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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池水光,一道旧创 洛棠再次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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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棠回到北京以后,并没有马上给自己找一份正式的工作。
背离朝九晚五的生活,她居然几乎没花什么工夫就适应了。如今回头想想,以前在办公室里日复一日忙碌的那些活计,其实也没什么大意思。人像被拧进庞大机器里的螺丝钉,在预先设计好的程序里机械地转动,活得不像个人。
她对外只说想休息一阵。这个解释听起来很自然,一个人在国外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忽然回国,总需要一点时间重新安排住处、工作和接下来的生活,别人听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段所谓的休息并不是主动留出来的空白,更像是原来那段生活被突然截断以后,硬生生留下的一块缺口。
邮箱里仍然每天有从南半球发来的邮件。银行账户、保险、过去工作中留下的联系人,一些还没有完成的设计,还有那些她暂时不愿意碰,却又绝不可能真正当作不存在的事情,都还停在那里。偶尔打开电脑,看见熟悉的英文界面,她会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恍惚,仿佛自己不过是回来度了一个稍长的假,过些天仍然会拖着行李重新走进机场,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之后,回到那个季节与这里完全相反的城市。
可她知道不是。
至少现在不是。
最初几个星期,她睡得并不好,常常在凌晨三四点毫无缘由地醒来,然后下意识伸手摸到床边的手机,看一眼时间,再在脑子里换算另一个时区此刻是几点。这个动作早已经成了习惯,几乎不需要思考,等到换算完了,她才会忽然想起来,如今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人必须在那个时间联系,也没有会议、工作或者约会在等着她。
她便把手机重新扣回去,在黑暗里躺着,听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等着房间一点一点亮起来。
白天反而容易过一些。北京九月的太阳依然亮得耀眼,小区里的老人们照常坐在树荫下歇凉聊天,孩子放了学在楼栋间嘻嘻哈哈地追逐,快递员骑着电动车穿梭在一栋栋楼门之间。附近大学开学后,街上忽然多了许多年轻的面孔,背着书包,边走边吃着零食,三三两两骑着共享单车,笑闹着从她身旁呼啸而过。
在澳洲的小区里,白天的行人向来稀稀落落。眼前这幅热闹的景象,在许久以前也曾是她生活日常的一部分。后来,她或许因青春期逆反的本能而对此心生厌倦,却又在异国无数个清冷寡淡的白昼里时常念起。如今这熟悉的烟火气再次将她包围,竟带给她一种沉甸甸的安慰。也许,一切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也许,事情本就没有那么糟糕。
洛棠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些人,会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曾经那么喜欢北京。二十出头刚到北京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城市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只要肯往前走,总能在这里给自己挣出一块地方。她挤过早高峰的地铁,住过很小的出租屋,为了一个客户从城东跑到城西,也在加班到深夜以后,一个人坐在街边的小馆里吃一碗刚端上来的馄饨。但是因为北京户口难拿,后来她离开北京,去了悉尼,读书、工作,再放下已经走得很熟悉的路重新去学设计,她渐渐变成了二十出头时的自己没有想象过的那个人。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走出去很远。
可重新站回这里,北京却并没有因为她的归来发生任何变化。
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留下缺口。
北京不知道她离开过。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回来。
它只是继续向前。
有时候这种漠不关心反而让她觉得安心。她不必向一座城市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回来,也不必告诉路边的杨树,她曾经在另一个半球生活过,更不必告诉楼下那些每天准时出来散步的老人,她其实连自己这一次究竟要在北京待多久都不知道。
她喜欢北京,这件事从来没有改变。
