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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不再踏上异乡 逃离的路已 ...


  •   南宁机场的自动门一开,热气便迎面压了过来。

      洛棠下意识停了一下。

      北京已经开始穿外套,这里却仍然像夏天没有走远。空气里浮着一种被太阳晒透的植物气息,浓绿、潮热,像棕榈、芭蕉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南方树木一起把味道蒸了出来。机场外的棕榈树一动不动,叶面被正午的光照得发白。

      陈嘉树一手拖着自己的箱子,一手接电话,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到了。”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应了一声。

      “我们在二号门。”

      洛棠听着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心口反而一点点收紧。她忽然意识到,再往前走,自己很快就要再一次踏上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在那里,语言会从身边流过去,歌声属于别人,连一句笑话背后那些不必解释的默契,也与她无关。

      她身边只有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里面甚至没有多少东西。几套衣服,一台电脑,几份重要文件,最后,她只带走了那枚海蓝宝吊坠。

      此刻,它正贴在她锁骨下面。

      南宁比北京暖得多。到了边境以后,空气里更有一种潮湿的热意。洛棠穿得很薄,走动的时候,吊坠偶尔会轻轻碰到皮肤。

      她低下头,看见那一点浅蓝。

      然后忽然想起沈野。

      并不是某一个完整的画面。

      先是泳池里晃动的水光,他从水里抬起头,湿透的头发向后压着;然后是山海关回北京的路上,他一只手搭着方向盘,说人一天就那么多时间,总得知道自己拿去换了什么。

      再后来,是一些更近、更琐碎的东西。

      他站在她厨房里低头倒水的样子;他受伤以后半夜惊醒,看见她还在,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下来;还有某个很安静的晚上,她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

      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

      离北京这么远。

      离他也这么远。

      洛棠抬手碰了一下吊坠。

      海蓝宝已经被体温焐得很暖。

      一年多前,沈野把那颗还没有被做成任何东西的石头交给她。后来是她自己画图,改比例,做金属,把它一点点变成现在的样子。

      此刻她看着它,想到的却几乎全是他。

      她忽然有一点难受。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

      更像有什么一直被她压在很深的地方,这一刻被这点浅蓝轻轻碰了一下,又慢慢浮了上来。

      她还是爱他。

      到了这里,她反而没有办法再对自己否认这件事。

      有些感情并不会因为人已经决定往前走,就立刻变得轻一点。

      她甚至想起他抱她时的力道,想起他低下头看她的眼神,想起有些夜里两个人离得那么近,近到她曾经真的以为,他们以后大概会一直这样下去。

      洛棠垂下眼。

      吊坠安静地贴在胸前。

      它本来只是沈野送给她的一颗石头,后来经过她的手,变成了一件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可现在,它又像把那一年多里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都藏在了里面。

      她没有摘下来。

      “走吧。”

      陈嘉树挂了电话。

      洛棠跟着他往停车区走。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不远处。

      驾驶座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晒得很深,穿一件洗得很软的深蓝色衬衫。看见陈嘉树,他先皱了皱眉,随后又像拿他没办法似的走过来。

      “你还真敢来。”

      陈嘉树把箱子递给他。

      “不是您让我到了给您电话吗?”

      “我哪想到你真折腾到这儿来。”

      男人嘴上这样说,还是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他随后看了一眼洛棠,没有多问,只朝她点了点头。

      “洛小姐吧?”

      洛棠也点头。

      “麻烦您了。”

      “先上车。”

      男人替她把后备箱关好,才压低声音对陈嘉树说:

      “这件事你爸不知道。”

      陈嘉树像早就猜到。

      “我知道。”

      “你最好也别让他知道。”

      “梁叔。”

      “别叫我叔。”男人瞪他一眼,“我现在听见你叫我叔就头疼。”

      陈嘉树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洛棠站在一旁,外套搭在臂弯里,神情始终没有松下来。

      梁叔看见了,也没有再说什么。

      车很快驶出机场。

      洛棠坐在后排,陈嘉树坐在她旁边。梁叔开车,一路没有放音乐,偶尔接到电话,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情,有时候普通话里夹几句越南语,声音不高,却显得非常熟练。

