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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风从南方来 洛棠嘴角仍 ...

  •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

      洛棠随着最后一批旅客走出廊桥,右手一直藏在牛仔夹克的袖口里,只有偶尔拖动行李箱时,才露出虎口处缠得并不整齐的一圈纱布。血从里面重新洇出来,在白色纱布上留下了一小块过分鲜艳的红。她没有托着那只手,也没有低头再看,像是只要不去碰它,伤口就暂时和自己没有关系。

      手机恢复信号后,几条通知几乎同时跳了出来。航空公司的抵达提醒、银行卡消费信息、漫游短信,还有两条毫无意义的广告。她站在机场出口附近,把它们一条条看完,又打开邮箱刷新了一次。

      没有来自澳大利亚的电话,也没有新的邮件。

      周围的人正不断从她身边经过,有人推着堆满行李的手推车,有人隔着栏杆向家人挥手,还有孩子扑进等候已久的父母怀里。洛棠在人群里站了片刻,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才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有人来接她。

      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知道她已经回到了北京。

      她身边只有一只小行李箱和一个电脑包。悉尼住处里的衣服、书、珠宝工具、咖啡杯和厨房里那些零碎的东西都还留在原处,连冰箱里前几天买的牛奶大概也没有来得及扔。她离开得太仓促,以至于那间房子看起来或许仍像主人只是出去了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她穿着一件版型硬挺的蓝色牛仔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右耳戴着一枚很小的金耳钉。她有一双很黑的圆眼睛,平静看人的时候并不显得柔弱,反而有种很难躲开的专注;嘴唇饱满,唇形清楚,脸色越白,那一点红反而越显眼。

      出租车驶出机场以后,北京才一点点从黑暗里显出来。

      机场高速两旁的树向后退去,偶尔掠过一片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又迅速消失;进入城区以后,楼越来越密,高架桥像灰色的骨架横在夜空下面,红色尾灯沿着道路向远处延伸。

      洛棠靠着车窗,看见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短发、苍白的脸,以及袖口里露出来的一点白色纱布。

      离开北京以后,她已经很少这样安静地看过这座城市了。

      二十出头大学毕业刚来北京的时候,她也曾住在这里,却总是在赶路,早晨挤公交,晚上赶最后一班地铁,住地下室和隔断间,冬天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迎面的风能把眼睛吹得发疼。那时候她总觉得,只要不停往前走,总有一天会彻底离开这样的生活。

      后来她确实走了很远。

      而现在,她又回来了。

      酒店在北京东北边,一条主路背后的商务区里。出租车拐进去时,街上的车已经很少。夜晚的城市边缘,灰白的公寓楼像一排沉默的石块,零散亮着的窗口悬在黑暗中,远处高架上的灯光被薄雾拖得模糊而漫长。

      洛棠下车时右手不能使力,只用左手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拖出来。轮子磕过台阶边缘,她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往里走。

      酒店大厅亮得近乎冷清。大理石地面、玻璃茶几、装饰画和前台后面整齐排列的房卡都没有一丝生活留下来的痕迹。
      洛棠忽然觉得这种地方很好。

      人在这里住上一晚、三晚,甚至更久,走的时候只要把房卡放回柜台,一切就会恢复原样,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
      她只订了三晚。

      前台问她是否需要帮忙送行李,她摇了摇头。接过房卡以后,她把手很快收回袖口,拖着那只不大的行李箱进了电梯。
      电梯一路上到十二楼。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两侧的门一模一样,安静得听得见电梯合上的声音。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写字桌、一把椅子,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桌上放着两瓶水、一叠便签和一支黑色圆珠笔。

      洛棠把窗帘拉开,外面是另一片密集的住宅楼。夜色把楼房的边缘磨得发钝,只有零散的灯还亮着,像某种迟迟不肯熄灭的信号。

      她把电脑拿出来,插上电源,先打开邮箱,又打开澳洲新闻网站。

      搜索框里的光标不停闪烁。

      她的左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有敲下一个字。

      她知道自己想搜什么。

      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愿意看到结果。

      最后她关掉网页,只留下邮箱开着,隔几分钟便刷新一次。

      没有新邮件。

      浴室的灯很白。

      洛棠把右手伸到水龙头下面,水沿着掌心流下去,很快带出一点淡红。伤口从虎口斜着划向掌心,边缘并不整齐,像被锋利的碎片急促地带过去。

      她站在那里很久,任由水声充满整个房间。

      手机提示音忽然响起。

      水声立刻停了。

      她走出去。

      只是航空公司的广告。

      洛棠站在桌边看了几秒,随后把手机放下,离自己不到一臂远。

      那一晚她一直没有真正睡着。

      夜里偶尔有汽车从楼下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她睁着眼睛看一阵,又闭上。手机每一次亮屏,她都会醒。