可她对澳大利亚也并非没有感情。
悉尼夏末很晚才隐入夜色的天空,歌剧院白色的屋顶在海港边一片片亮起,傍晚的海风徐徐吹过水面;春天来临时,蓝花楹忽然开满街头巷尾,紫色的花瀑从树冠一路铺到人行道上,风一吹,连路边停靠的车顶都蒙着一层柔紫。还有郊区低矮的房子,街边肆意生长的桉树,以及洒在干燥草地上的漫长阳光——这些曾经都是她最平淡无奇的日常。
在悉尼北区开车穿行,驶过那些临海的街道,总能看到身材健美的金发少年们欢笑着打闹,抱着冲浪板冲向不远处的海滩。又或是去
Marrickville 区沿街的东南亚杂货铺里,搜寻从东南亚进口的零食与调料,再顺道走进某家越南小馆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米粉。这种米粉随着越战后的移民浪潮飘向世界各地,但在澳洲的这一碗据说是最好的——得益于澳洲品质极佳的草饲牛肉,汤底鲜醇,肉香浓郁。后来,越南米粉甚至成了洛棠自己最拿手的家常菜。
还可以去Leichhardt区品尝老移民留下的纯正意式披萨。它们比快餐店里的薄得多,馅料丰盈饱满且带着汁水,面饼边缘微微卷起一圈,恰好托住香浓的酱汁。那口感与寻常商业快餐迥异,简直不像是同一种食物。
可当初身在其中时,她却极少觉得这一切值得铭记。真正离开以后,却会在毫不相干的时刻突然想起来。
北京九月正一点一点往秋天里走,南半球却开始进入春天。
这样的季节错位,她早已经习惯了。
有时候,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属于哪里。北京留着她二十出头时最用力过活的青春,澳大利亚却一点一滴重塑了后来的自己。
有些地方不是故乡,却承载过最灼热的岁月。
有些地方同样不是故乡,却早已渗入了骨血与性格。
她曾经那么渴望融入北京,却始终得不到归属感。在陷入沮丧与愤怒的那些日子里,她曾以为自己不再喜欢这里。可当她终于放下“属于它”的执念,改以一个外人的眼光重新审视时,却又慢慢对它生出了好感。
北京到底是一座北方城市,带着浑然天成的粗粝与雄性气质。它从不以精致取胜,冬天里的地铁车厢永远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潮,身处其中的人们似乎也并不热衷于精心修饰自己——在这个地方,精致的外表对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功用,人们更习惯用实实在在的能力与品质来证明自己。
她开始有意识地让自己出门。去超市买东西,到书店消磨一个下午,沿着附近几条街没有目的地地走,有时走上一两个小时才回来。她没有急着决定下一份工作。她的人生似乎一直在往前赶,高考、学医、去北京、做外贸、攒钱、出国,再从一条已经走得很熟悉的路上转身去学设计,她很少真正允许自己停下来。如今骤然被迫多出了一段没有明确方向的时间,她竟然有些欣喜。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发现了小区北面那所大学的游泳馆。
学校离她住的地方不过十几分钟,名气算不上特别大,校园却很宽,里面种着很多树。体育馆后来翻修过,玻璃幕墙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新,游泳馆晚上对社会开放。洛棠有一天散步经过,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开放时间,第二天便带着证件去办了张卡。
她一直喜欢游泳。
在澳大利亚生活后,这件事渐渐成了一种习惯。那个国家与水离得太近,不论城中还是郊野,到处都有公共泳池与社区水上中心。这里的孩子们很早就学会了游泳,周末时一家人带着泳衣与毛巾去游个泳,就像去公园散步一样自然。
洛棠住过不同的城市,也流连过不少风格各异的泳池。它们的设计各有千秋:有的透过通透的玻璃幕墙,能看见外面郁郁葱葱的桉树林;有的配有室外泳池,四周环抱如庭院,簇拥着天堂鸟与各类灌木,颇具度假酒店的闲适意趣。可一旦真正潜入水下,那些环境的差异便悄然褪去,水波包围着身体的触感,似乎并无差别。
呼吸,划水,转身,再向前。
人在水里只需要记住这些。
她尤其喜欢在游完一段以后沉到水下。到池边时,她常常不立刻扶住池壁,而是顺势往下一沉,让整个身体没进水里。有时睁着眼,看头顶的灯光被水面揉得摇摇晃晃;有时候干脆闭上眼睛。她不练憋气,也从来不计算时间,只喜欢胸口还没有开始发紧之前的那一小段安静。
岸上的声音到了水下,都会变得遥远。
那些必须回答的问题也是。
等到身体开始本能地要求空气,她才重新蹬一下池壁浮上去,吸进第一口气的时候,世界便重新回来。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可能真的被隔绝。
可人总需要那么几秒钟,假装它们不存在。
有一天傍晚,她从游泳馆出来,天色已经开始往暗里落。大学门口的小摊陆续支了起来,煎饼的热气、烤红薯的甜味和学生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她背着泳包慢慢往小区走,走到门口时,看见一个老太太正和保安说话。
老太太七十岁上下,气质端庄,脚边放着刚买的菜和一桶油,显然是忘了带门禁卡。她说话带点轻柔的胶东口音,温和又健谈。
“小张,我天天进进出出的,你还能认不出我呀?”
