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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该做的事 沈野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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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野在楼下站了很久。
洛棠家的灯还亮着。
隔着树枝,只能看见窗帘后面一片很淡的光。
他知道她还没睡。
也知道她大概不会追下来。
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树叶在地上翻了几圈,又贴回路边。
沈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聊天框还停在那里。
最后几句话已经是昨天的。
他没有点进去。
过了一会儿,屏幕自己暗了。
他还是没有走。
刚才洛棠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回来。
Grant抓住她。
把她逼到桌边。
扯她的衣服。
她抓起花瓶。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洛棠的时候。
她手上有伤。
那时候他甚至以为,她是不是受过什么人的欺负,或者遇到过什么不愿意说的事。
后来认识得越来越久,他才慢慢知道,她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
很多事情她会不说。
会躲开。
会把话咽回去。
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她很少骗他。
所以昨晚那些话,他信。
可文件上的东西也是真的。
Grant倒在那里。
洛棠没有报警。
没有叫救护车。
当天离开。
后来又离开澳洲。
两年多。
直到Grant死了。
沈野闭了闭眼。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也知道自己会去做。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那件事偏偏会落在洛棠身上。
他原本应该是她最能依靠的人。
是她出了事以后,可以回头找的人。
可现在,他却要亲手把她再往那场她一直想逃开的灾难里推一步。
沈野抬头。
那扇窗还亮着。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她手上有伤。
很淡,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他甚至有过一瞬间的猜测——是不是有人伤过她。
还有她身上的味道。
很轻。
却莫名让他想到悉尼。
那座他已经很多年不愿意认真回想的城市。
后来帮她搬东西。很重的箱子,她想一个人搬上六楼。
后来又在游泳池见到她,把自己沉到水下。
山海关的海。
她坐在车里跟他说,人总要做一点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
那些事情当时都很小。
小到沈野并没有意识到,它们正在一点点改变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发现,洛棠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她让他重新想起悉尼,却又不会让他只想起那场事故。
像是那段被他硬生生截断的人生,终于有了另一种接下去的可能。
从悉尼回来后的10年,他一直活得循规蹈矩。
工作。
朋友。
家人。
什么都没有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其实一直停在那里。
他很久没有真正期待过什么。
也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直到洛棠来了。
和她在一起以后,他的生活突然生出了很多渴望。
想见一个人。
想知道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想带她去看一个地方。
想把一些以前从来不解释的事告诉她。
甚至只是她靠过来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这个人和自己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身体的。
也是别的。
他曾经以为,悉尼留给他的东西只会是一道伤口。
可洛棠出现以后,那段过去第一次不再只是一个终点。
她像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从那里继续往下走。
不是忘掉什么。
而是终于重新活过来。
所以后来他会想结婚。
不是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也不是因为父母催。
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洛棠。
他第一次真的想过,和一个人共度人生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他最想保护的这个人,却成了那份协查材料里的名字。
沈野低下头。
手里的手机又亮起来。
没有新消息。
他终于转身离开。
* * *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灯打开以后,客厅里一片寂静。
沈野把钥匙放在桌上。
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半盒昨天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又关上。
没吃。
洗完澡出来,手机仍然安静。
他坐在床边。
很久以后,点开洛棠的聊天框。
输入框里空着。
他打了一个:
——我…?
看了几秒。
删掉。
又打:
——Matías有消息告诉我。
还是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有发。
手机放到一边。
沈野躺下来。
灯没有关。
他知道明天到了单位,第一件应该做什么。
这件事甚至不需要想。
他已经接了协查。
已经确认了材料里的嫌疑人就是洛棠。
也知道她目前的住所。
这些都应该汇报。
越早越好。
可他躺在那里,一直到凌晨两点多,还是没有想好明天推开林建国办公室的门以后,第一句话要怎么说。
* * *
早上七点二十。
沈野已经到了单位。
赵川比平时晚一点。
进门的时候,沈野正在看昨天那份材料。
还是那几页。
赵川把包放下。
“你昨天没回去睡?”
沈野抬眼。
“回了。”
“那你这脸色怎么回事?”
“没睡好。”
赵川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又看他。
“昨天那个澳洲的案子?”