      洛棠这才慢慢明白,陈嘉树之前所说的“我爸在越南有些关系”,并不只是认识几个人那么简单。

      梁叔在那里替陈家打理生意已经很多年。自从国内的人工越来越高,陈家就把纺织厂慢慢的搬去了越南。

      仓储、合作工厂、当地客户,还有一些家里不方便总从国内盯着的事情,都是他在处理。

      陈嘉树小时候跟父亲去越南,很多时候也是梁叔陪着。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很投缘。梁叔脾气直,陈嘉树小时候又皮,偏偏谁也不真跟谁计较。带他吃饭,领他到处转,有时候大人谈生意谈得晚了,也是梁叔先把他送回酒店。

      后来陈嘉树长大,两个人见面少了,关系却一直没淡。陈嘉树嘴上叫他“梁叔”,梁叔也还是把他当半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所以这一次,陈嘉树真找到他,梁叔嘴上骂得厉害,最后还是背着陈父来了南宁。

      车出了市区,道路一下开阔起来。

      南方的景物并不柔软。

      阳光直直地砸在地面上,公路两边有成片低矮的厂房、汽修店、加油站和堆满货物的小院,偶尔一辆装得很高的货车从旁边轰隆隆过去,车身上全是灰。再往前,甘蔗地开始多起来,绿色很深,一大片一大片铺到远处,夹杂着香蕉树和杂乱生长的灌木。

      有些地方正在修路。

      红土被挖开以后翻在路边,风一吹,细尘扑在挡风玻璃上。

      陈嘉树递给洛棠一瓶水。

      “热不热?”

      “还好。”

      “空调要不要低一点?”

      “不用。”

      梁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南边比这里还热。”

      洛棠抬眼。

      梁叔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

      陈嘉树问:

      “我们今天能到吗?”

      “今晚先住下。”

      “明天呢?”

      梁叔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嘉树皱眉。

      “梁叔。”

      “你别催我。”

      梁叔握着方向盘。

      “你爸要是知道我在干什么,我这二十年算白干了。”

      “那您还来?”

      “我不来,难道让你自己乱找人?”

      他语气很重。

      “你以为这里跟北京一样,手机上搜一搜,订个车就什么都能办?”

      陈嘉树不说话了。

      梁叔又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洛棠。

      这一次语气缓了一些。

      “洛小姐,我不问你出了什么事。嘉树说你需要先去那边待一阵,我能帮的,就是先把你们接过去。别的,以后再说。”

      洛棠低声道:

      “谢谢。”

      梁叔叹了一口气。

      “你别谢我。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他爸哪天知道了,先找我算账。”

      陈嘉树靠在椅背上。

      “他不会知道。”

      “你最好有这个本事。”

      这一老一少的几句话,让车里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洛棠却始终看着窗外。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昨晚自己几乎一夜没睡。

      真正决定出来,并不是因为陈嘉树又劝了她。

      而是她坐在家里,把May从加拿大留下的U盘重新看了一遍以后,突然第一次很具体地想到了“失去自由”。

      不是案件。

      不是警方。

      不是法律。

      而是自由本身。

      什么时候起床。

      什么时候关灯。

      能不能出门。

      能不能一个人去超市。

      能不能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能不能继续坐在工作台前,拿一块银片慢慢锯到自己满意为止。

      那些过去从来不需要争取的东西,忽然全部变得珍贵。

      她甚至想到洗澡。

      想到如果有一天,连什么时候洗澡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就是这个念头让她站了起来。

      她给陈嘉树发了消息。

      ——你之前说的地方,还可以去吗?

      十几分钟以后,他打电话过来。

      “你想好了?”

      她没有说想好。

      只说:

      “先去看看。”

      于是现在,她坐在这辆往南开的车里。

      * * *

      傍晚,他们在一个不大的城市停下来。

      梁叔认识酒店的人,车直接开进后面的停车场。

      办理入住的时候,陈嘉树站在前台,梁叔在旁边打电话。洛棠坐在大厅一角,看见一个小女孩举着一小束紫色的野花跑了进来,脚上的拖鞋啪嗒啪嗒响。

      她忽然想起沈野。

      毫无征兆。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只是那个孩子经过的时候,她想起宁川江边收集叶子的小孩。

      沈野当时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以前没怎么想过这些。”

      她那时候明明听懂了。

      却假装没有。

      “饿吗?”

