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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离海有多远 她第一次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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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比海更近
第二天下午,洛棠临出门前才想起来,周慧兰昨晚叫她过去吃饺子。
她原本没有把这件事太当回事。周慧兰说话总有一种不容人拒绝的自然,里面的关心,真诚和谦勉的语气,让人无法拒绝。既算不上什么正式邀请,也不需要提前准备太多。洛棠在家磨蹭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换了件薄针织衫,出门前在楼下水果店买了一盒葡萄。
到了周慧兰家门口,她才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她刚敲了一下,周慧兰已经隔着客厅喊:“门没锁,进来。”
洛棠推门进去,屋子比她想象中小一些,两室一厅,家具都有些年头。客厅靠墙摆着一组深色木柜,电视下面铺着一块钩花的小盖布,沙发旁边是一张藤椅,阳台上晾着衣服,窗台上两盆绿萝长得很好。屋里的东西不少,却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还有刚调好的肉馅和葱姜混在一起的味道。
洛棠把葡萄放在桌上。
“我买了点水果。”
周慧兰正在餐桌边擀皮,抬头看了一眼:“来吃顿饭还买东西。”
“顺手。”
“下次别买。”
嘴上虽然这样说,她还是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进冰箱,随后朝洛棠挥了挥手:“洗手,过来包。”
洛棠笑了:“我还没坐呢。”
“坐着也是包。”
她只好去洗手。
从卫生间出来时,她经过客厅那组木柜,目光无意间在上面停了一下。
柜子上摆着几张旧照片。其中一张已经有些褪色,像是在海边拍的。照片里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白色短袖和短裤,头发剪得很短。身后的海被阳光晒得泛白,远处隐约浮着几片帆一样的白色屋顶。
男孩没有笑。
洛棠看了两秒。
洛棠看了两秒。周慧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口说道:“沈野小时候。那时候他……”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洛棠重新看了一眼:“真看不出来。”
“小时候瘦。”周慧兰低下头继续擀皮,“也挺皮的,话多。”
洛棠笑了笑:“现在不多了。”
周慧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洛棠,低声道:“是啊,比以前话少了,……” 语气里沉沉地坠着一股压不住的心疼。
洛棠没有继续问,只是在桌边坐下来,拿了一张饺子皮。周慧兰包得很快,肉馅往中间一放,两边一捏,一个饺子便立起来了。洛棠会包,只是动作明显没有她那么熟练。
周慧兰看了一眼:“你还会这个。”
“小时候家里经常包。”
“我还以为你们现在年轻人都不会。”
“我也没那么年轻。”
周慧兰抬头看她:“你才多大。”
洛棠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候,门锁响了,她下意识回过头,看见沈野推门进来。他看见洛棠时,脚步很轻地停了一下,如果不是洛棠正好看着门口,大概根本不会注意。
“你也在。”
洛棠抬眼:“我不能在?”
“没说不能。”
沈野换了鞋,把钥匙随手放到门边的小柜上。周慧兰头也不抬,只说:“我叫她来的。”
“看出来了。”
“你把我让你买的醋拿进来。”
沈野提起门边的购物袋:“这次没买错。”
周慧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
洛棠想起前几天那两瓶酱油,忍不住笑了一声。沈野转头看她:“还记着?”