沈野没有回答。
赵川也没再追问。
办公室渐渐有人进来。
电脑开机声。
纸张。
电话。
有人从门口经过,顺手把一份材料放到赵川桌上。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沈野重新低下头。
纸上的名字还在那里。
LUO TANG
他继续往下看。
年龄。
护照信息。
旧地址。
悉尼工作单位。
澳方最后一次尝试联系她的时间。
请求中方协助确认身份、现居地址及活动情况。
并在相关程序完成后采取进一步措施。
沈野把文件合上。
过了几分钟,又打开。
他忽然想起昨晚洛棠问:
“你相信我吗?”
他说相信。
那不是为了安慰她。
是真的。
可相信和证明不是一回事。
他知道。
洛棠也知道。
只是她不愿意接受。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耐心再把自己的生活交给一个可能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程序。
这一点,沈野甚至也能理解。
如果他不是警察。
如果他只是她的男朋友。
昨晚他也许真的会留下。
告诉她,再等几天。
等Matías回复。
等May愿意正式出来。
等所有东西都齐了,再说。
可他偏偏知道,这几天本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明明知道嫌疑人在哪里,却没有报告。
意味着如果洛棠突然走了,他必须回答为什么。
意味着以后任何一个接触到这份材料的人,都可能问一句:
沈野,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无法回答。
也不能回答。
赵川突然在对面说:
“你今天跟短路了似的。”
沈野抬头。
赵川靠在椅背上。
“真没事?”
沈野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说点什么。
最后还是摇头。
“没事。”
赵川皱了皱眉。
“行。”
他转回去。
“你自己知道就好。”
* * *
上午十点,林建国从办公室出来。
经过门口时往里面看了一眼。
“昨天那个协查看完了吗?”
沈野抬头。
“看完了。”
“中午前过来跟我说一下。”
“好。”
老林走了。
沈野坐在那里。
没动。
中午前。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第一次希望时间慢一点。
可办公室墙上的钟没有停。
十点二十。
十点四十五。
十一点零五。
沈野起身去接水。
水已经满到杯沿,他才发现。
关掉。
倒掉一点。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洛棠。
他停住。
是一条消息。
——Matías还是没有回。
沈野看了很久。
只有这一句。
没有问他昨天为什么走。
也没有再求他给时间。
只是告诉他,那个可能看见一切的人,还没有回。
沈野的手握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回:
——知道了。
消息发出去。
洛棠没有再说话。
沈野坐回去。
那两个字怎么看都像太冷。
他想再补一句。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最终没有。
十一点四十。
沈野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
起身。
赵川抬头。
“去林局那儿?”
“嗯。”
“中午吃饭叫你?”
沈野站了一下。
“再说。”
他拿着文件往外走。
走廊不长。
林建国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沈野走到门口。
手已经抬起来。
却没有敲。
里面有人说话。
他站在那里等。
几分钟以后,一个同事出来,看见他。
“找林局?”
“嗯。”
“进去吧。”
门没有完全关。
沈野推开。
林建国正在看电脑。
“来了?”
“嗯。”
“坐。”
沈野坐下。
文件放在腿上。
老林抬眼。
“澳方到底要什么?”
沈野没有马上开口。
林建国看着他。
“怎么了?”
“有件事。”
“说。”
沈野的手压在文件上。
“材料里的这个人,我认识。”
老林的目光停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什么关系?”
沈野看着他。
“私人关系。”
林建国靠回椅背。
“多私人?”
沈野没有躲。
“女朋友。”
老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
“你昨天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看到材料的时候。”
“然后呢?”
“昨天晚上我去见了她。”
林建国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去见她了?”
“嗯。”
“为什么不先汇报?”
沈野沉默。
老林看着他。
“沈野。”
声音不重。
“我问你为什么。”
沈野低下眼。
几秒以后。
“我想先听她自己说。”
“说什么?”
“那天发生了什么。”
林建国没有说话。
沈野继续道:
“她说Grant长期骚扰她。”
“事发以前,她已经向公司HR投诉过。”
“那天办公室里没人,Grant对她有强迫行为,她反抗的时候拿花瓶砸了他。”
“砸了几下?”
“一下。”
“报警了吗?”
“没有。”
“救护车?”
“没有。”
“然后直接离开澳洲?”
“是。”
老林看着他。
“你信她?”
