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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海的颜色 洛棠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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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山海关的时候,海还在他们身后。
车沿着滨海路往高速方向开,上午的光隔着一层薄云落下来,海水并不鲜亮,蓝里压着灰,近岸处又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绿。洛棠偶尔回头,还能从楼与楼之间看见一小块水面。再往前,仓库、汽修厂和新建的住宅渐渐多起来,那一点蓝也就彻底消失了。
周慧兰和周宁没有跟他们一起走。
周宁家里还有些事,周慧兰便留下多住几天。临走前,她从屋里拿出几样东西,一样样放进后备箱,都是这几天家里现成的东西。沈野起初说不用,后来也没再拦,只站在一旁看着她收拾。
周慧兰最后又把一袋水晶梨放进去,说是院子里今年结得好,带回北京慢慢吃。
沈野看了一眼已经快占满一角的后备箱,问:“您是打算让我开水果店?”
周慧兰只当没听见,把袋口重新系紧了。
洛棠坐在副驾驶上,隔着车窗看得清楚。沈野在别人面前向来冷静利落,到了周慧兰这里,却总有几分难得的无可奈何。她递过来的东西,他最后一样也没落下,只低头替她重新理了理后备箱里的位置。
车开出去十几分钟,洛棠忽然说:“你还挺听慧姨的话。”
沈野看着前面的路:“有吗?”
“有。”洛棠靠在椅背上,“刚才说了半天不要,最后一样也没少拿。”
“我要是不拿,她能站那儿说到中午。”
“所以你还是怕她。”
沈野偏过头看她一眼:“手不疼了?”
洛棠右手还缠着纱布,听出他在堵她,低头把手收回来:“疼。”
“疼就歇会儿。”
嘴上这么说,上高速前他还是拐进便利店,回来时除了两瓶水,还带了一杯热咖啡和一袋面包。
洛棠接过咖啡,看见杯壁上冒着热气:“为什么不是冰的?”
“慧姨说你这几天少吃凉的。”
“我伤的是手。”
“你跟她解释。”
洛棠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纸杯捧在手里,问:“慧姨一直这么管你?”
“差不多。”
“从小?”
“嗯。”
洛棠已经知道周慧兰把沈野带大,只是这趟一起住了几天,才真正知道所谓“带大”是什么意思。周慧兰记得沈野小时候吃什么过敏,记得他不爱吃香菜,连他喝豆浆喜欢无糖这种事都不用问。沈野有时嫌她操心,真等她把饭端上桌,又会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顺手把厨房的垃圾带出去。
那不是雇主和保姆之间的客气。
是一种经过太长时间以后,已经没人再想起原来身份的熟悉。
“你爸妈以前真的那么忙?”洛棠问。
沈野嗯了一声。
“我妈最开始做女装的时候,广州、深圳来回跑。料子、版型、加工厂都得自己盯,一走半个月是常事。。”他说,“我爸那时候也忙,最早在药厂上班,后来出来自己做,。”
“所以就把你交给慧姨。”
“也不能叫交。”沈野想了想,“他们觉得家里有人,能按时吃饭,生病有人管,放学有人接,就算照顾好了。”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怨气。
“他们偶尔回来,也会问我缺不缺什么。衣服、鞋、玩具,后来是电脑、球拍,只要我说想要,基本都会买。”沈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就是人不太在。”
洛棠听了一会儿:“你怪他们吗?”
“现在不怎么怪了。”
“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沈野看了她一眼:“你倒挺会替我总结。”
洛棠转头看向窗外,没有再说什么。
车已经出了城市,路两边铺开大片秋后的农田。深浅不一的黄和还未完全褪去的绿交错着,从车窗外一块块掠过去,像一幅被拉得很长的抽象画。
沈野安静了一阵,说:“我就是觉得,人一天就这么点时间。你总得知道,自己每天那十几个小时拿去换了什么。”
洛棠原本看着窗外,听见这句话以后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所以你现在做的事,是你觉得值得换的?”