保安很无奈:“周姨,我当然认识您,可刚下了通知,不能随便放。”
老太太笑了:“你这孩子守规矩是好事,可我回自家哪能叫随便放呢?我就下楼买个菜,手忙脚乱的,倒把卡给落下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真正生气,只是一个觉得规定多余,一个又不能不执行。洛棠原本已经走过去几步,最后还是折了回来,刷开门。
“我带您进去吧。”
老太太转头把她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她肩上的泳包。
“你也住这儿?”
洛棠说了楼号。
老太太立刻放下心来,甚至回头对保安说:“听见没有?我们一个小区的。”
保安笑了,挥挥手让她们进去。
洛棠替她提起那桶油,两个人慢慢往里走。老太太姓周,叫周慧兰,是那种走出几十米便能和陌生人说熟的人。她问洛棠是不是刚搬来的,洛棠说不是,只是刚回来。
“从哪儿回来?”
洛棠脚步轻轻慢了一下。
“南边。”
周慧兰想了想。
“南边?河南?”
洛棠笑了一下。
“比河南远。”
“那上海?”
“还往南。”
老太太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问:“那是不是广东那边?”
洛棠还是只笑。
“比那儿还远。”
周慧兰明显有些吃惊:“那可够远的。”
洛棠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解释。周慧兰看出她不愿意说,便也不追问。她以前是村办学校小学老师,年轻时丈夫就去世了,为了养家就来北京做了保姆,那还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她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有些话问到这里,对方不接,也就让它过去了。
两个人刚走到楼下,周慧兰正在包里翻钥匙,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慧姨。”
洛棠回过头。
沈野站在几步之外。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无法把眼前这个男人,与几天前夜里见到的沈野叠在一块儿。那天晚上,他蜷在酒吧角落清冷的灯光里,浑身上下散着一股冷硬的疏离;后来他不情不愿地帮她搬包裹,全程几乎没说半句废话;再后来,他坐在吉普车里看手机,侧脸沉静严峻得让人心生忌惮。
可眼下,他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恤和白边深色运动裤,一手提着超市的塑料袋,另一只手甚至还拎着两瓶酱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北京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区楼下。
此刻的他,倒像是个刚被母亲支出来打酱油的大男孩了。
门口的小保安看见他,抬手打了个招呼。那神态好像见到了保安队长,又好像见到了大哥。随后注意到他们三人走在一起,那双小眼睛里顿时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活脱脱像是撞见了什么“活久见”的大新闻。
“沈哥。”
沈野点了点头。
周慧兰一看见他,刚才找不到钥匙的烦躁立刻有了去处。
“你怎么才来?”
“路上堵。”
“我让你买的醋呢?”
沈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
“不是酱油?”
“我什么时候说酱油了?”
