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苗的百草筏》柿恩酥

36、同步偏差 天亮后

　　天亮后王大苗没有去东侧林线，而是先去了观察棚。
　　他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更轻，径直走到操作台前按亮屏幕。信号追踪界面上，S-037和S-041的标记状态没有变化，但下方的实时数据流里多了一行他之前没见过的新记录——系统诊断信息栏显示着一条持续更新的时间校准日志：“同步脉冲到达时间偏差持续累积。当前偏差值：0.07秒。建议执行时间基准重置。”
　　偏差从昨天他布设附加信号源时的零点零三秒扩展到了零点零七秒。系统已经在建议重置，说明算法本身已经检测到了同步信号的异常，但它还没有把这种异常和人为干扰联系起来。它只是把偏差当作正常的时钟漂移来处理，建议通过软件校准来修正。
　　他翻到通讯模块的日志界面，最新的记录显示北侧基座在昨夜尝试了一次自动时间校准，东侧站点也同步执行了一次。校准之后偏差被暂时压缩到了零点零二秒，但几小时后又恢复到了零点零七秒。系统的自动校准可以短时压制偏差，但无法永久消除，因为附加信号源还在持续干扰线缆的同步脉冲。
　　从观察棚出来之后他绕到东侧林线内侧，在裸露转折点外围的观察位蹲了大约半小时。值守人员的巡视频率比昨天又略有提升，从十到十二分钟缩短到了八到十分钟一次。每次经过接入点时，停留时间从之前的十几秒延长到了将近半分钟。值守人员蹲下来查看了防水罩和周围碎石，甚至用一根短木棍拨开了接入点旁边的几块碎石检查了线缆外皮的状态。他没有发现铜线圈和电容——它们被碎石和枯叶覆盖得足够隐蔽，从外观上看和周围的碎石没有区别。
　　但王大苗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值守人员离开接入点之后没有直接返回基座旁边，而是沿着线缆向北走了一段距离，在浅埋段和裸露段交界的位置停下来又检查了一遍。他们在扩大检查范围，从接入点向线缆路径两端延伸。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浅埋段下方的电缆也可能会被翻开检查。
　　他撤回低洼地带方向的路上，脑子把现状过了一遍。同步偏差已经累积到零点零七秒，系统的自动校准只能短时压制、无法消除根源。值守人员正在扩大对线缆路径的检查范围，铜线圈和电容被发现的概率在上升。如果被发现，公司人员会立即判断出有人在干扰线缆同步，他们可能会更换线缆路径、改用无线同步、或者直接加大基座的信号发射功率来压制干扰。
　　到达低洼地带时云霞在洞口内侧坐着，面前摊着药膏筒。她今天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在他走近的时候先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天上午有两次振动，一次比之前强一些，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又弱下去了。”
　　“方向呢？”
　　“还是南边。位置好像比昨天近了一点。”
　　王大苗蹲下来检查了洞口外围的铁丝圈，最南侧的那根铁丝出现了轻微位移，和昨天一样，没有被扯断，但固定点的土壤有新的蹭痕。他沿着爬痕往南追踪了一段，枯木后面的蜈蚣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向洞口方向移动了大约十米，停在了一片更密集的灌木丛后面。那片灌木丛的根部也有深色土壤的痕迹，蜈蚣在移动之后继续分泌物质。
　　他退回到洞口，把新的位置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蜈蚣从最初的溪沟方向移动到低洼地带南侧外围，再从枯木后面向洞口方向推进了十米。它移动的节奏很慢，每一次推进的间隔大约是两天，每次推进的距离大约是十到二十米。如果这个速度持续下去，它大约还需要六到八天才能抵达洞口外围的铁丝圈位置。
　　他回到洞口时云霞看着他，没有问蜈蚣到了哪里，只是把药膏筒推过来。王大苗接过药膏筒给她补涂了左后腰区域，涂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它移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不是热感，也不是振动，是那个位置——胶囊的位置——有一种被轻轻扯了一下的感觉。很轻，像一根头发丝被拉直了又松开。”
　　王大苗涂药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把这条信息和郑海东之前的体验放在一起做了个比较。郑海东在蜈蚣靠近主洞时也感觉到了胶囊位置的变化，那种被压住的感觉。云霞现在感觉到的是被轻轻扯了一下。两个人感知到的方向不同，强度不同，但本质上是同一类反应——蜈蚣靠近时，携带体胶囊的物理状态出现了变化。蜈蚣和携带体之间存在某种尚未被完全理解的物理联系。
　　他重新涂好药膏后告诉云霞继续观察，如果那种被扯的感觉再次出现，记住持续时间和蜈蚣的位置。然后他转身出了低洼地带，往百草庐方向走。
　　铁柱已经在百草庐门口等着了。他今天上午去北侧海岸观察基座，看到值守人员除了检查接入点之外，还沿着线缆路径用便携设备做了一次短距离的扫描，像是在排查线缆是否有破损或者被篡改的痕迹。铁柱说扫描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覆盖了线缆从基座到浅埋段之间的大部分路径，但没有延伸到岩面边缘的裸露转折点。
　　王大苗把铁柱的信息和自己在东侧观察到的情况合并在一起。值守人员的排查范围已经从接入点扩展到了浅埋段附近，但没有到达B点所在的裸露转折点。留给他的时间窗口大约还有一到两天——如果公司人员在浅埋段没有发现异常，他们大概率会把排查范围继续向外延伸，届时B点会被纳入检查范围。
　　他需要在明天之内完成两件事：第一，确认附加信号源是否还能继续使用，偏差累积是否已经达到了算法的容忍极限；第二，如果附加信号源不能再继续使用，他需要决定是转移干扰点还是暂时撤除、等待公司人员注意力放松之后重新布设。
　　入夜后他在油灯下把地图铺开，用炭笔在B点旁边标注了“附加信号源/使用中/有效期约1-2天”，在浅埋段旁边标注了“排查范围已覆盖/待观察”。然后他把地图折好放回防水布里，没有立刻躺下，坐在桌边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北侧基座的值守人员在扩大排查范围，蜈蚣在向低洼地带继续推进，云霞的胶囊感知出现了新的变化。三条线都在移动，而附加信号源的有效期只剩一到两天。
　　他站起来走到百草庐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外面。夜色里的密林轮廓模糊，北侧海岸方向的树线尽头今晚没有光点漏出来。远处南边溪沟方向的林子里传来一声极微弱的低频振动，持续了几秒后消失了。蜈蚣在移动之后保持了相对静止的状态。明天天亮之后他需要先去观察棚确认同步偏差的当前数值，然后根据数值变化决定附加信号源的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