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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海风知道 洛棠随周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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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棠最后还是去了山海关。
这个决定下得并不郑重,甚至没有经过多少真正意义上的考虑。周慧兰在微信里第二次问她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喝咖啡,北京刚下过一点雨,玻璃上还留着细细的水痕。她看着屏幕上那句“下周二走,你到底去不去”,原本已经打好的“不去了”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又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最近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可也没有什么事情必须把她留在北京。那种没有明确安排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一阵,她每天照常起床、出门、游泳、看书。
这种放逐感,曾是她小时候的向往: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因为查无此人,所以拥有绝对的自由。后来她才意识到,人到底还是需要感知人群的温暖。这种放逐若是在澳洲,就彻底沦为了茕茕孑立。因为在那里,不仅没有熟人,连与陌生人日常的微小互动也是一种奢望——超市收银员不会在打包间隙夸你的衣服漂亮,市场的小贩也不会顺着“今天吃啥”和你闲聊起侃。但在国内,这种人情的尺度却恰到好处。
偶尔处理从澳大利亚那边发来的邮件,也会在夜里重新打开那些她并不愿意长时间面对的网页和记录,只是无论做什么,日子里始终有一块地方像是悬着,没有真正落下来。
于是她最后只回了一句:
——去吧。
周慧兰几乎立刻发来一条语音,隔着手机都听得出高兴:“我就知道你会去。出去走走多好,天天一个人在北京晃什么。”
洛棠听完笑了一下,没有回。
沈野一直没有给她发消息,直到出发前一天晚上,才很简短地问了一句:
——箱子大吗?
洛棠回:
——不大。
过了一会儿,他只回了三个字。
——那就行。
洛棠看着那句话停了几秒,本来想问一句“什么叫那就行”,最后又觉得没必要。沈野说话经常这样,一句话说到刚好够用的位置就停下来,不解释,也不觉得别人一定需要知道更多。
出发那天很早。
洛棠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下楼的时候,天刚刚亮透,昨夜留下的一点凉气还停在空气里。沈野的车已经停在路边,是一辆深灰色的车,不新,也不显眼,后备箱开着,里面已经塞了不少东西:两箱水果、一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周慧兰给姐姐带的营养品,还有一床不知道为什么非得从北京一路带到山海关的薄被。
沈野正站在车尾重新调整里面的位置,周慧兰则站在旁边不停只会,一会儿说这个不能压,一会儿又提醒那个不能倒。
“苹果别放最下面,一路颠过去都坏了。”
“不会。”
“那个袋子里还有鸡蛋。”
沈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您什么时候装的鸡蛋?”
周慧兰也愣住了,认真想了一会儿:“我装了吗?”
“您刚说有。”
“那可能没装。”
沈野看了她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只低头继续整理。
洛棠走到近前,嘴角没忍住轻轻勾了一下。
沈野抬头看见她,神情很自然地说:“来了。”
“嗯。”
他伸手接过她的箱子,掂了一下,问:“就这个?”
“去几天而已。”
“挺好。”
洛棠看着他:“什么挺好?”
“至少后备箱还能关上。”
周慧兰立刻转过头:“嫌我东西多是不是?”
沈野把洛棠的箱子推进最里面,语气还是很平:“没有。”
“我都听见了。”
“那您就当没听见。”
洛棠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忽然发现,沈野和周慧兰在一起的时候,身上那种平日里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会淡很多。他仍然不算话多,也不会刻意表现亲近,可会顶嘴,会懒得解释,也会在周慧兰把同一件事重复第三遍的时候很自然地叫一声“慧姨”,像一个已经被念叨了很多年的孩子。
周慧兰也完全不因为他已经三十出头,就改变这种相处方式。
车里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周宁。二十四岁,在北京读研究生,是周慧兰每每家的女儿,这次正好搭车一道回山海关。
她一看到洛棠便热情地打招呼,年纪分明不大,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精心演练过的圆滑与熟络。她留着中长发,穿着极具女人味的连衣裙,嘴唇涂成娇嫩的粉色。此刻,她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问:“沈哥哥,这位姐姐是?”