“昨天。”
“昨天是昨天。我今天晚上拌凉菜用醋。”
沈野站在那里想了两秒,大概也发现这件事没有什么可争的,只说:“一会儿下去买。”
周慧兰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又指着洛棠对沈野嗔怪到:“人家姑娘帮我把油一路提回来的,要等你,我都能在门口站到天黑。”
沈野这才真正看向洛棠。
两个人的视线碰到一起,都停了一瞬。
“谢谢。” 他说。
洛棠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两瓶一模一样的酱油,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沈野也看见了。
“想笑就笑。”
洛棠终于笑了出来,这几乎是她离开澳洲后的第一次:“两瓶也挺好,短时间内不用再买第二次了。”
沈野没说什么,只把她手里的油接过去。
洛棠也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沈野似乎属于那种并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却很容易被别人记住的男人。个子高,肩背挺,眉眼生得很清楚,衣服却穿得随便,黑色恤已经洗得发软,但是纯棉那种质感却仍然感觉很好,丝毫没有变形,脚上的运动鞋也显然不是刚买的。刚换班的另一个保安从岗亭里探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同伴是不是“周姨和她的儿子”,前一个人应了一声,沈野像完全没有听见。
或者听见了,也懒得理会。
她此前没有认真想过沈野长得怎么样。
现在离得近了,才第一次承认,这个人确实生得很好看。不是精致,也不是那种明显知道自己好看的男人,他身上反而有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朴素,好像衣服、鞋子、别人是不是多看他一眼,都不是值得费心的事情。
周慧兰忽然问:“你们认识?”
“见过。”沈野说。
洛棠也点头:“见过一次。”
“在哪儿?”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回答。
周慧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概觉得成年人不想说的事情没有必要追到底,便又低头去找钥匙。好不容易从衣兜里翻出来以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对洛棠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他妈?”
洛棠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没有回答。
周慧兰自己先笑了。
“我哪有那个福气。他小时候是我带大的。我是保姆”
沈野正弯腰提菜,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
周慧兰似乎还想继续说什么,他已经叫了她一声。
“慧姨。”
声音不重。
周慧兰抬眼看他,到底没再往下说。
洛棠也没有问。
可那句话还是留了下来。
她看着沈野拎着菜和食用油跟在周慧兰身后进楼,忽然觉得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对这个人的那些判断,大概都下得太早。一个三十出头的北京男人,为什么是一个外地保姆带大的?他的父母去了哪里?周慧兰到了这个年纪为什么仍然住在这里,而沈野显然隔三差五就会来看她?
她发现自己有一点好奇。
这个发现让她不太满意。
她已经有太多事情需要想,不应该再给自己添一个不相干的人。
几天以后,她又在游泳馆看见了沈野。
这一次是在水里。
洛棠下水以后照旧先游了一段热身。泳池里人不算多,中间几条泳道主要是附近居民和学生。她游到第三个来回时,才注意到隔壁泳道有个人始终比她快半个身位。
她的水性很好,不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那种好,却明显是长期保持游泳习惯练出来的。动作稳定,换气自然,长距离也不容易乱节奏。她一直都很有好胜心,只是渐渐学会了并不是什么事情都值得争;可有些东西到底没有真正消失,所以当隔壁的人连续几个来回都保持着相同的速度时,她还是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是沈野。
他显然也早就看见她了。
两个人隔着一道浮标,没有谁停下来打招呼。洛棠又游了两个来回,沈野仍然快她一点,她莫名其妙把速度提了起来。到了下一端,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身,沈野也加快了。
洛棠心里那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冒头的好胜突然被勾了出来。她不再看他,连续加了几个五十米,直到呼吸明显变重才慢下来。
