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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告别之前 争吵过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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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野晚上七点二十回来。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洛棠正靠在沙发里看一张展览结算单。那张纸已经在手里放了十几分钟,她却只看到第一行,后面的数字像浮在纸面上,怎么也落不到眼里。
门响第二次,她才把纸放到茶几上,慢慢起身。
沈野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两个人隔着门口那一点距离看了彼此片刻。
“回来了。”洛棠说。
沈野嗯了一声。
语气很平,像这几天中间横过的那些争吵、沉默和没能说出口的话,都暂时被放到了别处。
洛棠让开。
沈野换鞋时,看见玄关里那双跑鞋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被挪走。
也没有收起来。
他没说什么,把纸袋提进厨房。
洛棠跟过去两步。
“买了什么?”
“鱼。”
“你还真打算做饭?”
沈野已经卷起袖口。
“不然吃什么?”
“随便吃一点就行。”
“你现在不能随便。”
他说完回头看了她一眼。
“去坐着。”
洛棠原本还想说自己已经没什么事了,可对上他的目光,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慢慢回到客厅。
从沙发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半个厨房。
沈野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条已经处理好的鲈鱼,一把芦笋,一盒菌菇,还有一小盒无花果。
洛棠看见最后那样东西时,目光停了一下。
“你在哪里买的?”
“路上。”
“这个季节不太好买。”
“看见了。”
他说得很随意。
洛棠没有再问。
厨房里渐渐有了声音。
水龙头开了又关,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不快,也不重。沈野做饭时很少弄得乱,鱼进了蒸锅,芦笋只简单焯过,菌菇煮进一小锅清汤里,连调味都比平时淡。
洛棠重新拿起结算单。
仍然没有看进去多少。
以前沈野也在这里做过饭。
那时候这些声音太寻常,她几乎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冰箱门开合,水烧开,瓷碗碰在一起,都是生活里不值得记住的小事。
可经过这几天以后,她隔着半个客厅听着,忽然觉得每一种声音都很清楚。
像一个人离开以后,才会知道他原来在生活里留下过多少痕迹。
过了一会儿,沈野从厨房里出来。
“还疼吗?”
洛棠抬起眼。
“没有。”
他没有立刻走。
“真的?”
“嗯。”
沈野看了她片刻。
洛棠知道他并不完全信。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就是有时候有一点不舒服。”
沈野眉心轻轻收了一下。
“哪里?”
“没什么。”
他没接这句。
洛棠只好补了一句:
“真的不严重。”
沈野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
“明天如果还有,去医院。”
“知道。”
“别只说知道。”
她抬头看他。
这句话太熟悉了。
以前她不舒服的时候,他也这样说。
洛棠没有顶回去,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沈野这才转身回厨房。
半个小时以后,桌上只有三样东西。
清蒸鱼,一盘芦笋,一碗菌菇汤。
洛棠走过来时,沈野已经替她把椅子拉开。
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你不是刚下班?”
“嗯。”
“还做这些。”
“没多少。”
他说着,把鱼腹上最软的一块夹到她碗里,又低头把旁边剩下的细刺挑干净。
洛棠看着那块鱼,没有马上动筷子。
过了一会儿才问:
“今天忙吗?”
“上午开会,下午去了一趟顺义。”
“吃午饭了吗?”
“吃了。”
“几点?”
沈野停了一下。
“两点。”
洛棠看他。
“那不叫午饭。”
“吃了就行。”
“你现在也开始随便了?”
沈野抬眼。
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
洛棠先低下头,慢慢夹起那块鱼。
她垂着眼,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原本有些僵着的动作渐渐自然了些。
吃到一半,沈野忽然问:
“展览最后怎么样?”
洛棠的筷子停了一下。
“卖了二十七件。”
“挺好。”
“还有两个定制。”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
“身体好了再做。”
洛棠没跟他争。
沈野又问:
“那个蓝色的呢?”
“哪个?”
“最里面那个。”
她抬头。
“海蓝宝那个?”
“嗯。”
“没卖。”
“为什么?”
“没标价。”
“不是展品?”
“是。”
“那为什么不标?”
洛棠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饭。
“没想好。”
沈野没有再问。
他只是记住了那件胸针。
* * *
吃完饭,沈野起身收碗。
洛棠没有去帮。
她仍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把剩下的东西端进厨房,又把没吃完的鱼放进冰箱。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我的租约还有半年。”
沈野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嗯。”
洛棠看着桌面。
“上次说的房子……”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沈野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说,真正到了这一刻,却忽然觉得任何一句话都显得太郑重。
“可以先看看。”
沈野没有马上说话。
洛棠抬起眼。
“不是现在就买。”
“嗯。”
“先看看。”
“想要什么样的?”
问得很平静。
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她是不是终于改变主意,仿佛他只是等她愿意走到这里。
洛棠想了一会儿。
“不要太高。”
“有电梯。”
她看他一眼。
“当然要有。”
“还有?”
“最好有一间朝北的房间。”
“工作室?”
“嗯。”
“多大?”
“不用很大。”
洛棠慢慢说。
“工作台能放下,光稳定一点。最好窗户大。”
沈野点了一下头。
“阳台呢?”