沈野一时懒得回应,只淡淡道:“你自己问姨妈。”
周慧兰扫了周宁一眼,平静开口:“这是我的邻居。”顺口对洛棠说“这是我外甥女,周宁”
洛棠刚打开后排车门,就看见里面已经堆了靠枕、保温杯、周慧兰的包和周宁的背包,几乎没剩多少地方。
周慧兰挥挥手:“你坐前面。”
洛棠看了一眼副驾驶。
沈野已经坐进驾驶座,低头调导航,像完全没有参与这个安排。
她也就没再客气,绕到另一边坐了进去。
车开出北京的时候,早高峰还没有真正开始,路上的车不算多。
周慧兰精神很好,一路都在说话,一会儿提醒沈野别开太快,一会儿问洛棠晕不晕车,过几分钟又想起来问她是不是第一次去山海关。
“第一次。”
“那海边一定得去看看。”
“好。”
“我们那边海跟南方不一样。”
洛棠笑了笑:“我看过的海其实不少。”
“澳大利亚是不是到处都是海?”
“也不是到处都是。”
“悉尼呢?”
洛棠还没来得及回答,沈野已经淡淡接了一句:“悉尼倒是很容易碰上海。”
周慧兰像忽然想起来:“对,你也在那儿待过。”
洛棠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沈野却仍然看着前面的路,像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话题。
车里放着很低的音乐,刚开始洛棠没有特别注意,直到一首歌唱到一半,她才忽然听出来。
是Nick
Cave的 《
into my arms》《重回我怀抱》
沈野听的很入神好像完全沉浸在了那个世界。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洛棠说“这首歌很感人”
沈野看了她一眼:“嗯。”
“但是很老一首歌了,你听这个?”
“老歌有味道,为什么不能听”
“不是不能。”
“那是什么?”
洛棠想了一下,自己也笑了:“就是没想到。”
“我看起来应该听什么?”
“我又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没想到?”
洛棠转过脸,看了他两秒:“你是不是每句话都得追到别人没法回答才行?”
“没有。”
“这还叫没有?”
周宁笑着来劝和说:“沈哥哥是个很念旧的人”
周慧兰瞪了她一眼,似乎想岔开话题说:“看路。”
沈野说:“看着呢。”
洛棠靠回座椅,把脸转向窗外. Nike Cave 的歌声依然飘荡在车厢里。
北京一点一点退到身后,高楼逐渐变少,视野变得越来越开,后来两边只剩高速、农田和一大片一大片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车离开一座城市,没有必须赶到的目的,也没有人在目的地等着她交代什么,反而因此生出一种很轻的松弛感。
沈野开车很稳,可洛棠很快发现,他并不是那种特别循规蹈矩的人。
前面有一辆车长时间占着超车道,速度忽快忽慢,沈野跟了一阵,最后找了个空隙直接过去,动作很干脆,没有骂人,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洛棠看了眼车速:“你挺没耐心。”
“已经很有耐心了。”
“这叫有?”
“跟了他五分钟。”
“所以五分钟就是你的极限?”
沈野想了一下:“差不多。”
洛棠微微笑笑:“看着挺稳一个人。”
“我不稳?”
“目前看还行。”
沈野侧头看她:“学得挺快。”
“跟你学的。”
他也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洛棠却在心里悄悄记下了一点。
沈野看起来冷静,可那种冷静并不是温吞,更像是他大多数时候懒得在无所谓的事情上浪费力气。一旦真正决定了,动作反而很快。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高速服务区停下来。
周慧兰嫌里面东西贵,坚持把自己从北京带来的吃的拿出来,嘴里还不停念叨:“高速上就会坑人,一个包子卖这个价,也不知道谁定的。”
周宁说:“高速上都这样。”
“都这样就合理了?”