沈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前面的车流不算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至少现在是。”
“你喜欢这份工作?”
“喜欢。”
“只是喜欢?”
沈野看着前面的路:“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觉得它有意义。”
他说得并不郑重,甚至没有特意放慢语气,可洛棠却听得出来,这句话不是随口应付。
她忽然明白,昨天服务区里,他为什么会停下来。
那个老人被人揪住衣领的时候,周围并不是没有人。有人看,有人绕开,也有人脚步慢下来,却没有真正走过去。沈野却几乎没有犹豫。
原来对他来说,所谓“有意义”,并不是什么很远的东西。
有时候,不过就是眼前有一件事,你知道自己可以做一点什么,于是没有走开。
“你挺在乎‘有意义’这件事。”洛棠说。
沈野没有否认。
“人活着总不能只是为了把一天过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大片田地不断向后退,光线从云层里一阵一阵漏下来,远处几排杨树被照得发白,又很快重新落进阴影里。
洛棠忽然说:“我大概也差不多。”
沈野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
“怎么?”
“没什么。”
“你那个表情不像没什么。”
“象什么。”
像不相信。”
沈野收回目光:“你会为了‘意义’两个字,把自己折腾得很惨吗?”
洛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纸杯里的温度已经慢慢降下来。
“要看惨的标准是什么。”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
“我以前做国际供应链。工作其实挺好的,稳定,收入也不错,继续做下去,路也很清楚。”
“听着不错。”
“是不错。”
洛棠望着前方。
车已经彻底出了城市,路两边铺开大片秋后的农田。深浅不一的黄和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绿交错在一起,被车速一块块往后推。远处偶尔能看见村庄和成排的杨树,天很高,云压得很薄。
“可我那时候经常觉得,每一天都过得特别快。”她说,“早上去公司,邮件、订单、船期、客户,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事情很多,也不是做不好。甚至很多时候,一天下来,该完成的全都完成了。”
她停了一下。
“可晚上回到家,会突然觉得,那一天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沈野没有说话。
“货从一个地方去了另一个地方,数字变了,文件做完了,客户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第二天再重新来一遍。”
“你觉得这些没意义?”
“也不能这么说。”
洛棠想了想。
“那些事情当然有它的价值。公司要运转,货要送到,很多人也靠这些东西生活。只是对我来说,那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意义。”
沈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你想要什么?”
洛棠没有立刻回答。
“我以前也说不清。”
她低头转了一下手里的纸杯。
“就是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很认真地完成很多事情,可那些事情结束以后,我这个人好像没有真正留在里面。”
她安静了几秒。
“我不想很多年以后回头看,发现自己只是很有效率地把每一天都过完了。”
车里静了一阵。
“后来我偶然接触到艺术。”她说。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有了很细微的变化,眼睛里好似亮起了点点星光。
“第一次发现,原来人脑子里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可以真的变成一个东西的。”
沈野问:“比如?”
“比如珠宝。”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珠宝?”
“嗯。”
洛棠抬起左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最开始可能只是脑子里的一个形状。很模糊,甚至自己都还说不清楚。然后把它画下来,一遍遍改,再去做蜡模,做金属,选石头,把比例、弧度、结构一点一点找出来。”
沈野听了一会儿:“你做过?”
“后来专门去学了。”
“所以你是做珠宝设计的?”
“嗯。”
她说得很平常。
“珠宝与器物设计”
沈野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把这个答案和眼前的人重新对上。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你也没问。”
沈野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洛棠把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我第一次真正把自己设计的东西做出来的时候,感觉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因为最开始,它根本不存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可能只是脑子里的一个念头,后来变成一张图,再从一张图变成一块蜡、一片金属、一颗石头。你一点一点去做,去改,去把不对的地方拿掉。”
她停了一下。
“然后某一个时候,你忽然发现,它真的变成了你一开始想象的那个东西。”
沈野问:“所以你喜欢的是创作?”