她有些意外。
“为什么问阳台?”
“你不是说过要种东西。”
洛棠怔了一下。
她自己都快忘了。
在宁川的时候,他们坐在水镜酒店的露台上,看见楼下有人种了一排薄荷。她当时只是随口说,以后如果有阳台,也想种一点。
“你还记得?”
“嗯。”
“我就是说说。”
“那也可以有。”
他的语气仍然很自然。
洛棠忽然没有再往下说。
那套房子甚至还不存在。
可在沈野的语气里,北面的工作室、阳台、她想种的薄荷,都已经有了位置。
她低下眼。
沈野看见她安静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停了停。
“就是觉得,你想得比我远。”
“以前是。”
洛棠抬头。
沈野站在厨房门口。
“现在不一定。”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前面那么长一段时间,都是他往前想,她往后退。
这一次,洛棠没有躲开。
“那我也想一点。”
声音很轻。
沈野看着她,没有接话。
洛棠伸出手。
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
沈野走过去,把手给她。
洛棠握住。
“上次我说的,是真的。”
“哪句?”
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我想以后,身边有你。”
沈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很久以后,他才说:
“我知道。”
洛棠抬起眼。
“你怎么总说知道。”
“那要说什么?”
“至少说点别的。”
沈野看了她片刻。
“我也是。”
只有三个字。
洛棠没有再说话。
可这一句已经够了。
* * *
那晚沈野没有立刻走。
洛棠洗完澡出来时,他坐在沙发另一边看手机,手边放着已经凉了一半的水。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往卧室走,而是在另一端坐下来。
电视没有开。
房间里很静。
沈野放下手机。
“困了?”
“还没有。”
洛棠靠进沙发里。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那天去周既明那里了?”
“嗯。”
“他知道多少?”
沈野看她。
“你介意?”
“不是。”
她停了一下。
“就是觉得……这种事被别人知道,有点不舒服。”
“他不会往外说。”
“我知道。”
沈野没有继续解释。
洛棠看着茶几上的杯子。
“你们高中就在一起读书?”
“嗯。”
“在悉尼?”
“嗯。”
“他那时候也学建筑?”
“没有。”
“那学什么?”
“高中。”
洛棠转头看他。
“我当然知道是高中。”
沈野神情很平。
“那你问什么?”
她一时没说出话。
过了片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
沈野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松动。
不是笑。
只是看着她的时候,那点这些天被他一直压着的在意,又一点点回到了眼睛里。
洛棠看见了。
也没有拆穿。
* * *
过了两天,周既明打电话问沈野周末有没有空。
沈野接电话时,洛棠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珠宝杂志。
“什么事?”
周既明说了两句。
沈野看了洛棠一眼。
“她在。”
洛棠抬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野皱了一下眉。
“你自己问。”
他说完把手机递过来。
洛棠莫名其妙。
“谁?”
“周既明。”
她接过电话。
“喂?”
周既明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洛棠?”
“嗯。”
“这周末有个小型设计展,我这边多一张票。你要不要来?”
洛棠看了一眼沈野。
“什么设计展?”
“建筑和装置,不大。你可能会喜欢。”
“在哪里?”
“798附近。”
洛棠没有马上答。
周既明像是听出了她的迟疑。
“不方便也没关系。”
“不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这几天身体已经好很多,但仍然容易累。
“我可能待不了太久。”
“那就看一会儿。”
周既明说。
“累了就走。”
洛棠想了想。
“好。”
电话挂掉以后,她把手机还给沈野。
“他怎么突然想起叫我们?”
“估计临时起意。”
洛棠点了点头。
沈野看她。
“你想去?”
“嗯。”
“身体可以?”
“只是看展,又不是爬山。”
沈野没有反驳。
“累了就回来。”
“知道。”
他说完,洛棠忽然觉得,他们最近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大概就是“知道”。
可这一次并不觉得烦。
* * *
周六下午,他们去了798。
展览在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里,空间很高,红砖墙保留了一部分,中央悬着几件由金属、玻璃和废旧木材做成的大型装置。
洛棠进去以后明显有了兴趣。
她走得不快,沈野也一直跟着她的速度。
有一件作品是一整面由旧窗框拼成的墙,每一格玻璃后面都放着不同城市拆迁下来的建筑碎片。
洛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个不错。”
沈野看了一眼。
“哪里不错?”
“材料。”
“破窗户?”
洛棠侧过脸。
“你为什么每次看艺术都只能看出来它是什么东西做的?”
“不是你让我看材料?”
她被堵了一下。
没再说。
周既明从另一边走过来。
“别跟他讨论这个。”
洛棠看向他。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见周既明。
他比她想象中要斯文一些,穿一件很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起来,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周既明朝她伸手。
“总算见到了。”
洛棠和他握了一下。
“你好。”
“以前听他提过你。”
沈野站在旁边。
“什么时候?”
周既明像没听见。
我一直挺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再开始一次。
“周既明。”
沈野叫了他一声。
周既明停住。
洛棠已经听出了点什么。
“你以前没见过?”