沈野从后备箱把保温袋拿出来:“您不是都带了吗?”
“我就知道得自己带。”
洛棠一个人去了便利店。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杯咖啡。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沈野。
沈野接过去喝了一口,抬眼看她:“没糖。”
“你不是喝黑的?”
“你怎么知道?”
洛棠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其实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大概之前在哪里见过,也可能只是觉得沈野不像会往咖啡里加很多东西的人。
“猜的。”
“挺准。”
“偶尔。”
沈野低头又喝了一口,没有继续问。
洛棠却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记住这个人身上一些很小的习惯,而这种记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一个人原本只是从视线里经过,后来却不知道在哪一天,慢慢留下了越来越多可以辨认的细节。
他们正往周慧兰那边走,旁边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最开始谁也没有太在意。服务区人多,停车、排队、碰一下车,什么事情都有,可那边的声音很快越来越大。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一辆小货车旁边,正冲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骂人。老人脚边放着几箱苹果,还有一个很旧的金属推车,旁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明显有些慌,一直想把老人往后拉。
男人指着车门上一道白印,声音很大:“你撞了我车你就想走?”
老人急得脸都红了:“我没碰着,我真没碰着。”
“没碰这是什么?”
“那不是我弄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可大多只是看着,没有谁真的往前。
男人说着说着,忽然伸手抓住老人的衣领。
“赔钱。”
老人下意识去推他的手:“你别动我。”
洛棠刚刚皱了下眉,沈野已经把手里的咖啡放到了旁边的长椅上。
他走了过去。
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我过去看看”,仿佛身体比思考更快,已经先一步替他做了决定。
洛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人群。
沈野走到两个人旁边,声音并不高:“手放开。”
男人回头看他:“关你什么事?”
“先放开。”
“你谁啊?”
“路过的。”
男人冷笑了一声:“路过的管什么闲事。”
沈野看了眼他抓着老人衣领的手:“车的事说车,别动人。”
“我动了怎么着?”
男人说着,手上又用了一下力,老人踉跄半步。
沈野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下一秒却已经伸手扣住男人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老人衣领上拿了下来。动作很快,快到周围好几个人都没有真正看清。
男人显然吃痛,另一只手立刻抬起来:“你他妈——”
沈野只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
两个字,很平。
男人却真的停了一下。
洛棠站在不远处,第一次看见沈野完全没有笑意的样子。他平时偶尔会笑,也会懒懒地和她斗几句嘴,可现在脸上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反而因此显得更冷。
男人很快又缓过来:“你凭什么碰我?”
沈野已经松开他的手:“你刚才也碰别人了。”
“他刮我车!”
“证据呢?”
男人指着那道白印:“这不是?”
沈野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老人脚边那辆旧推车。推车边缘已经锈了,颜色发暗,他伸手摸了一下车门上的痕迹。
“这个不是刚刮的。”
男人脸色微微一变:“你说不是就不是?”
“灰已经吃进去了。”
沈野又看了一眼推车:“而且他这个车上没有白漆。”
周围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一个司机忽然开口:“我刚才就在旁边。老头推车过去的时候是近了点,但真没碰。”
另一个人也跟着说:“我也看见了。”
男人一下有点挂不住脸:“没碰就没碰,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
沈野看着他:“刚才你揪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衣领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人?”
男人脸色很难看:“你少教育我。”
沈野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没兴趣。”
他说,“你别再动手就行。”
男人嘴里又骂了几句,到底还是走了。
老人一再道谢,沈野只问了一句:“刚才摔着没有?”
“没有没有。”
“确定?”
“真没事。”
旁边那个男孩也跟着说谢谢。
沈野看了他一眼:“下次碰到这种事,先叫人,别自己硬顶。”
老人忙说:“算了算了,别给人添麻烦。”
沈野停了一下。
“该麻烦的时候就麻烦。”
他说完便转身回来。
洛棠把咖啡递给他,已经凉了一点。
沈野接过去。
洛棠看着他:“路过的?”