      陈嘉树已经办完入住,走到她面前。

      洛棠回过神。

      “有一点。”

      “梁叔说附近有家店。”

      他们没走多远。

      饭馆就在酒店后面一条街上,门口支着一排塑料桌椅。晚上热气仍然没有散,头顶的风扇慢吞吞地转,桌上摆着一盒纸巾和几瓶辣椒酱。

      梁叔点菜很快。

      等菜的时候,他去外面接电话。

      陈嘉树给洛棠倒了一杯茶。

      “你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说什么?”

      “随便。”

      洛棠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

      你经常来越南?”

      “现在多一点。”

      陈嘉树想了想。

      “主要是跟着我爸看看工厂。”

      他说得很快。

      洛棠抬头看他。

      陈嘉树靠着椅背。

      “梁叔已经把住的地方找好了。”

      “什么地方?”

      “公寓。环境不错,也安静,离我爸那边的人不远。”

      洛棠没有接话。

      “家具、网络、车,这些都不用你管。梁叔在那边很多年了,认识的人多,真缺什么,他基本都能弄到。”

      陈嘉树顿了一下。

      “你要做首饰,工具和材料也可以慢慢配。银、石头、设备,实在当地找不到,就从别的地方订。”

      “总之先住下来。”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讲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

      “身份的事情,梁叔也会帮忙问。等稳定一点,我们再看下一步。”

      洛棠看着他。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陈嘉树说的“去越南”已经不是一句设想了。

      房子找好了。

      车有人安排。

      甚至连她以后缺什么工具、去哪里买材料,都已经有人替她想过。

      这条路突然变得具体起来。

      你以前不是说过,最想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工作室吗?” 洛棠抬眼。

      “你还记得。”

      “记得。”

      陈嘉树低头拨了拨茶杯盖,瓷器在杯沿上碰出很轻的一声。

      “你说过,不想永远替别人做东西。想有一天,自己决定做什么,卖不卖,卖给谁。”

      洛棠看着他。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当时是在北京一家小咖啡馆,还是在陈嘉树家那次聚会上说过。

      她那时候只是随口提了一句。陈嘉树却记住了。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刻意描绘什么宏大的未来。

      可它还是诱人的。

      陌生的城市。

      一个采光很好的房间。

      一个好友。

      桌面上铺着她熟悉的银片、石头和蜡块,窗边也许有一张长桌,陈嘉树坐在另一头看资料,或者和人谈一场展览。

      白天各自做事。

      晚上一起出去吃饭。

      也正因为太具体,她第一次清楚地想到——

      如果真的这样走下去,她也许就再也见不到沈野了。茶已经不烫。

      她喝了一口。

      “嘉树。”

      “嗯?”

      “如果我过去以后,后悔呢?”

      陈嘉树抬起眼。

      “那就后悔。”

      “你说得轻松。”

      “后悔又不是判刑。”

      他说。

      “人做决定,本来就不可能每个都对。”

      洛棠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如果以后后悔呢?”

      陈嘉树没有马上回答。

      店外有辆摩托车开过去,灯从塑料棚的缝隙里扫进来,又很快消失。

      “那也是我的事。”

      洛棠低下眼。

      陈嘉树看着她。

      “你不用替我负责。”

      这句话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沈野说过:

      别替我先决定。

      洛棠沉默下来。

      梁叔从外面回来,坐下时先看了两个人一眼。

      “明天早上早点走。”

      陈嘉树问:

      “几点?”

      “六点半。”

      “这么早?”

