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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无法挽回 他死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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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来的。
洛棠刚从小区出来。
北京已经入秋,风比前些日子凉了许多,路边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到台阶下面,在墙角打着转。
她低头拿手机看时间,屏幕正好亮起来。
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Vivian。
洛棠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点开。
过去两年里,Vivian给她发过几次消息,有时候隔几个月,有时候只是一句很短的近况。大多数时候都和Grant无关。
她以为这一次也是。
直到看见标题。
About Grant
洛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风从身后吹过来,将她外套的下摆掀了一下。
她站了几秒,才点开邮件。
正文很短。
Grant去世了。
昏迷二十五个月以后,死在医院。
邮件里说,家属已经开始处理后续事务。公司里有几个以前的同事也听说了这件事。
最后一句是:
I thought you should know.
洛棠把那几行字从头看到尾。
然后又看了一遍。
街边有人从她身旁经过,肩膀撞到她一下,对方回头说了句“抱歉”。
她没有反应。
手机仍然握在手里。
屏幕上的字没有变。
Grant died.
她曾经无数次想知道他到底会不会醒。
也曾经在最坏的时候告诉自己,只要他还活着,事情就还有另一种解释的可能。
他可以醒。
可以说话。
可以告诉警方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甚至可以继续撒谎。
都可以。
只要他活着,事情就没有完全封死。
可现在没有了。
那间办公室里最后真正知道发生过什么的另一个人,死了。
洛棠缓慢地抬起头。
对面的玻璃幕墙映出灰白色的天。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离自己很远。
车声、人声、路口的红绿灯,全都还在照常运转,可她像突然从里面被剥了出来,只剩下一个人站在风里。
她把手机按灭。
又点亮。
邮件还在那里。
没有看错。
* * *
那天晚上,沈野回来得比平时早。
门一开,他先闻到一股焦味。
厨房里没有开灯。
洛棠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一半,底下的东西黑了一圈。
沈野走过去关火。
“你在做什么?”
洛棠像是这时候才回过神。
“煮东西。”
“煮成这样?”
她看了一眼锅底。
“忘了。”
沈野把锅端到水槽里,打开窗户。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脸色这么差还没怎么?”
洛棠伸手去拿水杯。
杯沿碰到料理台,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沈野看见她手指有些发僵。
“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
“那是什么?”
洛棠没有回答。
他走近一点,伸手碰了碰她额头。
洛棠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动作不大。
可沈野的手停在半空。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洛棠自己也意识到了。
她看着他。
“我不是……”
“算了。”
沈野收回手。
声音很平。
洛棠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她本来应该解释。
应该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应该至少说一句“我心情不好”。
可Grant的名字一旦到了嘴边,就像会把后面所有东西一起带出来。
她说不出口。
沈野靠在料理台边,看了她一会儿。
“这几天你一直不对。”
“我只是累。”
“你每次都说累。”
洛棠垂下眼。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沈野的神情微微一顿。
“我没有逼你。”
“你一直在问。”
“因为你明显有事。”
“我不能有一点自己的事吗?”
话落下来以后,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洛棠知道自己说重了。
可她没有收回来。
沈野站在那里,过了几秒才道:
“可以。”
洛棠抬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可以?”
“那你就别问。”
沈野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点沉下去。
“洛棠。”
他的声音并不高。
“你是不是又想把我挡在外面?”
这句话像一根针,正好扎到她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洛棠转过身。
“我没有。”
“你有。”
“沈野,我现在真的不想说。”
“那什么时候想说?”
她没有回答。
沈野等了几秒。
“上一次也是这样。”
洛棠猛地转过来。
“你一定要现在提吗?”
“不是我要提。”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情绪。
“是你每次一出事,就把所有人推开。”
“我没有推你。”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洛棠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很疲惫。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所有东西都在同时逼近。
Grant死了。
May拒绝作证。
澳洲那边随时可能重新找上她。
而沈野站在她面前,还是那个她最舍不得失去的人。
她越舍不得,就越不能说。
“你不明白。”
沈野看着她。
“那你让我明白。”
洛棠没有说话。
“你至少告诉我,我现在到底应该站在哪里。”
这句话让她怔了一下。
沈野继续道:
“是离你远一点,还是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让你装。”
“那你让我怎么办?”
洛棠忽然抬高了声音。
(“我不知道!”)
声音落下去,厨房里一下安静了。
连她自己都愣住。
沈野没有动。
洛棠眼睛已经红了,却偏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我真的不知道。”
这一次声音低下去。
“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沈野看着她。
原本要说的话似乎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他才问:
“跟澳洲有关吗?”
洛棠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太明显。
沈野看见了。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视。
洛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沈野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更轻。
“真的是?”
她没有回答。
“洛棠。”
“别问了。”
“你回国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说了别问。”
“为什么不能问?”