“嗯。”
“你这个路过的管得挺宽。”
“看见了。”
“看见就要管?”
沈野喝了一口咖啡:“也不是。”
“那为什么管?”
他看了她一眼。
“那老头打不过他。”
洛棠一下笑出来:“就因为这个?”
“还不够?”
她没有回答。
沈野已经往周慧兰那边走。
洛棠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才跟上去。
刚才那件事其实不算什么大事,没有危险到需要谁英雄救人,也没有发生什么严重后果,可她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见了沈野性格里的某个部分。
这个人不喜欢讲大道理,也并不热衷于表现自己是个好人,甚至很多时候看起来有一点嫌麻烦,可当他真正觉得有人在欺负一个更弱的人时,他会直接走过去。
不是因为别人期待他这么做,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因为他看不过去。
这件事本身似乎就已经足够。
重新上路以后,周慧兰很快睡着了,周宁戴着耳机,也慢慢歪到一边,车里终于安静下来。
洛棠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问:“你经常这样?”
“哪样?”
“管闲事。”
“不经常。”
“我不信。”
“那你还问。”
洛棠转头看他:“你刚才动作挺熟练。”
沈野没有接。
“练过?”
“嗯。”
“什么?”
“以前学过一点。”
“什么叫一点?”
沈野看着前面:“够用。”
洛棠笑了一声:“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让人问不下去。”
“那不是挺好?”
“哪里好?”
“省时间。”
“我现在有很多时间。”
沈野停了一下,才说:“那就慢慢问。”
洛棠一时没接上。
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他是故意的。
“你挺烦人的。”
“还行。”
“又是还行。”
“习惯。”
洛棠把脸转向窗外,过了一阵,却又忍不住问:“刚才那个男人真要打你呢?”
“他打不过。”
她转回来:“你还挺自信。”
“不是自信。”
“那是什么?”
“看得出来。”
“如果他有刀呢?”
沈野沉默了一下。
“那就先看刀在哪里。”
洛棠看着他。
他说得太平常,没有一点炫耀的意味,反而正因为这样,洛棠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沈野到底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以前经历过什么,但她越来越确定,这个人对危险的判断方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他不是不知道害怕。
只是好像习惯先判断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至于自己会不会吃亏,反而排在后面。
洛棠忽然说:“你这个人其实挺冲动。”
沈野侧头:“我?”
“嗯。”
“刚才我很冷静。”
“冷静和冲动又不冲突。”
沈野笑了一下:“什么逻辑?”
“你做事情之前不一定犹豫,只是做了以后看起来很冷静。”
沈野看了她一眼,这一次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可能吧。”
洛棠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猜对了一点什么。
下午,他们又停过一次。
不是因为事故,只是周慧兰想去洗手间。
服务区外面的风已经比北京明显大了一些,周宁陪着周慧兰进去,洛棠靠在车边活动腿,沈野则站在另一侧低头看手机。
有个年轻男人从旁边经过,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哥们,借个火?”
沈野抬眼:“没有。”
“你不抽烟?”
“不抽。”
“行。”
人走了以后,洛棠忽然问:“你真的一点烟都不抽?”
“不抽。”
“酒呢?”
“喝。”
“看不出来。”
沈野抬头看她:“你现在对我是不是特别喜欢说这句话?”
洛棠不由得笑起来:“我就是觉得你身上很多东西都挺矛盾。”
“比如?”
“比如看起来挺讲分寸,其实很爱管闲事;喜欢很安静的音乐,脾气好像又没那么安静。”
沈野看了她一眼。:“我脾气不好?”