      “再晚路上车多。”

      梁叔拿起筷子。

      “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陈嘉树。

      “明天我送你们到那边以后,后面的事你们自己想清楚。我只管把人送到。”

      陈嘉树点头。

      梁叔又看了一眼洛棠。

      “洛小姐。”

      “嗯。”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陈嘉树皱起眉。

      “梁叔。”

      “你别插嘴。”

      梁叔把筷子放下。

      “我不是劝她回去,也不是劝她走。我就是告诉她,这种事到了最后一步,和坐在北京想,不一样。”

      他的普通话里有一点很淡的南方口音。

      “明天真往前走了,就别指望还能跟今天一样。”

      洛棠没有出声。

      梁叔也没有继续。

      饭桌上重新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

      可那句话却一直留在她心里。

      ——真往前走了,就不会跟今天一样。

      * * *

      第二天不到六点,天已经亮了。

      这里的清晨来得很快。

      窗外不是宁川那种带着水汽的灰蓝色,而是一种迅速发白的光。街边卷帘门刚拉开一半,早餐铺已经开始冒热气,穿拖鞋的人拎着塑料袋从摩托车之间穿过去。

      梁叔的车停在酒店门口。

      后备箱已经打开。

      陈嘉树把两个箱子放进去。

      洛棠站在车旁,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云。

      太阳还没真正升高,热气却已经从地面慢慢返上来。

      梁叔问:

      “吃东西了吗?”

      “吃了。”

      “水带了?”

      陈嘉树拍了拍背包。

      “带了。”

      梁叔点点头。

      一路往南。

      城市很快退到后面。

      这一带的颜色和浙江完全不同。

      没有细密的河,也没有被水汽揉开的青绿。

      山是突然从平地上立起来的,石灰岩的轮廓硬而清楚;大片甘蔗顺着公路铺开,叶片被太阳照得发亮。路边偶尔是一排颜色鲜艳的招牌,修车店、轮胎铺、小饭馆,门口停着落满灰的货车。

      路越走越窄。

      大型车辆反而越来越多。

      有些卡车挂着陌生的牌照,车身沾满红土,驶过去时把空气压得沉沉一震。

      洛棠一直望着窗外。

      陈嘉树没有再和她谈以后。

      梁叔也很少说话。

      到了中午,他们在路边停过一次。

      洛棠下车以后,站在树荫底下活动了一下腿。

      头顶的叶子很厚,风穿过去时,一整片叶面翻过来,露出下面更浅的绿色。

      陈嘉树递给她一瓶水。

      “还好吗?”

      洛棠接过。

      “嗯。”

      他没有追问。

      梁叔站在不远处打电话。

      说的是越南语。

      语速很快。

      挂断以后,他走回来。

      “那边有人等。”

      洛棠抬头。

      梁叔像是看出她脸色的变化,停了一下。

      “都是认识很多年的人。”

      “你不用怕。”

      她点头。

      可那句话并没有让她轻松。

      反而让这件事突然变得更真实。

      原来真的有人在另一边等。

      原来真的有一辆车、一间房子、另一种生活,已经被人提前替她准备好。

      她原本只是想“先去看看”。

      可世界不会因为她用了这样暧昧的说法,就真的允许她永远站在中间。

      * * *

      下午以后,沿途的标识开始变化。

      梁叔接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一次,他把车停在路边,下去说了十来分钟。

      陈嘉树隔着玻璃看他。

      “他紧张了。”

      洛棠说:

      “因为你爸?”

      “嗯。”

      “你爸要是知道呢?”

      陈嘉树靠回座椅。

      “先骂我。”

      “然后呢?”

      “再骂梁叔。”

      洛棠偏过头看他。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要不然呢?”

      他的语气很淡。

      “现在跟你一起哭?”

      洛棠没有接话。

      窗外一排树飞快向后退。

      她忽然想起沈野。

      想起他有时候下班回来,一进门先把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去洗手。

      想起他受伤以后躺在医院,半夜从梦里惊醒,看见她坐在旁边,整个人才慢慢安静下来。

      想起宁川。

      江水。

      孩子捡叶子。

      还有那句——

      我们结婚吧。

      她当时为什么没有答应?

      因为Grant还躺在那里。

      因为她不敢。

      因为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必须先把那件事处理完,才有资格往前。

      可现在,她就要用另一种方式“处理”了。

      彻底离开。

      换一个地方。

      甚至以后换一个身份。

      那沈野呢?

      他会等多久?

      一天?

      一个星期?

      一个月?

      还是等到某一天,警方把材料送到他面前?