“嗯。”
这一次,她回答得很快。
“还有做出来的过程。”
“亲手做?”
“对。”洛棠停了一下,“有时候做着做着,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里面。”
她说,“我喜欢那里面有我的感觉。”
沈野看着前面的路:“什么意思?”
“不是把名字刻上去那种‘有我’。”
洛棠笑了一下。
“是那个弧度为什么这样,石头为什么放在这个位置,比例为什么多一点或者少一点,哪里留光,哪里压暗,最后是亮面还是哑光。别人最后看到的可能只是一枚戒指,或者一条项链。”
她顿了顿。
“可我知道它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都是你选的。”
“对。”
她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图是我画的,形状是我想出来的,很多时候东西也经过我的手。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最后真的有一件东西在你面前。”
沈野说:“所以你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真的。”
洛棠安静了半秒。
“对。”
她笑了一下。
“就是这种感觉。”
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但后来我发现,让我真正觉得这件事有意义的,还不只是创作本身。”
“还有什么?”
洛棠望着窗外。
“是它离开我以后。”
沈野没有说话。
“我设计出来的东西,最后会去到一个我可能根本不认识的人那里。”
她声音慢下来。
“她会戴着它去上班,去吃饭,去旅行,去见她喜欢的人。可能戴一年,可能很多年。也可能只在某些对她特别重要的时候才拿出来。”
沈野看着前方:“然后呢?”
“然后它会慢慢变成她生活里的一部分。”
洛棠说。
“有时候我会想,一件首饰在我这里做完,其实只是它刚刚开始。”
沈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以后它跟谁在一起,经历过什么,我都不会知道。”
“但你会想。”
“会。”
她轻轻点头。
“我会想象有一个人早上把它戴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今天自己挺好看。”
她笑了笑。
“或者她哪一天心情特别差,低头的时候刚好看见它,突然想起一点让自己高兴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
“也可能那是别人送给她的。那件东西后来就跟一个人、一段关系、一个她不愿意忘掉的时刻连在一起了。”
沈野没有打断她。
“再过很多年,它也许还在。”
洛棠继续说。
“可能给了女儿,也可能到了另外一个人手里。最开始设计它的人在哪里,可能已经没人知道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东西还在。”
沈野问:“所以你想留下点什么?”
洛棠转过头看他。
她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过了几秒,才说:“可能有一点。”
“只是有一点?”
“我没想得那么伟大。”
她笑意很淡。
“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挺短的。如果最后有几件东西留下来,里面还有我当时画过的线、想过的东西,还有从我手里做出来的痕迹,然后它还在陪着另外一个人生活——”
她停了一下。
“我会觉得挺好的。”
沈野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说话。
洛棠又说:“而且我喜欢那种跟世界发生一点联系的感觉。”
“联系?”
“嗯。”
她想了一下。
“就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可能会因为我做出来的一件东西,生活里多一点什么。”
“多什么?”
“也不一定是什么大事。”
洛棠说。
“可能只是让她某一天觉得自己漂亮了一点。或者收到礼物的时候开心一点。或者在一个很难的时候,低头看见它,想起一个还值得想起的人。”
她停了几秒。
“我甚至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事情有没有发生过。”
“但你知道它有可能发生。”
洛棠转过脸。
这一次,她看了他几秒。
“对。”
她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就是这种感觉。”
车里只剩下很低的音乐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持续声响。
沈野过了一会儿才问:“所以你后来把原来的工作辞了?”
“嗯。”
“重新去学设计?”
“嗯。”
“从头开始?”
洛棠想了想。
“差不多。”
“那确实挺折腾。”
洛棠笑了一下。
“所以你刚才问我,会不会为了‘意义’两个字把自己折腾得很惨。”
她转头看他。
“会。”
沈野也看了她一眼。
“真折腾过?”