“暂时没看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
洛棠想起刚才他对那个男人说“手放开”的样子。
“猜的。”
沈野看着她:“你也挺爱猜别人没说出来的话。”
“跟你学的。”
沈野没接,只看了她两秒,像是想反驳,最后又算了。
快到山海关
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往暗里走,空气里的湿度也明显变了。
周慧兰的姐姐住在靠近海边的一片老城区,楼不高,街道也不宽,树却长得很大。车刚停下来,周慧兰整个人像忽然精神了起来,她姐姐一家从楼里出来,一群人站在下面说话,象一个喧闹的派对。
洛棠不认识他们,站得稍微远一点。
沈野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搬,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过来帮忙,沈野把最重的那箱递给他,剩下的自己拿,没有客套太久,也没有反复说“我来我来”。
他好像也从不刻意表现地对谁温暖热情。这点和自己一样。
周慧兰最后住在姐姐家,周宁也留下陪她。
沈野和洛棠住在附近一家小酒店。
办完入住以后,天还没有完全黑。
洛棠回房放下东西,洗了把脸,窗外的风很大。她忽然想看海,于是换了件外套下楼。
刚走出酒店门口,就看见沈野站在那里。
像也刚出来。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洛棠问:“海在哪?”
沈野抬了下下巴:“那边。”
“远吗?”
“走十几分钟。”
“我去看看。”
“走吧。”
洛棠看他:“你也去?”
“我也没事。”
他说得很自然。
于是两个人一起往海边走。
山海关的海是在一条街尽头突然出现的。
前面的楼越来越低,风越来越大,走到最后一个路口时,视线忽然一下打开。
洛棠停住脚步。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海。
悉尼的海在她记忆里总是很亮,天空蓝得很高,阳光落在水面上,人们沿着海岸跑步、遛狗、游泳、喝咖啡,哪怕什么都不做,只坐在那里,也会觉得海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山海关不一样。
这里的水颜色更沉,远处有船,岸边是防波堤和旧楼,风从水面一直推过来,带着北方海边特有的凉意。
洛棠走到栏杆旁边,看了一会儿。
“完全不一样。”
沈野站在她旁边:“和悉尼?”
“嗯。”
“哪儿不一样?”
洛棠想了一下:“悉尼的人好像是去海边享受生活。”
“这里不是?”
“不是一种生活。”
她看着远处,“悉尼海边的人跑步、游泳、晒太阳,海像城市留给人的一块空地。”
沈野安静地听。
“这里呢?”
“这里好像没那么浪漫。”
沈野扬了扬眉:“你当着山海关人的面说山海关的海不浪漫。”
“你是山海关人?”
“不是。”
“那怕什么。”
“慧姨听见会骂你。”
洛棠也放松下来,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她想了一会儿,又说:“这里的海更像是真的生活。”
“什么意思?”
“就是它不是为了让你好看、让你放松才存在的。有人靠它吃饭,有人从这里走,也有人回来。”
沈野看着海,过了一会儿才说:“悉尼也一样。”
“当然。”
洛棠沉默了片刻:“只是生活久了,有时候会忘。”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往耳后拨。
沈野忽然问:“你喜欢悉尼吗?”
洛棠想了一会儿:“以前很喜欢。”
“现在呢?”
“也喜欢。”
沈野转头看她:“听着不像。”
洛棠笑了一下:“悉尼有很多很奇妙的地方。”
“比如?”
“有一次晚上,我一个人在BBondi海滩沿着海边跑步。月亮特别亮,海面都是银的。”她想了想,“跑到一段没什么人的小路上,我忽然看见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从水里起来了一下。”
沈野看了她一眼:“鲸?”
“我后来觉得是。”洛棠说,“隔得太远了,只看见一道黑色的背,还有一点白色的水汽。后来又出现了一次。”
“冬天?”
洛棠顿了一下,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沈野神色没什么变化:“那边六七月海水冷的时候,座头鲸全往北边暖和的地方游,是悉尼的观鲸最好的时间。”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其实隔得很远,只看见黑色的背,还有喷起来的一点水汽。后来又出现了一次。”她说,“那天海上很静。我当时甚至觉得,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鲸歌?”