洛棠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她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我不想说!”
沈野也终于沉默下来。
他站在那里,眼底有一瞬间很深的受伤。
不是愤怒。
也不是失望。
更像终于确认,有一扇门一直就在他们之间。
而她到现在仍然不打算打开。
洛棠看见了。
心口狠狠一缩。
可Grant死亡的邮件还躺在她手机里。
她不敢。
真的不敢。
沈野低下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今晚不在这儿。”
洛棠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有留他。
沈野走到门口,停了片刻。
没有回头。
门轻轻合上。
屋子重新安静。
洛棠站在厨房里,过了很久才慢慢蹲下去。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肩膀一点点弯下来。
过了一会儿,眼泪才慢慢掉下来,落在膝盖上。
她没有抬头,哭声压得很低,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再也忍不住。
* * *
第二天早上,陈嘉树给她发消息。
问她下午的课还上不上。
洛棠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回:
——不上了。
陈嘉树很快问:
——不舒服?
她没有回复。
半小时以后,门铃响了。
洛棠以为是快递。
打开门,陈嘉树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你怎么来了?”
“路过。”
洛棠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便利店袋子。
“你路过还带粥?”
陈嘉树把袋子提起来一点。
“顺手。”
洛棠没有拆穿。
她让开门。
陈嘉树进去以后,没有像平时一样四处看,只把东西放到桌上。
“吃了吗?”
“没有。”
“那正好。”
洛棠坐下来。
陈嘉树把粥打开,又把一次性勺子拆出来放到她面前。
动作不快。
也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取消课。
洛棠吃了两口。
没什么胃口。
陈嘉树坐在对面,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今天怎么了?”
洛棠低头搅着粥。
“没什么。”
陈嘉树看了她一会儿。
“跟沈野吵架了?”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陈嘉树看见了。
“猜的。”
洛棠没有否认。
“为什么?”
“很多事。”
“那看来挺严重。”
洛棠低着头。
陈嘉树没有继续逼问。
他伸手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她这边推了一点。
“你不想说就算了。”
洛棠看着那盒纸巾,忽然觉得有一点荒唐。
她昨天那么拼命地不想告诉沈野。
现在陈嘉树坐在这里,她却第一次有一种几乎控制不住的冲动。
想把所有东西都说出来。
不是因为陈嘉树比沈野重要。
恰恰相反。
正因为不是。
她不怕失去他。
也不怕他站在法律的另一边。
洛棠抬起头。
“Grant死了。”
陈嘉树愣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字。
之前洛棠提过一点。
却从来没有讲清楚。
“什么时候?”
“昨天。”
“就是你以前那个老板?”
“嗯。”
陈嘉树慢慢坐直。
“他怎么死的?”
“昏迷二十五个月以后。”
这句话落下来。
陈嘉树脸上的神情明显变了。
他没有立刻问。
洛棠却继续说了下去。
“是我打的。”
房间里一下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声音。
陈嘉树看着她。
洛棠的手还放在粥碗旁边。
指尖有些发白。
“我用花瓶砸了他。”
陈嘉树没有动。
“为什么?”
洛棠闭了闭眼。
然后开始说。
不是从最后那一天。
而是从更早以前。
Grant第一次发私人信息。
第一次在加班以后故意把她留下。
那些越来越越界的玩笑。
不必要的触碰。
她找HR。
May记录过。
公司没有真正解决。
Grant后来收敛了一阵。
再后来,一切又回来。
她讲得很慢。
有些地方会停。
有些地方却说得异常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陈嘉树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她说到那天下午。
公司已经下班。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
Grant挡住她,把她逼到桌边,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伸进她外套里面,开始扯她的衣服。
她用力推开他。
他又扑了上来。
她抓到桌边的花瓶。
砸下去。
人倒了。
血。
然后安静。
洛棠讲到这里时,手开始发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当时不知道他死没死。”
陈嘉树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报警了吗?”
洛棠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她很久没有回答。
“我怕。”
说出这个字以后,她眼泪忽然掉下来。
没有预兆。
“我真的很怕。”
她抬手擦了一下,很快。
“我那时候只想离开。”
“我以为如果报警,所有东西都会完。”
“工作。”
“签证。”
“钱。”
“还有我好不容易才有的生活。”她声音越来越轻。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相信。”
陈嘉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洛棠继续说:
“所以我走了。”
“当晚就订的机票。”
“后来回中国。”
“我一直想确认他到底死没死。”
“后来知道他没死。”
“我以为还有时间。”
她低下头。
“现在没有了。”
陈嘉树沉默了很久。
“May就是当年的HR?”
“嗯。”
“她有记录?”
“她记得。”
“但不愿意出来?”