“挺难忘的。”
“这么点事都记得。”
“我记性好。”
沈野没说什么,拿着东西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圆柱形的玻璃瓶,瓶身细长,瓶盖拧开的瞬间发出轻轻一声“嗤”,一缕白雾从瓶口逸出来。
周慧兰一看见就皱眉:“又喝这个。不酸不甜的,还一股气,也不知道有什么喝头。”
沈野没理她,仰头喝了一口。
洛棠却多看了那只瓶子一眼。是个北欧牌子的苏打水,她在国内几乎没见过,在澳洲却很常见,超市、咖啡馆和餐厅里都能碰到。在一众气泡水里,它还算是偏贵的那一种。
她自己也喜欢。
刚到澳洲的时候她其实喝不惯,觉得寡淡,后来却不知不觉习惯了。冰得很凉的时候开一瓶,什么味道都没有,只剩下细密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尤其在很渴的时候,似乎只有这个最解渴。回国以后偶尔想喝,还不太容易买到。
这样的东西,和周慧兰这间堆着酱油瓶、塑料菜篮和旧搪瓷盆的厨房放在一起,多少显得有些不搭。可沈野拿在手里又很自然,像是已经喝了很多年。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我也喜欢。”
沈野看了她一眼。
“是吗。”
他说得很淡,嘴角却像是动了一下。
“慧姨一直嫌这个难喝。”他说。
“我刚开始也觉得难喝。”洛棠笑了笑,“后来就喜欢了。”
沈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那差不多。”
周慧兰在旁边听见了,立刻接了一句:“什么差不多,你们俩这都是花钱买罪受。”
他没争,只喝了一口。
洛棠低头包饺子,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沈野看见了,问:“笑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看起来都不像没什么。”
洛棠抬起头:“你观察人一直这么仔细?”
沈野也看着她:“还行。”
“这叫还行?”
“看得见而已。”
周慧兰在旁边接了一句:“他小时候就这样,别人不注意的东西他老能看见。”
沈野叫了她一声:“慧姨。”
“我又没说你坏话。”
沈野没再接,只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问:“有什么能帮的?”
周慧兰把擀面杖递给他:“擀皮。”
沈野接过去,第一张出来的时候不太圆。周慧兰拿起来看了两眼,皱着眉问:“这是什么?”
沈野很平静:“饺子皮。”
“你自己信吗?”
洛棠忍不住笑。
沈野看她:“你来?”
“我只负责评价。”
“挺公平。”
周慧兰被两个人逗得直乐,笑着说:“你们两个还挺能说到一块儿去。”
这句话出来以后,桌边很轻地安静了一瞬。洛棠低头去拿肉馅,沈野也没有接话,反而是周慧兰自己完全没有察觉,继续擀着手里的皮。
过了一会儿,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洛棠:“你上回还没告诉我,到底从哪儿回来的。你说南边,比广东还远。”
洛棠手里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这一次却没有再绕,只说:“澳大利亚。”
周慧兰抬起头:“那么远?”
“嗯。”
“那可真够远的。回来是什么安排。”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去看沈野,好像期待他说点什么。
沈野把刚擀好的一张皮放到桌上,像是根本没听见前半句,只问:“这张行不行?”
周慧兰低头一看:“不行,还是厚。”
洛棠看了沈野一眼。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好像刚才那点异样根本不存在。她也没问,只低头又包了几个饺子。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随口似的说:“你们俩今天怎么都有点神神秘秘的?”
周慧兰一愣:“我怎么了?”
洛棠笑了笑:“没什么。”
沈野却抬眼看她:“你呢?”
“我怎么了?”
“南边。”
洛棠怔了一下,随即笑出来:“行。”
“扯平了?”
“差不多。”
又过了一会儿,沈野忽然开口:“我以前在悉尼待过一阵。”洛棠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一点自己的过去。
“多久?”
“有些年。”
“读书?”
沈野停了一下:“嗯,待过一阵。”
洛棠看着他:“这和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沈野笑了一下:“你也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回来。”
洛棠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就是累了想休息一下。”
“可以。”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问,可洛棠心里的某个问号却悄悄多了一笔。
难怪。
难怪他在面馆里和她一样,会不停地对服务员说谢谢,也难怪他从冰箱里拿出气泡水的时候那么自然。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生活得久了,总会带走一些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的东西,有些是口音,有些是习惯,还有一些甚至已经进入了身体。
饺子下锅以后,周慧兰让洛棠去厨房拿盘子。厨房很窄,两边都是柜子,中间只够两个人错身,洛棠拿着盘子往外走,刚转过身,沈野正好从门口进来,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停,肩膀和上身便一下碰到了一起。
洛棠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沈野已经伸手扶住她,只是很短的一下,他的手隔着针织衫落在她腰侧揽了一下,很快便松开。
“没事吧?”