沈野却没有。
她很快发现,他游泳和她完全不是一种习惯。
洛棠累极的时候,喜欢沉入水底,让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水下的世界幽深而宁静,有时让人觉得自己正飘浮在另一颗寂静的星球,足以暂时褪去现实里的一切沉重。
沈野却恰恰相反。越是疲惫,他越是要往死里冲。尤其是最后几组五十米冲刺,每一次他都会把速度逼到生理极限,哪怕肩背的肌肉已经泛起肉眼可见的酸胀与疲态,到了池边他也只停顿短短几秒,喘上一口气,便再次发狠地蹬壁冲出去。动作却始终没有乱。
入水、换气、转身,都干净得不像一个只把游泳当普通健身的人。
她靠在池边休息时,浅水区有两个女大学生也停了下来,其中一个朝沈野那边看了一眼,很快把脸转回去,对旁边的同伴低声说了什么。另一个忍住笑,又偷偷回头看了一次。等沈野从她们旁边游过去,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了一点,人游远以后才重新说话。
洛棠没有特意去听,也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女孩子面对一个长得不错的男人时,总觉得自己那点变化藏得很好,其实旁边的人往往比她自己看得更清楚。
沈野似乎对此毫无知觉。
又或者,他从来不在意。
他游完最后一个来回,双手撑住池沿,稍一用力,从水里翻了上去。
也是在那一瞬间,洛棠第一次看见了他身上的那道疤。
疤在左侧后腰偏上的位置,从肋下斜着延伸到背部,很长,也并不规整。颜色已经淡了,显然是旧伤,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仍然能看出那不是普通摔伤或者一次简单手术留下的痕迹。靠近腰际的一段更宽,皮肤的纹理和周围明显不同,像身体曾经遭遇过一次很重的破坏,后来虽然愈合,却没有办法把发生过的事情彻底抹去。
洛棠的目光停了一下。
她不懂医学,但作为设计师,对形状和细节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那道疤让她想起某种被重新焊接过的金属,表面已经磨平,可只要光线换一个角度,旧的断裂仍然看得出来。
沈野拿起毛巾,随手搭在肩上,毛巾垂下来,恰好遮住疤的一部分。
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
洛棠也很快把视线移开。
可那道疤已经被她记住了。
沈野身上似乎总有些很小的东西,会在不经意间浮上来,又迅速沉回去。
不给解释。
也不给人追问的机会。
沈野很快又下了水。
洛棠这才真正注意到,他最后几组五十米已经游得很狠。每一次到边,呼吸都比前一次更重,可休息不过十几秒,他便再次蹬出去,像身体越疲惫,他反而越不允许自己停下来。
她看了一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并没有根据的念头。
那道伤,和他这种近乎强迫的习惯之间,也许并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沈野最后一次冲到池边,双手撑着池壁,低着头喘气。洛棠本来没打算说话,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每次都非得把自己游成这样?”
沈野抬起头,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哪样?”
“都快游不动了,还非得再冲。”
“习惯。”
洛棠觉得这个回答和没答差不多。
“什么习惯?”
“最后几趟快一点。”
“你这个‘快一点’和别人理解的不太一样。”
沈野没接话。他休息了十几秒,又准备转身。
洛棠看着他:“还游?”
“最后一个。”
“刚才那个也是最后一个。”
沈野沉默片刻。
“这次是真的。”
洛棠抬眼看向他:“你是不是干什么都非得把自己逼到最后?”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沈野原本已经戴好泳镜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即回答。
泳池里有人从旁边经过,水浪隔着泳道拍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水面晃碎。
过了一会儿,他却问:“你不也是?”
洛棠一愣。
“我怎么了?”
沈野朝她平时休息的位置看了一眼。
“你每次游完为什么都沉下去?”
洛棠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你看见了?”
“看见过几次。”
“你还挺闲。”
“就在旁边。”
洛棠靠着池壁,一时间没有说话。那不过是一个她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小习惯,谈不上什么秘密,可被另一个人这样指出来,她还是生出一点不自在,好像身体里某个自己没有打算拿给别人看的部分,忽然被人看见了。
“就是喜欢。”她最后说。
“喜欢憋气?”