      快到午夜的时候,她索性起身穿上外套,下楼去买水和一些简单的消毒用品。

      酒店一楼已经安静下来,大堂旁边的小酒吧还没有关,灯光压得很低,零散坐着几个人。

      沈野一个人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面前放着半杯酒,冰块已经化了一些。他并没有真正喝多少,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窗外,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洛棠从电梯出来时,他最初并没有注意到她。

      直到她从酒吧外侧经过,那只垂在身旁的右手进入视线,他才抬了抬眼。

      白色纱布从虎口缠到掌根,包得并不整齐,靠近拇指的位置有一点新鲜的红。她却没有像通常受伤的人那样托着手,也没有低头查看,只是径直朝门口走,脚步很快,脸色苍白,头发被长途飞行弄得略显凌乱。

      她经过的时候,空气里还留下了一点很淡的香气。

      沈野原本已经移开的目光停了一下。

      她有一双很黑的圆眼睛,瞳仁乌黑,浓密的睫毛让那双眼睛带着一点毛茸茸的柔软;嘴唇饱满,牛仔夹克的领口微微敞着,右耳那枚很小的金耳钉在酒店的灯下轻轻闪了一下。

      木质,微苦,尾调里有一点清冷的柑橘。

      那几年在澳洲很流行,他在悉尼生活的时候,经常会在电车、咖啡馆或者商场的人群里闻到。已经过去很久,估计现在已经过时了。居然还有人在执着于使用这个香水。

      这个味道忽然出现在北京深夜的酒店里,让他产生了一瞬很轻的错位感。

      他重新抬起头。

      洛棠正好也在这时回了一下头。

      男人个子很高而且瘦,但肩背宽,脸部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很挺。抬眼看人时,那双眼睛很沉。他穿着一件牛仔衬衫,外面是一件深褐色的飞行员夹克。

      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厅看见彼此,没有谁微笑,也没有谁点头。她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移开。自动门随后在她面前打开,北京夜里的冷风卷进大堂,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外。

      沈野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

      过了片刻,他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酒店旁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洛棠进去的时候,收银台旁边的关东煮正冒着白汽,一个刚下夜班的年轻人站在热柜前挑饭团,店员一边扫码,一边和熟客说着明天降温的事。门外有人骑电动车停下来买烟,玻璃门开开合合,冷风和街边烧烤摊留下的一点炭火味一起卷进来。

      她买了矿泉水、消毒用品和几包最简单的食物,又拿了一杯热豆浆。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晚的时候,离陌生人的生活这么近了。

      悉尼的夜晚不是没有人,只是人与人之间总隔着更大的距离。关上的车门,熄灯后的独立屋,安静的住宅街,空旷的停车场,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百货里,人们推着购物车,各自经过彼此,又各自离开。

      北京不一样。

      哪怕已经过了午夜,蒸汽、说话声、扫码器的响声、电动车驶过路面的声音和街边还没有收完的摊子仍旧挤在一起。谁家的生活都没有完全藏起来。

      洛棠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把那杯热豆浆慢慢喝完。纸杯有些烫,她用左手握着。

      玻璃外不断有人经过。

      没有一个人认识她,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奇怪的是,这一次,这种陌生没有让她觉得更加孤立。

      从落地以后一直紧紧绷在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似乎终于松了一点。

      第二天中午醒来时,北京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灰蓝色。楼顶晾着被子,塔吊停在远处,一架飞机从天际线之外缓慢经过。

      洛棠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落在两段生活之间。

      悉尼还没有真正结束,北京却又已经被迫开始了。

      通讯录里其实有很多名字。

      家人、旧同学、以前的同事,还有几个曾经很亲近、后来几年没有说过话的人。

      她一个也没有联系。

      酒店里的时间很慢。上午会有清洁车从走廊经过,轮子压过地毯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有时有人敲门问需不需要打扫。