      洛棠靠在车窗上。

      玻璃有些热。

      她忽然不敢继续往下想。

      * * *

      傍晚前,车停在一处不大的院子里。

      院墙很高。

      里面种着两棵枝叶很密的树。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和梁叔握了握手,又看向陈嘉树。

      两个人显然认识。

      男人拍了一下陈嘉树肩膀。

      “都长这么大了。”

      陈嘉树叫了一声:

      “许叔。”

      对方听见这个称呼,眉头扬了扬。

      “你小时候不是不肯叫我叔吗?”

      “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也没看出来多懂事。”

      男人说完,看向洛棠。

      “洛小姐?”

      “您好。”

      “先进去休息。”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来。

      也没有人表现出特别的好奇。

      这一点反而让洛棠不安。

      仿佛对这里的人来说,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晚上他们没有再住酒店。

      房子二楼有两间客房。

      洛棠的房间靠里,窗外就是院墙和树。

      吃过晚饭以后,梁叔和许叔一直在楼下说话。

      陈嘉树敲门进来时,洛棠正站在窗边。

      “明天上午走。”

      他说。

      洛棠没有回头。

      “嗯。”

      “你睡一会儿。”

      “睡不着。”

      陈嘉树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楼下有人拖动椅子,木腿在地面上划过,发出一声闷响。

      洛棠问:

      “嘉树。”

      “嗯?”

      “你怕吗?”

      陈嘉树抬头看她。

      “怕什么?”

      “你知道我问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洛棠终于回头。

      “那你为什么还来?”

      陈嘉树看着她。

      “因为我说过会陪你。”

      “说过的话也可以反悔。”

      “你现在很希望我反悔?”

      “不是。”

      “那就行了。”

      洛棠望着他。

      陈嘉树没有再说什么。

      他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椅子,年轻的脸在白色顶灯下显得比平时安静。

      洛棠忽然觉得很难受。

      陈嘉树本来应该去芝加哥。

      应该开始他的艺术管理课程。

      应该认识新的同学,做展览,写项目,去纽约看展。

      而不是坐在中越边境附近的一间陌生房子里,陪她等第二天。

      “嘉树。”

      “怎么了?”

      “你不该来。”

      陈嘉树的眉心一下收了起来。

      “你现在才说?”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洛棠看着他。

      “我不值得你这样。”

      这一次,陈嘉树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站起来。

      “这种话以后别说。”

      声音没有很重。

      却也没有商量的意思。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

      他说完走到门口,又停住。

      “早点睡。”

      门关上以后,洛棠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窗外树叶被夜风吹得翻动起来,影子投在墙面上,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颗海蓝宝。

      放在窗台。

      暗处,石头只剩下很淡的一点蓝。

      她知道海蓝宝从前被水手当作护身石。

      保平安。

      那时候她拿着石头,还半开玩笑地跟沈野说过这件事。

      “据说出海的人会带着它。”

      沈野看了她一眼。

      “有用吗?”

      “你能不能浪漫一点?”

      “我只是问问。”

      她当时还笑了。

      可现在,这颗石头真的被她带到了这里。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打开。

      信号很弱。

      未读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

      大部分都无关紧要。

      只有沈野的名字让她停住。

      没有长消息。

      只有昨天的一句:

      ——今天经过西海,秋天也很好看。

      洛棠看着屏幕。

      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重新关上。

      * * *

      第二天早上,梁叔没有催。

      可所有人都比平时起得早。

      桌上有粥、鸡蛋和几样小菜。

      洛棠几乎没吃。

      许叔看了她一眼,没有劝。

      出门时,梁叔把陈嘉树叫到一边。

      “最后问你一次。”

      “什么?”

      “你确定?”

      陈嘉树点头。

      梁叔看了他几秒。

      “你爸以后要是问,我不会替你撒谎。”

      “知道。”

      “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陈嘉树挑了下眉。

      “那不还是撒谎?”

