
沈野回答得很快。
“不后悔。”
洛棠看着他。
“哪怕停职?”
“那是两回事。”
她没有再问。
忽然想起不久以前,他们说过时间。
她问他想拿时间换什么。
他说,想做点自己认的事。
原来那句话后面还有这些。
沈野没有再继续讲。
洛棠也没有催。
她的手从他背上慢慢收回来,碰到胸前那颗海蓝宝。
指尖停在那里。
沈野刚刚说过的几个地方还在脑子里。
十九岁。
Waterloo。
一个没有活下来的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电脑里那几封邮件。
那家清洁公司。
那条还没有结果的排班记录。
还有澳洲警方发来的邮件。
两件毫不相干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离得很近。
她把手从吊坠上放下来。
“怎么了?”沈野问。
“没什么。”
“你也开始学我了?”
洛棠看了他一眼。
“这个词确实挺好用。”
沈野没有追问。
她也没有继续。
但那一刻她心里第一次真正出现了一个清楚的问题。
她是不是应该停下来?
不是今晚。
是和沈野。
只要现在停,还来得及。
他们认识没有多久。
感情也没有深到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
她甚至可以什么都不解释。
只说不合适。
沈野这样的人,大概也不会纠缠她。
她可以继续查自己的事。
等真相出来以后,再决定下一步。
这是最安全的。
也是最理智的。
可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她又看见沈野背上那道疤。
想起他说“我活下来了”。
想起他下午站在那身制服里。
也想起他刚才真的准备离开时,她脱口而出的那句——
你别走。
洛棠忽然发现,理智是一回事。
她想不想,是另一回事。
后来他们都没有马上睡。
洛棠靠在床头。
沈野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问:
“下午看见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野转头。
“你?”
“嗯。”
“觉得你应该会问。”
“问什么?”
“为什么没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没说?”
沈野停了一下。
“开始觉得没必要。”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怎么开口。”
洛棠看着他。
“为什么?”
沈野没有马上回答。
“认识久了以后,有些事反而不好说。”
洛棠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这句话太像她自己。
只是沈野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会不会觉得,人做错一件事以后,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沈野看向她。
“什么意思?”
“随便问。”
“那得看什么事。”
“如果很严重呢?”
沈野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洛棠抬起眼。
“比如伤害了别人。”
沈野看着她。
几秒以后才说:
“伤害别人和故意伤害别人,不是一回事。”
洛棠没动。
沈野继续说:
“事情发生的时候是什么情况,也是一回事。”
“结果是什么,是另一回事。”
洛棠的呼吸很轻地停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沈野看着她。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洛棠把视线移开。
“今天听学生说了一堆人生选择,顺便想到的。”
这个解释很差。
沈野大概也听得出来。
但他没有拆穿。
只是问:
“那你觉得呢?”
洛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这一次,说的是真的。
沈野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阵,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很轻。
洛棠没有躲。
她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让他留下。
不是因为沈野是警察这件事已经不重要。
也不是因为她相信沈野以后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她甚至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沈野很可能不会为了她违背什么。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刚才那几句话才让她稍微能喘一口气。
伤害一个人,和在那样的情形下伤害一个人,并不是同一回事。
那一晚发生过什么,是一件事。
Grant现在躺在医院里,究竟会醒来,还是会被那一下永远改变,是另一件事。
可这些日子里,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把所有经过压缩成一个最坏的结论。
他扑过来。
她在挣扎里抓起了花瓶。
然后Grant倒了下去,而她逃出了那间办公室。
至于那一刻之前发生过什么,仿佛都在后来变得越来越轻。
可也许,事情从来不该只剩下最后那个结果。
至少沈野没有这么看。
他甚至不知道她在问自己。
洛棠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还没有必要现在就把一切结束。
真相还没有出来。
她也还没有输。
这个理由并不足以让她安心。
却足以让她暂时留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你还会想她吗?”
沈野没有马上回答。
“会。”
“经常?”
“以前多一点。”
“现在呢?”
沈野停了一下。
“偶尔。”
洛棠没有因为这个答案不舒服。
她甚至觉得应该这样。
一个真正存在过的人,不可能因为另一个人出现,就忽然消失。
“会梦见吗?”
“有时候。”
“梦见什么?”
沈野想了一会儿。
“没什么特别的。”
“比如?”
“她在找东西。”
“或者坐在桌边写作业。”
“有一次梦见她问我钥匙放哪儿了。”
洛棠安静下来。
不是坠楼。
不是那一晚。
只是钥匙。
这种东西反而让人难受。
真正留下来的,常常不是最惨烈的画面。
而是那些原本以为以后还会发生很多次的小事。
洛棠伸手碰了一下沈野的手背。
没有说“都过去了”。
也没有安慰。
只是碰了一下。
沈野反手握住她。
力气很轻。
洛棠没有挣开。
关灯以后,房间重新暗下来。
沈野后来睡着了。
洛棠却一直没有。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间。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很久以后,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没有拿开。
下午以前,她还不知道这个人真正做什么。
也不知道那道疤来自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一部分。
知道以后,有些东西反而比不知道的时候更难说。
她当然知道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离开。
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以前离开。
这样以后真相出来的时候,至少不会把两个人一起拖进去。
可她也第一次承认,真要离开沈野,并没有她原先想的那么容易。
她已经开始习惯沈野来敲门。
习惯玄关多一双鞋。
习惯游完泳以后有人和她一起走回去。
习惯有人问她今天吃没吃饭。
这些东西都太小了。
小到以前的洛棠会觉得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可她一个人在澳洲生活太久。
久到很多时候,连“有人在旁边”本身都已经变成了一件很少发生的事。
她闭上眼。
沈野的呼吸很平。
洛棠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事情发生的时候是什么情况,是一回事。
结果是什么,是另一回事。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
然后才慢慢把身体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不是想通了。
也不是不怕了。
只是这一晚,她还不想让沈野离开。
沈野的手还在那里。
很近。
洛棠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有一天,他们也许会站在一件事情的两边。
而更麻烦的是——
到了那一天,她可能已经舍不得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