洛棠抬起头。
他眉眼浓重,眼尾却收得极利落,像被刀锋削过一样。眸色很黑,看她时,那双眼睛像是忍不住要说话。
那一瞬间其实短得几乎算不上停顿,短到周慧兰还在外面问:“盘子找着没有?”
洛棠这才回过神:“找着了。”
她又看了沈野一眼:“没事。”
沈野往旁边让了一步:“你先。”
洛棠端着盘子出去,走出厨房以后才发现,刚才那一下其实一点都不重,盘子没有掉,她也没有真的站不稳,可身体像是比脑子慢了一拍,腰侧刚才被他揽过的地方,仍然留着一点很清楚的感觉。
她不喜欢自己注意到这个,于是低头把盘子放到桌上。周慧兰正忙着捞饺子,完全没有看见刚才发生了什么,只随口问:“筷子呢?”
洛棠说:“没拿。”
“沈野,拿筷子。”
“嗯。”
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聊的都是些很普通的事情。周慧兰说起楼下菜市场哪家的菜最近涨价,又说物业换了门禁以后自己老忘记带卡,说到后来,忽然提起过几天想回山海关。
“我姐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看看。”
洛棠问:“您老家哪里?”
“秦皇岛山海关。”周慧兰接着又说,“离海不远。”
洛棠点点头:“秦皇岛我还没去过。”
周慧兰立刻抬头:“没去过?”
“没有。”
“那你跟我们一起去呗。会经过阿那亚”
洛棠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我?”
“对啊。你现在不是也没上班吗,出去走两天,沈野开车。”
洛棠下意识看了沈野一眼。沈野正在给自己倒水,听见以后只很随意地说:“她想去就去,不想去别折腾人家。”
周慧兰立刻不高兴:“我问她,又没问你。”
沈野没再说话。
洛棠反而笑了:“什么时候?”
“下周。”
“我再想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
“慧姨。”
沈野又叫了她一声。
周慧兰瞪他:“你今天怎么老叫我。”
洛棠低头夹了一个饺子,没有再接话。
她原本并未想过要去山海关。可不知怎的,在听到“阿那亚”这三个字的瞬间,心底忽地萌生出一缕微弱的念头。那是个近来在网络上颇负盛名的去处,据说是取自梵语的“阿兰若”——意为人间寂静处,找回本我之地。
海。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过海了。
饭后沈野收拾桌子,周慧兰不让洛棠动,她便走到客厅,又看见柜子上的那些照片。其中还有一张更早的,拍的是冬天,照片里的沈野大概只有六七岁,穿着厚厚的棉服站在雪地里,旁边是年轻很多的周慧兰,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洛棠看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沈野的声音:“看什么?”
她回过头:“看你小时候。”
沈野走近一些,也看了一眼照片:“有什么好看的。”
“挺好看的。”
沈野转头看她:“照片?”
洛棠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故意曲解自己的话。
“当然。”
沈野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洛棠知道他是故意的,也懒得解释。可不知怎么,刚才在厨房里那一瞬又从脑子里掠了过去。她把视线移开,说:“我该回去了。”
周慧兰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这么早。”
“我还有点事。”
“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事。”
洛棠笑:“一个人也可以有事。”
周慧兰想了一会儿,好像也挑不出毛病。
沈野已经拿了外套:“我也走。”
周慧兰说:“那你送她。”
“不用。”洛棠说,“就几栋楼。”
“几栋楼也顺路。”
沈野已经把门打开,只说了一句:“走吧。”
两个人一起下楼。
洛棠走在前面,沈野隔着两级台阶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来,又在身后暗下去。谁也没有说话。走到五楼的时候,洛棠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安静,和他们以前一起走路时已经不太一样了。
以前即使不说话,也只是没有话说。
现在却像有什么东西悬在两个人之间,既没有明显到需要解释,又确实已经存在。
出了楼,夜里的风已经有了真正的秋意。两个人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往前走,走了一阵,洛棠才问:“你小时候一直跟慧姨住?”