周既明低头推了一下眼镜。
“他从悉尼回来以后,我还真没见过。”
洛棠看了两个人一眼,没有追问。
三个人往里面走。
周既明和洛棠聊了几句展览,也问她自己的作品。不是客套,他确实懂设计,问到材料和结构时,洛棠渐渐多说了一些。
沈野走在旁边,偶尔听,更多时候只是看着。
走到一半,洛棠有些累。
她没有说。
只是脚步慢下来,在旁边的长椅坐了一会儿。
沈野已经去买水。
周既明站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最近好多了。”
洛棠抬头。
“什么?”
“前几天。”
周既明没有往深里说。
“看起来不太像他。”
洛棠手指搭在膝盖上。
“他跟你说了很多?”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周既明看了她一眼。
“认识久了。”
回答很简单。
洛棠没有再问。
沈野拿着水回来。
周既明已经把话题换到了别的地方。
* * *
离开展览时,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
洛棠确实有些累。
上车以后便靠在座椅里闭了会儿眼。
沈野没有开音乐。
车里很安静。
过了十几分钟,洛棠睁开眼。
“你们高中时候关系就这么好吗?”
“嗯。”
“他知道欣欣?”
他方向盘上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一瞬
“知道。”
洛棠没有再问。
车驶过一个路口。
她忽然说:
“有这样一个朋友挺好的。”
“你没有?”
“有过。”
沈野侧过脸。
洛棠看着窗外。
“后来大家去了不同地方,慢慢就散了。”
她说得很平,没有什么伤感。
沈野也没有安慰。
只是过了一会儿,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 * *
周日下午,他们去看了一套房子。
不是正式决定买。
只是洛棠前一天在网上看到,北面的次卧有一整面窗,便顺手把链接发给沈野。
没想到沈野第二天就约了中介。
房子在北二环附近。
楼不新,但有电梯。
客厅朝南,阳光很好。北面的次卧只有十来平方米,却有一扇很大的窗。
洛棠进去以后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走到窗边,只在门口看光落进来的方向。
“这个可以。”
沈野在后面问:
“做工作室?”
“嗯。”
中介在旁边说:
“这一间其实做书房也特别合适,以后有小孩的话也可以改——”
洛棠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没有出声。
中介显然没有察觉。
“儿童房面积也够。”
沈野抬眼看了对方一眼。
“先看别的。”
语气不重。
中介这才收住。
几个人又去了客厅。
看完出来时,洛棠明显比进去之前安静。
沈野没有马上问。
一直到出了小区,两个人走到树荫下面,他才停下来。
“刚才不舒服?”
洛棠摇头。
“没有。”
“那是什么?”
她看着前面的路。
“突然想了一下。”
“想什么?”
洛棠没有立刻回答。
树上的蝉叫得很响。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如果以后真的需要那间房呢。”
沈野看着她。
她仍然没有转头。
这句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沈野安静了片刻。
“那就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换房间。”
“工作室呢?”
“再找地方。”
“你不是说给我留一间?”
“房子是死的。”
洛棠终于转过脸。
沈野神情很平静。
“人不是。”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伸出手。
沈野握住。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时,洛棠忽然觉得“以后”这件事第一次不再像一堵迎面压过来的墙。
它只是很远的地方。
有房子。
有窗。
也许还有一间现在不知道最后会用来做什么的房间。
他们可以慢慢走过去。
* * *
那天晚上,洛棠从展览留下来的箱子里取出那枚没有名字的海蓝宝胸针。
沈野坐在沙发上。
她把盒子递给他。
“给你看。”
“看过。”
“再看一次。”
沈野打开。
两片错开的银,中间嵌着一颗颜色极浅的海蓝宝,在灯下几乎像一小块被凝住的水。
“想好名字了?”
“没有。”
沈野把盒子合上。
“那就别起。”
洛棠看他。
“为什么?”
“你不是说,不是所有东西都一定要有名字。”
她没想到他记得。
洛棠把胸针重新拿出来。
“过来。”
沈野看她一眼,还是坐近了一点。
她把胸针别在他T恤胸口。
深色布料上突然多出一点很浅的蓝,怎么看都有些不搭。
洛棠调整了一下位置。
“还行。”
“我不戴这个。”
“我知道。”
“那你还别?”
“试一下。”
沈野没动。
洛棠低着头,手指碰到他胸口。
过了一会儿,她动作慢下来。
“沈野。”
“嗯。”
“等那件事结束……”
她停了一下。
沈野没有催。
洛棠抬起头。
“我们把房子定下来吧。”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
“想好了?”
洛棠点头。
“想好了。”
房间里很静。
沈野看了她很久。
“好。”
洛棠伸手想把胸针摘下来。
沈野却按住她的手。
“不是试一下?”
“试完了。”
“先放着。”
“你不是不戴?”
“今天戴。”
洛棠看着他。
没有笑。
只是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很柔软的东西。
沈野握着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洛棠没有抗拒。
她靠在他肩上。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
茶几上还放着下午看房时拿回来的户型图,北面的那间房被洛棠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工作台。
旁边什么都没有写。
那一块空白留在那里,像一个他们谁都没有急着填满的以后。
这一晚,他们都觉得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