“原来的工作做得好好的,收入也比刚进设计行业的时候高很多。到了新的行业,以前会的那些东西不能说完全没用,但职位、经验、薪水,基本都得重新算。”
她说得很平静。
“很多东西重新学,很多事情从最基础的开始做。”
“难吗?”
“难。”
“后悔过?”
“当然。”
沈野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干脆?”
“不然后悔还要挑时候?”
洛棠笑了。
“累的时候肯定会想,我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找这么多麻烦。”
“那为什么没回去?”
洛棠安静下来。
窗外一片低矮的树林从车旁掠过去,光从枝叶间断断续续地闪进车里。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因为真让我回去,我还是不愿意。”
“为什么?”
“我已经知道另外一种感觉是什么样了。”
“哪一种?”
洛棠看着前方。
“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的声音很轻。
“知道自己为什么把时间花在这里,也知道最后留下来的东西里,有一点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沈野没有说话。
洛棠忽然想起他刚才的话。
“所以你刚才说得对。”
“什么?”
“人一天就这么点时间。”
她说。
“总得知道自己把它拿去换了什么。”
沈野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略微动了一下。
洛棠停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时间也不能全拿去换意义。”
“还要换什么?”
“钱。”
沈野笑了:“终于想起来了?”
“当然。”
洛棠靠回椅背。
“我从来没觉得钱不重要。一个人连最基本的经济能力都没有的时候,很多所谓的自由,其实都是假的。”
沈野没有反驳。
“你可以说自己不喜欢一份工作,可下个月还要交房租,就不能真说走就走。你可以说想重新读书,想做设计,可学费都没有,也只能先放着。”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一直觉得,人有时候得先挣到足够让自己有选择的钱。”
“然后呢?”
“然后就别再被它牵着走了。”
沈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洛棠说:“钱本来应该是让人多一点自由的。如果有一天你已经有选择了,却还是为了更多的钱,一直去做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情,那不是又绕回去了吗?”
沈野安静了一阵。
“这点我同意。”
“你也觉得钱够用就行?”
“差不多。”
“‘够用’这个标准可差很多。”
“每个人不一样。”
“那你呢?”
沈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一直落在前面的路上。
“能把日子过好,想做的事情不用因为钱全放弃,差不多就行。”
洛棠看着他:“然后?”
“然后就没必要天天想着怎么再多一点。”
“你不想赚很多钱?”
“赚钱可以。”
沈野说。
“但我不会把它当成我要追的东西。”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件事在他那里并不需要多少权衡。
洛棠看了他一会儿。
“为什么?”
沈野想了一下。
“因为钱可以再多,时间不会。”
洛棠没有出声。
高速公路在前面很远的地方拐了一个弯。云层后面漏下一束淡淡的光,落在路边一片已经开始变黄的树上。
“如果为了多挣一点,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自己根本不想过的生活里,”沈野说,“我觉得不值。”
洛棠靠在座椅里。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那你想把时间用在哪儿?”