“有几年。”
“你父母很忙?”
沈野安静了一会儿:“那时候是。”
回答得很简单。
洛棠听得出来,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可她没有继续问。又走出去几步,沈野反而侧过脸看她:“怎么不问了?”
“问什么?”
“你不是好奇?”
洛棠看着前面的路:“好奇不代表什么都一定得知道。”
沈野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你倒挺会给人留余地。”
洛棠笑了笑:“你也一样。”
走到岔路口以后,她才又问:“你真在悉尼待过几年?”
“嗯。”
““喜欢吗?”
沈野想了一会儿:“还行。”
洛棠一下笑出声:“你评价一个城市就两个字?”
“那你呢?”他看着她,“还回去吗?”
“我没问我。”
“现在问。”
洛棠想了一下:“悉尼很漂亮。”
沈野没说话。目光落到她手上那道伤,又抬起来看她。
“但是?”
“我说但是了吗?”
“听起来有。”
他顿了顿:“怎么突然回来了?”
洛棠看了他一眼:“突然吗?”
“有一点。”
洛棠看了他一眼:“你真的很爱猜别人没说出来的话。”
沈野没有否认。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漂亮是一回事,适不适合一个人生活,是另一回事。”
沈野转过脸看她:“那你适合哪里?”
洛棠沉默了一下:“还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追问。
走到洛棠楼下,两个人停下来。她刷了门禁,刚准备进去,沈野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微信多少?”
洛棠回头看他:“干嘛?”
“慧姨不是说下周去山海关。”他说得很自然,“她要是临时改时间,省得还得让我转告。”
洛棠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拿出手机:“扫吧。”
沈野也把手机拿出来,两个人很快加上。洛棠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远处有海,近处只有一截栏杆。
她随口问:“这是哪儿?”
“悉尼。”
“你拍的?”
“嗯。”
洛棠又看了一眼:“还挺好看。”
沈野把手机收起来:“照片?”
洛棠抬眼看他,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当然是照片。”
沈野笑了一下。
洛棠也笑了:“你今天怎么老问这种问题。”
“确认一下。”
“有什么好确认的。”
“那就没有。”
洛棠懒得理他,转身进门。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又听见沈野在外面说:“山海关要是去,提前说一声。”
洛棠隔着门回了一句:“知道了。”
门合上以后,她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沈野发来一条消息。
——沈野。
洛棠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我知道。
对面没有再回。
回到家以后,她洗了手,重新坐到电脑前。
邮箱里,那封来自澳大利亚物业公司的邮件仍然停在那里。对方说,他们已经不再负责那栋商业楼,但旧系统里保留了一部分工作记录,根据当时的安排,事发那一周确实有外墙清洁人员在附近工作,如果日期准确,他们可以尝试进一步核实当日工作人员。
洛棠把那几句话又看了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得到一个不完全来自自己记忆的回应,也意味着她此前反复想过的那种可能,并不完全只是想象。
也许真的有人在那里。
也许真的有人看见过。
她的手放在鼠标上,很久没有动。
手机就在旁边,聊天页面还停留在刚才那两句话上。
——沈野。
——我知道。
洛棠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刚才在厨房里离得很近的那一瞬。那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一点很淡的古龙水味,不浓,混着衣服上干净的皂香,几乎要靠得很近才能察觉。
也不过就是那么一下。她却不知为什么,还记得很清楚。
这种记忆让她有一点不适应。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像这样就可以暂时不去注意。
电脑屏幕上,是那栋远在南半球的办公楼;窗外,则是北京刚刚开始变凉的夜。
过去还在那里,并没有因为她离开就真正消失,可她也隐约感觉到,眼前的生活正在发生一些她从来没有计划过的事情,而有些变化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往往并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
她只希望他的时间还够用。曾几何时,她是那么厌恶这个人,如今却破天荒地希望他的生命能延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