“喜欢下面安静。”
沈野看着她。
洛棠原本以为他还会再问一句为什么。
他没有。
过了一会儿,只说:“别憋太久。”
“你怎么跟救生员似的。”
“怕你哪天真不出来。”
他说得很平常,听不出到底是不是玩笑。
洛棠却看了他一眼。
沈野已经重新戴好泳镜,蹬开池壁,很快游远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一直游到另一端,忽然意识到一件此前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情——这个人其实已经注意她一段时间了。
就像她也注意到了他。
这种注意暂时还不能说明什么。
可它已经发生了。
游泳结束以后,两个人又在体育馆出口碰见。
沈野已经换回衣服,头发还湿着,只用毛巾随便擦了几下。运动之后,他身上原本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淡了许多,整个人显得比第一次见面时更松弛,也更接近他本来的年龄。刚才泳池里的两个女大学生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看见他,神情明显有一点不自然,拉着同伴快走了几步,走出去以后才又低声笑起来。
沈野连头也没有回。
洛棠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会被人看。
或者根本不在乎。
两个人一起往体育馆外走。沈野问她是不是经常来,洛棠说以前一直游,他又问在哪儿,她只说很多地方,没有继续解释。
沈野也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慧姨说你是从南边回来的。”
洛棠侧过脸。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说她问你是哪儿,你没说。”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沈野看了她一眼。
“没说让你告诉。”
说完以后,他真的没有再问。
洛棠反而沉默了下来。
这些天她已经被问过太多遍:哪里回来,为什么回来,准备待多久,下一步准备做什么。那些人并没有恶意,大多数甚至只是客气,可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要求她立刻给目前的人生一个清楚的解释,好让别人把她放进一个容易理解的位置。
沈野没有。
她不想说,他便停在那里。
这个细小的举动让她第一次在他身边感觉到了一点松弛。
不是好感。
至少她暂时不愿意把它叫作好感。
只是她不需要时时想着,该怎样让自己现在的生活听起来足够正常。
从体育馆回小区只有一条最方便的路,他们谁也没有说要不要一起走,出了校门以后却自然走在了同一个方向。大学门口的小摊已经热闹起来,烤红薯的甜味混着炒饭的油烟,学生骑着车不断从身边过去。
走到一家很小的面馆门前,洛棠停了一下。
她下午没怎么吃东西。
沈野也看了眼店里。
“吃饭?”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随意得几乎不像邀请。
洛棠也就很随意地点了头。
店里大多是学生,两个人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拿菜单过来,沈野接过去时很自然地说了一声:“谢谢。”
洛棠抬眼看了他一下。
等服务员端水过来,她也说:“谢谢。”
菜上来。
两个人又几乎同时说了一声谢谢。
服务员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走了。
后来拿餐巾纸,添热水,收掉旁边的空碟,两个人几乎每一次都下意识说谢谢。最后那个小伙子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再过来时,先冲他们笑了一下。
洛棠看着他走远,突然意识到,这个有些别扭的小服务员似乎还不太习惯被顾客谢来谢去——或许,他反而更适应被客人随口呼来唤去。
“我们是不是把人家谢烦了?”
沈野抬眼。
“你不也一直说?”
“习惯。”
沈野点点头。
“我也是。”
就这么一句。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说。
洛棠忽然想起自己刚到澳大利亚时的那些细节。那时她坐公交车,总能听见乘客下车时隔着车厢对司机喊一声“Thank
you”;进商店、买咖啡,或是别人顺手帮她扶一下门,也总有人极其自然地致谢。起初她觉得有些多余,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两个字也悄然扎根进了她的习惯里。以至于回到北京后,哪怕别人只是顺手递给她一双筷子,她都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随时随口说谢谢,大概是她在澳大利亚学会的第一件事。不光下车要谢司机,去超市要谢收银员,一天下来恨不得能说上几百遍。在澳大利亚随口说谢谢,就像在国内出门不随地吐痰或不说脏话一样,不过是再基础不过的礼貌底线。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得久了,总会把一些很小的东西带走。
有些是口音。
有些是习惯。
还有一些,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抬头看了一眼沈野。
他正低头吃面,仿佛刚才那句“我也是”根本不值得解释。
洛棠没有问。
可她心里的那个问号又多了一点。
吃完饭,两个人继续往小区走。走到一半,沈野问:“回来多久了?”
“一个多月。”
“准备找工作?”