“也许。也可能只是浪声。”
沈野没有反驳。只是似乎自言自语的说,“我在悉尼的时候冬天也常去Bondi看鲸鱼。”
洛棠继续往前走。
“住久了以后,记住的反而不是歌剧院,也不是海港大桥。是一些很小的东西。蓝花楹开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紫的。早上那些鸟吵得让人睡不着。晚上回家,有时候还能看见负鼠蹲在电线上。”
沈野说:“彩虹鹦鹉最吵。”
洛棠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也这么觉得?”
“六点钟开始叫,很难不觉得。”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才说:“可离开以后,又会想起那些声音。”
风从海面吹过来。
“漂亮是一回事,”她说,“适不适合一个人生活,是另一回事。”
“悉尼不适合?”
“也不是。”她想了想,“有时候太漂亮了,反而会觉得自己只是住在那里,不一定真的属于那里。”
沈野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呢?”洛棠问,“你喜欢吗?”
“还行。”
洛棠微微扬了扬眼角:“你评价一个城市就两个字?”
沈野也笑了笑:“够用了。”
两个人沿着海边慢慢往前走。
洛棠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在悉尼待过?”
“小时候。”
“多久?”
“挺久。十二岁过去,十九岁回来。”
洛棠有点意外:“那基本算在那里长大了。”
“差不多。”
“后来还回去过吗?”
“回去过。”
“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处理一点事。”
“工作?”
“不是。”
“那是什么?”
沈野看了她一眼:“以前留下的事。”
洛棠看着他:“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别人问你过去?”
沈野沉默了一下:“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只说一半?”
他转头看她:“你不也一样?”
洛棠笑了:“又扯平。”
“嗯。”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有没说出来的部分,却没有谁急着把它掀开。
前面有一段靠近水边的石阶,海风带来的潮气落在上面,踩起来有些滑。
洛棠刚走下去,鞋底忽然一滑,身体只轻轻晃了一下,沈野已经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
洛棠站稳以后,下意识说:“没事。”
沈野却没有马上松手。
她的袖口在刚才那一下里往上退了一点,露出手腕靠上一些的位置,一道已经淡下去的伤痕就这样露了出来。
沈野的目光停在那里。
时间其实不长,可洛棠还是察觉到了。
她把手往回收。
沈野这才松开。
“怎么弄的?”
他的声音仍然很平常。
洛棠把袖子重新拉下来:“以前。”
“怎么弄的?”
她抬眼看他。
“意外。”
沈野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那目光停留得并不算久,却让洛棠忽然生出一种很轻微的、近乎被看穿了一点什么的感觉,而她一时又说不清这种感觉究竟从哪里来。
她下意识挑了下眉:“怎么?”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不像没什么。”
沈野的目光又落到她已经遮住的手腕上:“伤得不轻。”
“已经好了。”
“嗯。”
他没有继续问。
洛棠反而有些意外:“你不问了?”
“你不想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说?”
“看得出来。”
又是这句话。
洛棠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看得出来?”
沈野扬了扬嘴角说:“也不是。”
“那你刚才看出什么了?”
他沉默了两秒:“那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洛棠眼里的那点松动慢慢收了回去。
“什么不简单?”
沈野却没有继续:“算了。”
“你这人真烦。”
“你不是不想说?”
“那是我的事。”
“所以我没问。”
洛棠一下被他说得不知道该接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沈野忽然说:“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沈野看着前面,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比如刚才说的那个。”
“哪个?”
“你身上的伤。”
洛棠盯了他两秒:“你觉得这道伤是别人弄的?”
沈野没有否认,只说:“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野停了一下:“如果那个人还会来找你,告诉我。现在我可以----”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洛棠看着他:“现在你可以什么?”
沈野没有马上回答,只看着前面的路:“真有事再说。”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话说一半,好像剩下的别人自己应该明白。”
沈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你明白了吗?”