      梁叔瞪他。

      “滚上车。”

      陈嘉树转身时,衣摆被晨风掀了一下,很快又贴回去。

      洛棠站在车旁看着他们。

      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严重。

      可所有人又都像在尽量维持一种正常。

      上车。

      关门。

      系安全带。

      出发。

      就像只是去另一个城市。

      可越往前,车里的空气越沉。

      后来没人再说话。

      梁叔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许叔没有同行。

      前面还有另一辆车。

      洛棠不知道里面是谁。

      也没有问。

      她只知道,再往前,就是最后那一点距离。

      窗外开始出现更多货车。

      有人骑摩托从车边过去。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路面被照得发白。

      洛棠把那颗海蓝宝握在掌心。

      石头的棱角硌着皮肤。

      她突然想象沈野看到案件材料的样子。

      不是她想象中的愤怒。

      而是沉默。

      他会看见她的名字。

      看见Grant。

      看见她离开澳洲。

      再看见——

      在协查正式开始以后,她又一次离开中国。

      那时候,所有她从未说出口的话,都没有意义了。

      他不会知道,她在办公室里害怕到什么程度。

      不会知道她为什么拿起花瓶。

      不会知道那个孩子她其实也舍不得。

      不会知道她站在宁川江边的时候有多想答应他。

      他只会知道一个事实:

      她跑了。

      第二次。

      洛棠忽然坐直。

      前面梁叔正在接电话。

      陈嘉树侧过头。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车继续往前。

      洛棠望着挡风玻璃外那条路。

      阳光太亮。

      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她脑子里忽然出现沈野家的厨房。

      他低头切菜。

      袖口卷到小臂。

      然后又是他躺在病床上,睁开眼看见她。

      再然后,是宁川的江。

      ——你不用现在回答。

      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回答。

      如果今天走了,就真的没有了。

      “停车。”

      声音不大。

      梁叔没听清。

      陈嘉树却转过头。

      “什么?”

      洛棠看着前面。

      “停车。”

      梁叔从后视镜里看她。

      车速慢下来。

      最后靠边停住。

      没有人马上说话。

      梁叔把发动机留着。

      空调仍然在响。

      洛棠打开车门,下去。

      热风一下扑到脸上。

      路边没有什么景色。

      一片晒得发黄的草。

      几棵树。

      远处是山。

      洛棠站在那里。

      陈嘉树也下了车。

      “洛棠。”

      她没有回头。

      “我不去了。”

      陈嘉树停在几步之外。

      “你说什么?”

      “我不去了。”

      这一次很清楚。

      梁叔坐在车里,没有下车。

      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

      陈嘉树走近。

      “你想清楚了?”

      “嗯。”

      “现在?”

      “就是现在。”

      陈嘉树的下颌收紧了一点。

      “因为沈野?”

      洛棠没有否认。

      风很热。

      路边树冠被吹得沙沙作响。

      “我不能让他最后只能从案卷里知道我。”

      陈嘉树看着她。

      “你回去以后就一定能说?”

      洛棠没有回答。

      “你之前也说过。”

      “我知道。”

      “然后你还是没说。”

      “我知道。”

      陈嘉树声音沉下来。

      “洛棠,你是在拿自己的自由赌他。”

      “不是。”

      “那是什么?”

      她终于转过身。

      “我不是赌他会不会救我。”

      “我也没觉得他会替我做什么。”

      陈嘉树看着她。

      洛棠说:

      “我只是不能这样走。”

      “如果我现在走了,以后他知道的就只有——我又跑了一次。”

      “我不想让这成为他最后知道的那个我。”

      陈嘉树沉默。

      洛棠望着远处。

      “而且我不想再去一个陌生的国家。”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反而平静了一些。

      “我已经重新开始过一次。”

      “已经够了。”

      陈嘉树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人。”

      “谁?May已经把能给的东西给你了。”

      “公司内部的保洁,楼里的物业人员,对面楼的住户,所有有可能看到的人。”

      “我已经发了一部分邮件,就是回复的不多。恐怕回去要一个个打电话“

      陈嘉树看着她。

      那种神情里有气,也有一种彻底拿她没办法的疲惫。

      梁叔终于推门下来。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只问了一句:

      “不走了?”