洛棠想了想。
“还不想找”
沈野抬头望着她。
洛棠也看他。
这个女孩身上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她全然无意去讨好这个世界,即便明白这样活着难免辛苦,却偏偏受得住。
就和他自己一样。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她的右手,伤口刚开始结痂,在池水里泡得微微泛白、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再度撕裂出血来。
走到小区门口,两个人终于要往不同方向去。门口保安看见沈野,远远叫了一声“沈哥”,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洛棠,眼神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脸上浮起一点成年人都看得懂、却又不方便明说的笑。
沈野没理。
洛棠却看见了。
分别以前,沈野看了一眼她缩在袖口里的右手,问了一句:“手不想要了?”
洛棠停了一下,收回视线看他。
“你每天都有这么多时间管别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语气有点越界。
沈野却只是平淡地看了她一眼。
“最近有。”
“最近?”
“嗯。”
他显然没有准备继续解释。
洛棠忽然想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白天、傍晚、游泳馆、小区,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似乎总有大把可以自行支配的时间。可他又不像失业,也不像那种靠家里无所事事的人,至少他身上完全没有那种颓唐或浮躁的气息。
她还想起他背上那道很长的旧疤。
她忽然发现,自己知道沈野的事情其实少得可怜。
“明天别沾水了。” 沈野收回视线,淡声打断了她的神游。
洛棠回过神,微微扬了扬下巴。
“看心情。”
沈野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往自己的楼走出去一段,回头时,他已经朝周慧兰住的方向去了。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很快混进树影和楼下散步的人群里。
洛棠站了两秒,才继续往前。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浏览器自动恢复了上一次没有关闭的页面,屏幕上是一张地图。
地图的另一端,是一座离北京很远的城市。
她把画面一点一点放大,看见街道,看见那栋办公楼,也看见楼侧那条不宽的巷子。巷子的另一侧是另一栋办公楼,而正对面,是一座大型的的住宅楼。放大了,能隐约看到各家阳台上的一些晾衣架之类的。它的旁边又是几座办公楼。侧前方还有一个酒店。这是悉尼市区附近一个办公,住宅和酒店混合的区域,在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公园
…… 缩小地图,那些窗户在地图上变成了一格一格模糊的方块,她却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她完全了无头绪,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来做这个无比艰巨的工作,但是却没有把握成功的工作。
那个周五的下午,对面的楼里有没有人在家?附近还有没有办公楼还有没有下班却恰好在那个受向窗外张望的人。那天是否有公司正好进行了楼宇清洁,附近那些做外墙清洁的人通常几点收工?她记得公司大楼外面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做清洁,也记得办公室其中一侧的窗户正对着住宅楼。以前每天在那里工作的时候,她从没有认真看过那些窗户后面的人,如今隔着上万公里,却开始一扇一扇地想象,那一天,会不会恰好有人站在那里。
她搜索了附近的楼宇清洁公司
搜索结果一条一条跳出来。有些公司的网页已经打不开,有些只留下电话,还有一些看起来早就搬到了别的地方。洛棠慢慢往下翻,然后重新回到地图。
随后,她打开另一个页面,在搜索框里输入几个英文词。
商业楼宇清洁。
玻璃幕墙。
那条街的名字 ……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洛棠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
只是一条微信。
周慧兰发来的。
——明晚来吃饺子吧,我一个人包多了也吃不完。
洛棠很多年没和人一起包过饺子了。上一次,还是刚去悉尼留学那会儿,几个北方同学聚在一起包的。当时买不到擀面杖,大家全用玻璃瓶当擀面杖擀皮。再后来,随著中国北京移民的增加,主流超市也卖起了现成饺子皮,一家人围坐包饺子的热闹,也就彻底成了过去式。
洛棠看着那句话,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下。
电脑上的地图仍然亮着,那栋楼安静地停在屏幕中央,仿佛不过是一件已经被留在过去里的旧事。
白天在泳池里,她沉到水下时,世界也曾经这样安静过。
可安静和消失,从来不是一回事。
有些事情沉到水下,并不等于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