洛棠停了两秒。
“没有。”
“那就先别明白。”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拿这个人没办法。
“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到了你这儿都能解决?”
“没觉得。”
“那你还让我告诉你。”
沈野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至少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这句话出来以后,洛棠反而没再接。
其实沈野什么都没有承诺,也没有说那些漂亮得过分的话,可刚才那句“如果那个人还会来找你,告诉我”,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点的东西。
很轻,甚至说不清是什么。
她只是忽然觉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再次出现,沈野大概真的会站出来。
她已经习惯了很多事情自己处理,也习惯了别人问起时说一句“没事”,可忽然有一个人站在旁边,不追着问你到底发生过什么,只说一句,有事可以告诉我,这种感觉反而比追问更让她难以应付。
走出去一阵,洛棠忽然想起泳池里看见的那道疤。
“那你的呢?”
沈野看她:“什么?”
“后背。”
他很快明白了,停了两秒。
“以前受过伤。”
洛棠看了他一眼:“你这答案是不是和我的一样?”
“差不多。”
“也是意外?”
沈野看着她:“算是。”
洛棠抬了下手:“你看,你自己也不说。”
沈野点头:“所以我没逼你。”
“公平?”
“差不多。”
风越来越大,两个人都没有再问。
一个人的伤藏在袖子下面,另一个人的伤留在背后,他们都已经看见过,却谁也暂时没有资格知道得更多。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海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远处的水面只剩下一层模糊的深色。
洛棠忽然问:“你为什么刚才一定要帮那个老人?”
沈野看她:“又来了?”
“我就是想知道。”
“看不下去。”
“就这么简单?”
“嗯。”
“如果那个人比你厉害呢?”
“那再说。”
“如果你会吃亏呢?”
沈野安静了一阵,才说:“吃亏和该不该管是两回事。”
洛棠脚步慢了一点。
她转头看他。
沈野却像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只继续往前走。
洛棠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他。
他不是一个特别守规则的人,甚至大概也不是特别听劝的人,可他心里似乎有一套自己的秩序。有些事可以不在乎,有些事一旦认定不对,就很难假装没看见。
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哪样?”
“觉得自己什么都得管。”
沈野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有。”
“那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记得了。”
洛棠看着他,知道那又是一个暂时不会打开的地方,于是也没有继续问。
走到酒店附近时,沈野忽然问:“明早看日出吗?”
洛棠皱眉:“几点?”
“五点多。”
“这么早?”
“那算了。”
“谁说算了。”
沈野转头看她。
洛棠把手插进口袋:“来都来了。”
“你起得来?”
“你看不起谁?”
“没。”
“几点叫我?”
“微信。”
洛棠想了一下:“别敲门。”
“为什么?”
“吓人。”
沈野一本正经:“那我报警?”
洛棠愣了一秒,抬眼看他:“你很无聊。”
“还行。”
“又是还行。”
沈野没接,只往前走。
两个人进了酒店。
电梯到了洛棠那一层,她出去以前回头说了一句:“晚安。”
沈野点头:“晚安。”
门慢慢合上。
洛棠往房间走的时候,手腕忽然又有了一点存在感。
那道伤其实早就不疼了,很多时候她甚至已经忘了它还在那里,可刚才沈野只看了一眼,就没有把那句“意外”真的当成答案。
这让她有一点不安,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回到房间以后,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慢慢把袖口往上拉。
那道疤安静地留在那里,已经淡了很多。
洛棠看了一会儿,又重新盖住。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
沈野发来一条消息。
——明早五点二十。
洛棠看了一眼。
——你最好真的起得来。
那边很快回:
——你先担心自己。
洛棠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到床头。
窗外还能听见很远的风声。
她忽然发现,这趟原本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要来的旅行,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和她预想的不一样,而她也已经开始想知道沈野更多的事情。
只是比好奇更早一步发生的,是她竟然开始在意这个男人会怎么看她,会不会相信她说的话,又会不会在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地方,停留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