      洛棠点头。

      梁叔看了陈嘉树一眼。

      陈嘉树把脸偏向另一边。

      梁叔叹了一口气。

      “那就上车。”

      陈嘉树抬头。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

      梁叔拉开驾驶座的门。

      “送你们回去。”

      * * *

      回程的时候,没有人再提那条路。

      梁叔把他们送到能搭飞机回北京的地方以后,只对陈嘉树说了一句:

      “以后这种事,少找我。”

      陈嘉树点头。

      梁叔又看向洛棠。

      “你自己选的,就别一直回头想。”

      洛棠说:

      “谢谢。”

      梁叔摆了一下手。

      “别谢了。”

      他上车。

      车开出去很远,才在路口转弯不见。

      陈嘉树站在原地。

      “你把梁叔吓得不轻。”

      洛棠看他。

      “你呢?”

      “我?”

      陈嘉树抬头看了一眼机场上方被晒得发白的天。

      “习惯了。”

      “习惯什么?”

      “被你折腾。”

      洛棠没有笑。

      只是很轻地说:

      “对不起。”

      陈嘉树听见以后,脸上的那点玩笑也没了。

      “别说这个。”

      他拖起行李箱。

      “走吧。”

      * * *

      回到北京以后,洛棠和陈嘉树把能找到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当年负责那一片楼宇外墙清洁的公司,一共有九家。

      有的是总包,有的是临时分包,还有一家只在人员不够的时候接短期的活。

      他们把能找到的名字、邮箱和电话全部列进一张表里,一个个联系。

      最开始几乎没有结果。

      有的号码已经停用。

      有的人早就离开悉尼。

      还有人根本记不得两年前某一天的排班。

      直到第三天下午,其中一家清洁公司回了邮件。

      洛棠把邮件从头看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

      对方查到了当年的工作记录。

      事发那天下午到傍晚,负责那栋楼外墙玻璃清洁的人叫:

      Matías Rojas

      智利人。

      当时二十四岁。

      持Working Holiday Visa,在悉尼待了不到一年,只给那家公司做过几个月的临时工。

      邮件里还附了一份很旧的排班记录。

      洛棠把日期放大。

      就是那一天。

      时间也对得上。

      Matías那一班负责的是大楼靠东侧和东南侧的玻璃幕墙。

      其中一面,正对着Grant办公室的窗户。

      洛棠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有动。

      陈嘉树站在她身后。

      “所以那天真的有人在外面?”

      “至少排班表是这么写的。”

      “能找到他吗?”

      洛棠继续往下看。

      答案很快就在那里。

      公司和Matías最后一次联系,是他离开澳洲以前。

      旧的澳洲手机号已经停用。

      当年留的住址是一间背包客旅馆。

      紧急联系人在智利,可那个号码也已经无法接通。

      公司后来再没有他的消息。

      陈嘉树俯下身,看着屏幕。

      “LinkedIn?”

      “没有。”

      “Facebook?”

      “同名的太多。”

      洛棠已经打开搜索页面。

      同名的人一排排跳出来。

      她一个个点进去。

      有人住在圣地亚哥。

      有人在西班牙。

      也有人账号已经几年没有更新。

      没有一个能确定是他。

      陈嘉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至少现在知道那天窗外真的有人。”

      洛棠没有说话。

      她把那份排班记录下载下来,单独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只写了一个名字。

      Matías Rojas

      过了一会儿,她又在旁边加了一行:

      Chile. Working Holiday. Sydney. External cleaner.

      这是他们第一次找到一个真正可能看见过那天发生什么的人。

      也是第一次,那个“也许有人看见”的念头,有了一个具体的名字。

      唯一的问题是——

      这个人已经消失在世界的另一头。

      * * *

      沈野是在她回北京后的第二天来的。

      晚上八点多,门铃响了一声。

      洛棠正在厨房洗杯子。

      水从杯壁上流下来,她关掉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

      门铃没有再响。

      她走到门口。

      猫眼里是沈野。

      深色外套。

      头发比前些日子短,好象还瘦了些。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按第二次。

      洛棠隔着门看了一会儿。

      才把门打开。

      两个人隔着门槛相对站着。

      那些日子里,他们不是完全没有联系。

      偶尔也有消息。

      很短。

      吃了吗。

      到了吗。

      身体怎么样。

      可真正站到彼此面前,才发现距离和文字完全不同。

      洛棠先看见了他的头发。

      “剪短了?”