沈野沉默了一阵。
“做点自己觉得值得的事。”
洛棠没有马上说话。
车窗外的田野还在不断向后退。
她忽然觉得,他们其实走过完全不同的路。
她是在一条已经很稳妥的路上走了一段以后,才慢慢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别的东西。为了拥有选择,她先去挣足够的钱;可真正有了选择以后,她又亲手放下已经得到的一部分东西,重新去学一件未必能让生活变得更容易的事。
沈野却像是很早就想清楚了一件事。
钱可以让生活更容易,也可以让人多一点选择。
但它不值得把所有时间都交出去。
洛棠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侧影,忽然觉得他们在意的东西也许并不完全一样。
可至少有一点很像。
他们都不太愿意把这一生,用来追那些只是因为“更多”就显得理所当然的东西。
车继续往前开。
洛棠没有再说话。
只是从这一刻开始,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沈野身上有一些东西,比她最初看见的冷静、寡言,或者偶尔显露出来的锋利,更接近他真正的样子。
他很清楚,自己愿意为什么花掉时间。
回到北京以后,洛棠真的开始找海蓝宝。
这个念头最初是在山海关海边冒出来的。那天太阳刚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远处的海面呈现出一种很短暂的颜色,蓝里压着灰,在靠近光的地方又透出一点冷绿,没过多久,随着天色越来越亮,那层颜色便消失了。
她后来一直记得。
她想给自己做一个吊坠。
海蓝宝这个名字本身就来自海水,关于它的传说里,总少不了远行、航海和平安。很久以前出海的人据说会把它带在身上,相信这种带着海色的石头能够保护人在漫长而不可预测的旅途中安全回来。
洛棠当然知道这些大多只是人后来附加在石头上的意义。
做珠宝久了以后,很难真的相信一颗矿物能够改变人的命运。
可她还是想要一颗。
也许人真正需要的并不是相信石头有力量,而是在某些时候,愿意给自己找一个可以承载愿望的东西。
她去了几家店,也联系过以前认识的宝石商,看的石头不少,却始终没有满意的。颜色太纯的显得单薄,太浅的又失去海水的深度,有些切得很好,却偏偏少了她记忆里的那一点绿。
沈野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件事,是从游泳馆回来的一天晚上。
北京已经明显凉下来,路边的树掉了不少叶子,脚踩过去时发出干燥的碎响。两个人沿着大学外面的路往小区走,经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时,洛棠忽然停下来多看了一眼橱窗里的灯。
沈野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继续往前,“就是突然想起我那颗石头还没找到。”
“什么石头?”
“海蓝宝。”
沈野想了一下:“山海关那个?”
“嗯。”
“这么难?”
“海蓝宝不难,是我想要的难。”
“有什么区别?”
“颜色、切工、净度,都有。”
沈野看了她一眼:“要求挺多。”
“当然。”
“做什么?”
“吊坠。”
“给别人?”
“给自己。”
这次沈野明显停了一下。
“你还给自己做?”
洛棠转头:“为什么不能?”
“以为你们做这个的都给别人做。”
“所以才应该偶尔给自己留一样。”
走出去几步,沈野又问:“为什么一定要海蓝宝?”
“保平安。”
“你信?”
洛棠想了想。
“不太信。”
“那为什么还要?”
她没有马上回答。
前面有一辆公交车刚好靠站,车门打开,一群年轻学生吵吵闹闹地下来,很快又散进街边的人流里。洛棠看着他们走远,过了几秒才说:
“可能最近比较需要。”
沈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问。
只说:“慢慢找。”
几天以后,沈野回了一趟父母家。
其实他原本就要回去。
父亲前一晚打过电话,说有几份以前留在家里的东西让他顺便拿走,母亲又在电话那边说了几句,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家门朝哪边开。沈野懒得听她念,第二天下午还是过去了。
那栋房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住过。
家具换过一些,客厅里的摆设也和以前不完全一样,可门一打开,还是有种非常熟悉的气味。母亲正在楼上的衣帽间整理东西,听见他回来,从楼梯上下来时明显愣了一下。
“今天倒挺快。”
“路上不堵。”
“吃饭吗?”
“不了。”
母亲已经习惯他回来十次有八次不留饭,也没有立刻劝,只让他自己去书房找父亲说的文件。
沈野拿完东西经过二楼时,看见一间很少打开的房门敞着。
母亲蹲在地毯边,正在整理几个旧首饰盒和装布料样本的箱子。
沈野本来已经走过去,又停了一下。
“您这些还留着?”
母亲抬头:“为什么不留?”
他看见桌上放着几个小小的宝石盒。
忽然想起洛棠说的海蓝宝。
“您还有裸石?”
母亲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对这个有兴趣了?”
“随便问问。”
“你随便问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站在这里。”
沈野没接。
母亲却已经听出点什么,把手里一个盒子放下:“要什么?”