      洛棠每次都会先看门一眼。

      直到脚步声过去,她才继续手里的事情。

      住到第三天,她开始厌烦这种被人不断经过的感觉。

      她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门。

      一扇关上以后,不会有人因为工作、服务或者礼貌再次敲响的门。

      她开始在网上找房子。

      没有找熟人,也没有联系过去认识的中介,只在租房网站上一页页往下翻。新公寓太贵,合租不要,离市中心远一点没有关系,只要安静,只要能立刻入住。

      最后她看中的是北京东北边一个九十年代的旧小区。

      六层楼,没有电梯。

      一室一厅,厨房很小,窗框已经发黄,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房东在电话里说,房子旧是旧,但一直有人住,水电都没问题。
      洛棠问什么时候能看。

      对方说下午。

      她当天就付了押金。

      小区藏在两条主路之间。

      出租车拐进去以后,城市突然安静了许多。灰黄色的楼房排列得并不整齐,楼与楼之间是长得过高的杨树,树干粗糙,枝叶在秋风里发出连续的声响。自行车棚旁边堆着几个废纸箱,阳台上晾着床单和衣服,楼下有人坐着择菜,几个孩子绕着花坛追逐。

      二楼有人开着窗炒菜,油锅里不知道下了葱还是蒜,香味忽然从半空飘下来。一个女人从窗口探出头,隔着半个院子喊孩子回家吃饭,孩子嘴里答应着,人却还在跑。

      空气里有油烟、落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洛棠拖着行李箱站在院子里,忽然有了一个很短的恍惚。

      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不是北京独有,而是华北很多旧小区在秋天都会有的味道。落叶堆在墙根,厨房开始做晚饭,风里有土,也有人家。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了。

      在悉尼,她曾经很喜欢另外一种安静,但是后来却变得有点厌倦。

      各家的生活都收在自己的门后,草坪、车道和围栏把人与人隔开,偶尔有人牵着狗经过,也只是隔着一点距离点点头。没人追问你去哪儿,和谁住,为什么一个人吃饭,也没人觉得一个女人独自开车去海边、独自搬家、独自在咖啡馆坐半天有什么奇怪。

      那种生活让她越来越习惯不解释。

      也越来越习惯不麻烦任何人。

      可此刻,她听着楼上的锅铲声、孩子的喊声和几个老太太断断续续的聊天,竟没有觉得吵。

      楼下坐着的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只小行李箱,又落到她的右手。

      “新搬来的?”

      洛棠点点头。

      “六楼?”

      “嗯。”

      老太太看了一眼楼道。

      “四楼灯坏了,晚上回来开手机照着点。”

      洛棠顿了一下。

      “谢谢。”

      老太太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择菜,好像刚才不过顺嘴说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六楼的房子比照片里更空。

      床、衣柜、餐桌,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把行李箱打开,里面只有几件衣服、电脑充电器、洗漱用品、一本笔记本和一只小小的香水瓶。那瓶香水原本一直放在电脑包侧袋里,她离开悉尼的时候没有特意收拾,却阴差阳错地一起带了回来。

      其余东西只能现买。

      被子、枕头、水壶、锅、碗、垃圾桶、拖把、一箱矿泉水,还有一张折叠桌和一个最简单的书架。

      快递在两天里陆续送到楼下,洛棠便一件件往六楼搬。

      开始的时候,快递员问她要不要搭把手,她习惯性地说不用;老太太看见她取了几次东西,也问要不要替她先看着,她还是说不用。

      这个词她这些年已经说得太熟,几乎不需要经过思考。

      可住了几天以后,她发现这里的人似乎也不太把她的“不用”当回事。

      一次下雨,老太太看见她的纸箱放在外面,自己先给拖到了屋檐下面;卖菜的人见她一只手拿东西不方便,顺手把塑料袋又套了一层;楼上的女人经过时,会提醒她晚上水压小,最好早点洗澡。

      没有人真正知道她是谁。

      也没人和她熟。就像刚到澳洲一样。

      却总有人在这些小得几乎不值一提的地方,多管一点闲事。

      她过去大概会觉得这种距离太近。

      现在却没有。

      最后送来的纸箱比她预想的大得多,折叠桌和书架全挤在里面。天色渐渐暗了,快递员的车里显然还有不少货,把东西在单元门口一卸便风风火火地走了。洛棠站在一旁打量片刻,试着用左手去抬箱子一角。纸箱刚勉强离地几厘米,便“砰”的一声重新重重砸回了地面。
      她换了个角度,将纸箱慢慢拖上台阶。

      粗糙的纸板和水泥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楼下的老太太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今天没有择菜,正借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剥毛豆。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么大一个东西,你一个人怎么弄得上去?”