      沈野抬了抬眉。

      “很明显?”

      “有一点。”

      “前几天。”

      她侧过身。

      “进来吧。”

      沈野走进玄关。

      那双拖鞋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换上以后,视线扫过客厅,最后落到餐桌边。

      洛棠已经去倒水。

      “喝什么?”

      “水就行。”

      她把杯子递过去。

      沈野接住。

      两个人在沙发两边坐下。

      外面有风,窗帘下摆被吹起一角,又缓缓垂回去。

      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沈野最后先开口。

      “你前几天不在北京。”

      洛棠抬眼。

      “你怎么知道?”

      “我来过。”

      “嗯。”

      他没有问去了哪里。

      洛棠等了一会儿。

      “你不问我去哪里了?”

      沈野看着她。

      “你会说吗?”

      她一时没有回答。

      沈野往后靠了一些。

      “洛棠。”

      “嗯。”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把很多事情都逼到一个地方去了。”

      她望着他。

      “结婚。”

      “孩子。”

      “还有你不愿意说的那些事。”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

      “我以前觉得,两个人既然在一起,有些东西总应该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

      “后来想,也许得等你自己愿意。”

      洛棠低下眼。

      “你不想知道了?”

      “想。”

      沈野说。

      “但我不想靠逼你。”

      屋里重新静下来。

      窗外树枝被风吹得刮过玻璃,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后来我才发现,再生气也没用。”

      他停了一下。

      “真想到以后没有你,我还是舍不得。”

      洛棠没有马上看他。

      眼前的茶几忽然有些模糊。

      沈野声音很低。

      “所以我来了。”

      这句话比“和好”更像和好。

      洛棠过了很久才问:

      “还生气吗?”

      “生。”

      她终于抬眼。

      沈野说:

      “但也不只是生气。”

      洛棠看着他。

      那些在南方一路压在胸口的东西,忽然有一点松动。

      “我也不是不想跟你有以后。”

      沈野没有出声。

      “我只是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完。”

      “跟你没关系。”

      “也不是因为我不想告诉你。”

      她停了一下。

      “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以后再说”。

      她转头看了一眼工作台旁那张写着Matías Rojas的纸。

      “等我把该找的东西找到,我告诉你。”

      沈野望着她。

      “全部?”

      洛棠喉咙发紧。

      最后还是点头。

      “全部。”

      沈野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掌心向上。

      洛棠看着那只手。

      她太熟悉了。

      迟疑了几秒,她把手放进去。

      沈野合拢手掌。

      没有用力。

      窗外的风还在吹。

      屋里的灯却像终于稳定下来。

      * * *

      沈野那晚没有走。

      关灯以后,两个人最开始都没有靠得太近。

      洛棠背对着他。

      过了一阵,她感觉身后的床垫往下一沉。

      沈野的手臂停在她腰后,没有立刻落下来。

      洛棠闭着眼。

      然后慢慢往后靠了一点。

      那只手才覆上她的腰。

      熟悉得让人难受。

      洛棠忽然想起边境那条路。

      如果那天再往前一点,她此刻会在哪里?

      一个陌生房间。

      陌生城市。

      也许陈嘉树就在隔壁。

      也许有人已经开始告诉她,以后应该用什么样的生活方式重新开始。

      可无论在哪里,都不会有沈野。

      她转过身。

      黑暗里,他的轮廓很近。

      “沈野。”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过一件你不能接受的事呢?”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事?”

      洛棠没有回答。

      沈野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继续追问。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边缘扫过他的眉骨,很快又暗下去。

      “那也得先知道是什么。”

      他说。

      洛棠看着他。

      沈野抬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

      “别替我先决定。”

      洛棠眼睛发热。

      她往前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沈野的手臂慢慢收紧。

      那一晚,她还是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可她第一次真正知道,自己为什么从那条边境线上回来。

      不是为了等谁救她。

      也不是相信事情一定会有一个好结果。

      只是因为她不想再消失。

      更不想有一天,让沈野只能隔着一份案卷,认识那个真正的洛棠。

      这一次,她不会再踏上另一片土地逃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不再踏上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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