沈野沉默了几秒。
“信。”
林建国摘下眼镜。
“材料呢?”
“她手里有以前HR留下来的投诉记录、邮件,还有谈话摘要。”
“来源?”
“当年的HR。”
“本人愿意作证?”
“现在还没有正式确认。”
林建国靠在椅背上。
“还有吗?”
“她们找到一个可能的目击证人。”
老林抬眼。
沈野把Matías的情况说了一遍。
外墙清洁。
排班。
日期。
位置。
Facebook。
消息已经发出。
没有回复。
林建国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所以你昨天没有报告,是想等这个人回?”
沈野没有马上回答。
“有这个想法。”
老林看着他。
“还有呢?”
沈野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他知道这句话躲不过去。
“我不想她被抓。”
办公室安静下来。
这句话一出来,沈野自己反而平静了一点。
林建国没有立刻训他。
只是看着他。
“因为她是你女朋友?”
“因为我相信她说的。”
“这是两回事。”
沈野扯了一下嘴角。
很淡。
“她昨天也这么问过我。”
林建国看了他一会儿。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要回避了吗?”
沈野没有说话。
“你已经不适合继续碰这个案子。”
“我知道。”
“你昨晚去见她,这件事本身也要写清楚。”
“好。”
“她现在在哪里?”
沈野的手指慢慢收紧。
终于还是说出了地址。
一个字。
一个字。
说得很清楚。
说完以后,他没有再动。
林建国低头记下来。
笔尖划过纸面。
很普通的声音。
沈野却觉得那几秒格外长。
老林写完,抬起头。
“还有什么没说的?”
沈野想了想。
“没有。”
“确定?”
“嗯。”
林建国看着他。
“沈野,我现在先把你从这个协查里撤出来。”
“后面的核查,周明远安排别人。”
沈野点头。
“好。”
“你和嫌疑人的关系,还有昨天见面的情况,写份说明。”
“好。”
林建国停了一下。
“至于她手上的HR材料,还有你说的那个可能目击证人,我们都会核。”
沈野抬眼。
老林继续说:
“该是证据,就是证据。”
“不会因为她是嫌疑人就不看。”
沈野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谢谢。”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
“别谢我。”
“程序就是这样。”
沈野低下头。
程序。
洛棠最不相信的东西。
也是他现在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 * *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赵川正站在门口等电梯。
看见他,按住门。
“走不走?”
沈野走进去。
电梯门合上。
赵川看了他一眼。
“吃什么?”
“随便。”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随便。”
沈野靠在电梯壁上。
没说话。
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赵川终于没忍住。
“真出事了?”
沈野盯着电梯门。
“嗯。”
“严重吗?”
“挺严重。”
赵川还想问。
沈野却说:
“别问了。”
赵川停住。
“行。”
电梯到底。
门打开。
两个人往外走。
阳光很亮。
沈野走到台阶下面,突然停住。
赵川回头。
“怎么了?”
“你先去吧。”
“那你呢?”
“待一会儿。”
赵川看了他几秒。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沈野一个人站在楼下。
手机就在口袋里。
他知道现在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联系洛棠。
可他还是拿了出来。
聊天框里最后两句。
——Matías还是没有回。
——知道了。
沈野看着那两个冷冰冰的字。
突然想起昨晚她站在窗边。
眼睛红着。
问他:
“那现在呢?”
他怎么可能舍得。
十年。
他用了十年,才重新遇到一个人。
一个让他觉得回家不是回到一个房间,而是真的有人在那里的人。
一个让他开始觉得,以后也许不是一件需要熬过去的事。
然后今天,他亲口把她的地址交了出去。
沈野站在阳光下面。
很久都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
可第一次,做一件他认为对的事,让他这么难受。
* * *
下午,洛棠一直没有收到沈野的消息。
四点多。
她又打开Facebook。
Matías的头像还在那里。
消息仍然没有显示已读。
她关掉页面。
手机放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沈野的聊天框就在上面。
最后一条:
——知道了。
洛棠看了一会儿。
没有发新的消息。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她不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沈野已经坐在林建国面前,把她的名字、她的住址,还有昨晚发生的一切,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而另一边。
沈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面前已经没有那份澳方协查材料。
桌面空了一块。
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
第一次觉得,一张纸被拿走以后,留下的位置也可以这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