“海蓝宝。”
她这一次真的安静了几秒。
“你?”
“嗯。”
“做什么?”
“有个人在找。”
母亲看着他。
“女孩子?”
沈野微微皱了一下眉。
“有吗?”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站起来,在柜子最里面翻了一阵。
她这些年一直做女装。品牌做起来以后,曾经有一阵想往珠宝配饰上延伸,也因此认识了不少珠宝商和做宝石生意的人。那条副线后来没有真正发展起来,她对这些东西的兴趣却留了下来,碰见喜欢的石头,偶尔还是会收一些。
时间久了,柜子里便陆陆续续攒下不少裸石,其中很多买回来以后,甚至一直没有真正做成首饰。
她找出几个盒子,摆到桌上。
“自己看。”
沈野一颗一颗打开。
前面几颗颜色都偏浅,最后一个盒子里却躺着一颗颜色很安静的海蓝宝。蓝里有一点极淡的绿,光从内部透出来时并不锐利,反而像一小块很深的水。
他拿起来看了一阵。
“这个呢?”
母亲看了一眼。
“巴西的。以前一个朋友带回来的。”
“您留着有用吗?”
母亲抬眼看他。
“怎么,怕我舍不得?”
沈野没说话。
她看了他两秒,笑意很淡。
“放这么多年了,也没想好拿它做什么。你既然看中了,就拿去吧。”
她把那颗石头重新放进盒子,递给他。
“难得你回来问我要一次东西。”
“拿走吧。”
沈野站了一会儿。
“谢谢。”
母亲看着他把盒子收进外套口袋,忽然问:“她自己做?”
沈野抬头。
“什么?”
“首饰。”
“嗯。”
母亲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往下问,过了一会儿却说:“哪天有空带回来让我看看。”
沈野已经准备下楼。
“以后再说。”
“你所有事情都是以后再说。”
他没有回应。
走到门口时,母亲又叫住他。
“阿野。”
沈野回头。
她原本像是还有什么想说,最终却只是问:“晚上真的不吃?”
“不了。”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也没再留。
沈野走出去以前,她忽然又看了一眼他外套口袋的位置。
“那颗石头我留了挺多年。”
沈野停下。
“舍不得?”
“不是。”她说,“一直没想好拿它做什么。”
沈野把门打开。
过了一会儿才说:
“现在有人知道了。”
洛棠拿到那颗石头时,最开始以为沈野只是拿来给她看。
那天两个人刚从周慧兰家出来,楼道里灯光不亮,沈野像忽然想起来一样,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洛棠打开。
最开始她没有说话。
随后把石头从盒子里拿出来,走到楼道靠窗的位置,对着外面的光慢慢转了一下。
沈野站在后面。
“怎么样?”
洛棠仍然没有回答。
她又换了一个角度。
蓝里面确实有绿。
不是山海关那一天的海,却和她后来记住的颜色非常接近,而且石头本身足够干净,切工也比她最近看到的大部分好。
“哪儿来的?”
“我妈那里。”
洛棠回头。
“你妈有这个?”
“她做服装的,爱好。”
洛棠重新低头看石头。
“这个不便宜。”
“应该吧。”
“应该?”
“我没问。”
洛棠看了他一眼。
“你拿来给我看?”
“你不是在找?”
“是。”
“那就拿去。”
她停住。
“什么意思?”
沈野的神情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你拿去做。”
洛棠一时间没有接。
过了几秒,她才说:“这个不是随便送人的东西。”
“也没说送你。”
洛棠抬眼。
沈野继续道:“你先做。做完再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种说法非常像沈野。
不解释,也不把一件原本有分量的事情说得很郑重,像只是顺手把问题解决掉。
“你妈知道?”
“知道。”
“她没问?”
“问了。”
“问什么?”