洛棠点头。
“她现在在加拿大,有丈夫,有女儿。”
“她不想再碰这些事。”
陈嘉树靠回椅背。
他终于明白,洛棠这段时间到底在找什么。
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一直像在等一个谁也看不见的期限。
“澳洲警方现在知道你在哪儿吗?”
“不确定。”
“联系过你?”
“以前通过公司找过。”
“你没回?”
“没有。”
陈嘉树看了她很久。
“沈野知道多少?”
洛棠眼睛一下暗下去。
“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没有。”
“为什么?”
洛棠抬头看了陈嘉树一眼。
“他是警察。”
陈嘉树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面。
“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他。”
“有几次,我都觉得差一点就能说了。”
她停了一会儿。
“可那个时候一过去,就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后来拖得越久,就越难说。”
她抬起头。
“我告诉他,我在澳洲打伤一个人以后跑了?”
“告诉他我一直在躲?”
“告诉他那个人现在死了?”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压不住的颤。
“然后呢?”
“让他装作不知道?”
“还是让他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陈嘉树的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洛棠低下头,过了几秒,又继续说:
“他想结婚。”
“我们本来已经快和好了。”
“他说以后可以换房子。”
“给我留一个工作室。”
“他还说过孩子。”
讲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陈嘉树看着她。
洛棠的手慢慢收紧。
“我怀过孕。”
这一次,陈嘉树是真的怔住。
“后来没有了。”
“你……”
“我自己去做的。”
她没有看他。
“没告诉沈野。”
陈嘉树沉默。
洛棠声音很轻。
“他后来发现了。”
“所以你们之前吵架?”
“嗯。”
“他知道你为什么这样?”
“不知道。”
“你没说?”
“没说。”
陈嘉树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问:
“你是不想要,还是不敢要?”
洛棠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别过脸。
这一刻,她终于再也撑不住。
“我想过留下。”
“真的想过。”
“我甚至想过,他会是什么样的爸爸。”
她用手挡住眼睛。
“可是我不知道哪一天警察会来。”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被带走。”
“我连沈野都不敢告诉。”
“我怎么敢把一个孩子留下来?”
陈嘉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等她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洛棠才放下手。
眼睛已经红得厉害。
“你现在知道了。”
陈嘉树看着她。
“嗯。”
“你还觉得你会相信我吗?”
陈嘉树的神情很认真。
“我相信你说的这些。”
“可我确实跑了。”
“我知道。”
“我没有报警。”
“我也知道。”
“Grant现在死了。”
“嗯。”
洛棠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信?”
陈嘉树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往旁边推了推。
“因为这些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洛棠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你打了他是真的。”
“你跑了也是真的。”
“你当时被他逼到那个程度,也是真的。”
陈嘉树看着她。
“不是只能选一个。”
洛棠眼睛又红了。
陈嘉树停了一会儿。
“至于法律最后怎么判断,我不知道。”
“但我不会因为最后那一下,就把前面发生的全部擦掉。”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洛棠低下头。
很久以后才说:
“沈野不会这么想。”
陈嘉树问:
“你怎么知道?”
洛棠苦涩地扯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收住。
“因为他不是你。”
“他是警察。”
“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她抬起头。
“他不能只相信我。”
这句话说完以后,连陈嘉树也沉默了。
洛棠看向窗外。
天已经快黑了。
楼与楼之间只剩下一点很淡的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把一个压了两年的东西从身体里拿出来。
可拿出来以后,并没有轻松。
只是空。
一种巨大的空。
* * *
陈嘉树离开以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洛棠靠在门边。
“不知道。”
“May真的一点都不愿意帮?”
“现在不愿意。”
陈嘉树点点头。
“把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给我。”
洛棠抬眼。
“干什么?”
“先留着。”
“嘉树。”
“我没说我要做什么。”
他把鞋穿好。
“你现在先别一个人乱想。”
洛棠看着他。
陈嘉树伸手拉开门。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还有。”
“什么?”
“沈野那边。”
洛棠神情变了一下。
“你如果真的想和他走下去,总得有一天告诉他。”
“我知道。”
“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陈嘉树停了一下。
“但不能永远不说。”
洛棠没有回答。
门关上以后,她仍然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沈野。
她看着名字。
没有接。
铃声停下来。
十几秒以后,又响。
洛棠闭上眼。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她终于接了。
“喂。”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在家?”
“嗯。”
沈野的声音有些疲惫。
“昨天的事……”
洛棠握紧手机。
“沈野。”
他停下来。
“嗯。”
“我们先别联系了。”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洛棠站在玄关,背靠着门。
手心一点点变凉。
“多久?”
他问。
洛棠闭上眼。
“不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她自己都觉得残忍。
沈野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说:
“好。”
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再试图劝她。
电话挂断以后,洛棠仍然把手机贴在耳边。
屏幕已经黑了。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没下去。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Grant死了。
May不愿意作证。
沈野被她推开。
而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