      洛棠没有停。

      “慢慢弄。”

      纸箱又往上挪了一点。

      右手本能地扶住边缘,伤口立刻疼起来。她很快松开手,站在楼梯口缓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老太太忽然抬起头,朝院子另一边喊了一声。

      “沈野!”

      洛棠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男人正从另一栋楼里出来,穿着深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老太太已经朝他招了招手,指着地上的纸箱说:“正好,过来帮人家姑娘搭把手,六楼呢,她手还伤着。”

      沈野走近几步,先看了看那个纸箱,又看了洛棠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有些眼熟。

      “六楼?”

      “嗯。”

      “没电梯。”

      “我知道。”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几乎横在单元门口的大纸箱。

      “你确定自己能弄上去?”

      洛棠听出他话里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反而把左手重新搭在纸箱边上。

      “可以。”

      沈野点点头。

      “行。”
      说完竟真的转身走了。

      洛棠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拒绝他的帮忙,结果这人根本没有要帮她的意思。老太太在旁边先笑了起来。

      “小沈,你就不能帮人姑娘搬一下?”

      沈野回过头。

      “人家说可以。”

      “人家客气你还当真。”

      “我没客气。”洛棠说。

      老太太剥毛豆的动作顿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唇角微微勾起,藏着抹按捺不住的笑意。

      沈野嘴角勾起抹很浅的弧度。

      洛棠本以为他是个冷面难惹的主,毕竟那双眉眼冰冰凉凉的。可当他嘴角斜斜一翘,那点严霜顷刻间化得干净,只剩下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痞气,甚至明晃晃地写着“我就是故意气你”。

      “那你自己搬。”

      他说。

      洛棠没理他,低下头继续拖纸箱。

      纸箱擦过水泥地,又发出一声难听的摩擦声。

      沈野已经走出去几步。

      他原本真没打算回头。可刚才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阵很淡的香气拂了过来——木质,带点微苦,尾调里隐着一丝清冷柑橘。远方的天际只剩最后抹压低的橘红,这香气竟极其贴合此刻暮色降至的景象。他走到院子中央,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这味道他记得。

      几天前的酒店大堂,深夜,落地窗边。一个右手缠着染血纱布的女人从他面前走过去。

      原来是她。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幕画面莫名撞上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那个早已离去的身影,初见时也是这样固执地谢绝了他的帮助。久违的揪心感再次席卷而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与担忧。

      洛棠正用左手把纸箱一点点往里拖,右手几乎不用。她身边没有什么搬家的行李,反倒是这些刚送来的桌子、书架和生活用品,一件件像是从头开始添置的。

      沈野没说什么,直接提起纸箱走在她前面,两人在狭窄无光的楼道里一前一后走过四楼坏掉的灯。

      一个刚从澳洲回来的人,为什么会一个人住进这里??还带着伤。

      这个念头在沈野脑子里停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只是转身走了出来。他没说话,也没道别,甚至没有等她开口,就反手握住门把手,刻意放轻动作把门“咔哒”一声关严。又顺手回推一下确保门锁住了。洛棠一句谢谢也没说。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一路向下,直到单元门被推开又合上。她走到窗前,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融入街灯的余晖里,屋子里才重新归于安静。

      只是转身走了出来。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夜晚很快降临。天边那抹橘红彻底消逝得无影无踪,洛棠心头隐隐升起一丝微弱的怀念。浓郁的深蓝悄然接管了夜幕,窗外的杨树渐渐只剩下冷硬的黑色轮廓。对面那栋楼开始一扇一扇亮起灯来,有人站在厨房里做饭,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一只橘黄色的猫蹲在窗台上,长时间一动不动地望着楼下。

      这眼前的烟火气,让她的心底隐约得到了一丝安慰。在悉尼的夜晚,多是一望无际的沉静与寂寥,安静得连叶子摆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洛棠坐在窗前,把电脑打开。

      过了一会儿,车厢里暗下去的幽微光亮陡然闪了一下。

      短短的一瞬,荧幕的冷光映出男人的侧脸,下颌线干净利落。

      洛棠认出了沈野。

      她没有动,只隔着六层楼和一片杨树看了一会儿。楼下的人也没有抬头,那一点光亮很快熄灭,车里重新陷入黑暗。

      桌边的手机在这时亮了起来。

      是一封新邮件。每一封邮件的提醒音,都能让她的心率猝然失控。她屏住呼吸,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指去点开它们。

      发件地址来自澳大利亚。

      洛棠的目光停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才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一颗悬着心放下,却又马上提起来。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

      杨树叶在夜色里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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