沈野看她一眼。
“你问题越来越多了。”
洛棠没有继续。
最后,她重新把那颗石头放回盒子。
“那我先拿着。”
“嗯。”
“做坏了怎么办?”
“你会做坏?”
洛棠抬眼:“谁都会。”
“那就做坏了再说。”
她没再说什么。
只是把盒子放进包里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吊坠做了将近两个星期。
洛棠没有做得复杂。
她不想让金属抢走石头本身的颜色,只给海蓝宝做了很窄的白金边,背面尽量打开,让光能够从石头后面进去。链子也很细,真正戴上以后,石头刚好落在锁骨下面一点的位置。
蜡模前后改了三次。
第一次边框太厚,第二次侧面的比例又显得过于规矩,到第三次,她把底部收进去一点,才终于接近自己最初在脑子里看见的样子。
那几个晚上,她常常在工作台边坐很久。
灯光落在手上,锉刀磨过蜡面,留下极细的粉末;金属焊接时短暂变红,火焰移开以后又一点一点冷下去。那些动作需要非常集中的注意力,集中到她能够有几个小时不去想澳大利亚,不去想邮箱,也不去想某一天可能突然出现的电话。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只需要想下一刀应该落在哪里,一条线是不是还应该再收一点。
吊坠完成以后,她在镜子前戴了很久。
海蓝宝最初贴上皮肤时有些凉,过了一阵,便慢慢染上身体的温度。
她没有立刻想到“平安”。
反而先想起了山海关。
那天海上的颜色。
以及回北京路上,沈野说的那句话——
人一天就这么点时间,总得知道自己拿去换了什么。
沈野第一次看见成品,是几天以后在周慧兰家。
洛棠那天穿了件深色针织衫,进屋以后脱掉外套,吊坠自然露了出来。
沈野原本在替周慧兰看一个坏掉的插座,抬头时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做出来了?”
洛棠低头看了眼。
“嗯。”
沈野把螺丝刀放到旁边,走近一些。
他没有伸手,只低头看了一会儿。
石头贴在她胸前,因为衣服颜色深,蓝绿色显得比单独放在盒子里时更清楚。
“怎么样?”洛棠问。
“挺好。”
“石头?”
沈野抬眼看她。
洛棠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下。
距离其实并不算很近,可沈野却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这颗他从母亲那里拿出来的石头,如今正贴在洛棠的身体上。
这种意识来得毫无准备。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只是目光停了一瞬,便重新落回吊坠。
“成品比裸石好。”
洛棠说:“这句话我喜欢。”
沈野问:“为什么?”
“说明我还有点用。”
“你不是说你的东西要留很多年?”
“那也得先有人觉得值得留。”
沈野看了她一眼。
“这个会。”
洛棠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周慧兰叫他们吃水果的声音。
两个人之间那一点刚刚浮起来的东西便自然散开了。
谁也没有刻意躲。
也没有谁把它说出来。
那天晚上,洛棠回家以后没有马上摘掉吊坠。
她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那颗海蓝宝在灯光下面呈现出很淡的蓝绿色,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想做它。
保平安。
她当然还是不相信一颗石头真的能够保护谁。
可她已经不觉得这件事完全没有意义。
有时候,人给一件东西赋予意义,本来也不是因为相信它拥有某种神秘力量,而是因为它替自己记住了某一个时刻。
这颗石头记住了山海关的海。
记住了那趟回北京的路。
也记住了一个男人第一次真正听懂她为什么想做珠宝。
洛棠低头,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石头。
它已经不像刚戴上时那么凉。
她忽然意识到,从山海关回来以后,有些事情已经和以前不太一样。
她仍然没有打算把自己的过去交出来。
沈野也仍旧有很多不愿意打开的地方。
可在那些他们还不愿意说出口的事情之外,已经有一些更具体的东西慢慢建立起来。
不是秘密。
也不是承诺。
只是他们开始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人。
而这件事,好像比知道一个人的履历、家庭甚至过去经历过什么,都更接近真正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