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苗的百草筏》柿恩酥

34、线缆 天刚亮

　　天刚亮，王大苗从百草庐出发直接前往低洼地带南侧。他走的是与昨天相同的路线，但脚步比昨天更慢，沿途留意地面上的变化。晨雾还没散尽，林间的腐叶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的痕迹比正午更明显。
　　蜈蚣还在枯木后面。他从外围观察位看过去时，能看到枯木下方有一小段暗褐色的身体轮廓从灌木丛缝隙间露出来，蜈蚣没有离开这个位置，也没有向洞口方向继续推进。它停在那里，身体前半段压在地面上，触角偶尔从叶片上方探出来摆动一下，方向仍然对着洞口所在的方向。
　　他注意到枯木下方的地面颜色和昨天不同。枯木周围原本是灰褐色的裸土和干枯的腐叶层，但今天枯木下方和两侧约半米范围内的土面颜色变深了，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湿过。他蹲下来细看，土壤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暗色膜，不反光、不流淌，像是蜈蚣身体接触地面后留下的分泌物。图谱自动扫描后反馈：土壤表面附着物含有机质和微量生物碱，与蜈蚣体表分泌物成分一致。分泌物呈弱酸性，短时间内可导致局部土壤颜色加深。他没有触碰那片土壤，只记录位置和范围。蜈蚣在枯木后面持续分泌物质，可能是在标记领地，也可能是在缓慢改变周围环境。它在枯木后面不是单纯等待，它在做某种生理活动。他退回到观察位继续观察了一段时间，蜈蚣没有移动位置，触角摆动的频率比昨天略低，像是处于一种相对静止的状态。
　　从低洼地带南侧出来之后，王大苗没有直接走密林内侧，而是绕到东侧海岸方向的林线边缘。昨天铁柱说两站之间通过线缆连接，他需要亲自确认线缆的走向和布设方式。他沿着林线内侧从南向北走，视线在灌木丛根部和倒伏树干下方反复扫过。
　　他走了大约二百米之后发现了线缆。在林线内侧的一段矮灌木带下方，树根之间的土壤表面有一条微微隆起的带状痕迹，宽度约一掌，颜色比两侧的土面略浅，像是被翻动后又覆盖了一层薄土。他蹲下来拨开覆盖层，下面露出了一段黑色的电缆外皮，手指粗细，表面有防滑纹路，外皮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浅色的标记环。电缆沿林线内侧向北延伸，方向与北侧基座位置一致。
　　他继续向北追踪电缆。在约三百米处的岩面边缘，电缆从浅埋段转入了一段裸露段——它从一块天然岩石下方穿过，被岩石压住固定。在岩石后面电缆转向西北方向，朝北侧海岸高地方向延伸。从这里开始，电缆的布设方式略有不同，不再是浅埋，而是贴着地表铺设，用每隔几步的小石块压住固定。他确认了线缆的整体走向。从东侧站点到北侧基座，线缆沿林线内侧铺设，全长约六七百米。中间有几处裸露段和几处浅埋段，整体隐蔽度不高，但胜在简洁直接。他记住了几个关键节点：矮灌木带下方的浅埋段、岩面边缘的裸露转折点、以及最后一段贴地铺设的石块压点。
　　王大苗沿电缆继续向北走，接近北侧基座外围时放慢了速度。他从树线内侧观察到基座旁边的值守人员站在基座南侧边缘，面朝密林方向。线缆从基座南侧的岩面下方接入，接入点被一块深灰色防水罩覆盖，罩子上压着石块固定。
　　铁柱从另一个方向出现在树线内侧，与王大苗汇合。他今天上午按计划先去了低洼地带南侧确认蜈蚣状态，然后转向北侧海岸观察基座。两人在树线后面简短交换了信息。铁柱说基座旁边有两人值守，一人始终在显示屏前操作，另一人每隔一段时间沿基座外围巡视一圈，巡视路线包括线缆接入点附近。
　　王大苗和铁柱确认了线缆接入点周围的视线覆盖情况。值守人员的巡视路线大约每十五到二十分钟经过线缆接入点一次，每次经过时会短暂停留几秒钟查看接入点的状态，然后继续巡视。在两次巡视之间的间隔期内，接入点处于无人观察状态。他们标记了三个潜在的操作位置。第一个在矮灌木带下方的浅埋段，距离基座约四百米，处于值守人员的视线范围之外。第二个在岩面边缘的裸露转折点，距离基座约两百米，视线有一定遮挡但风险较高。第三个就是基座接入点本身，距离最近但值守人员的巡视路线覆盖最密集。两人确认了信息之后分头撤离。铁柱返回百草庐，王大苗继续沿林线内侧向南走，回到低洼地带方向。
　　王大苗回到低洼地带时天色已经暗了。云霞坐在洞口内侧，看到他来的时候没有先开口，只是把药膏筒推过来。王大苗接过药膏筒打开，让她转过身检查胶囊位置的药膏覆盖情况。药膏覆盖完整，没有脱落或蹭掉的痕迹，皮肤表面没有红肿或灼伤，图谱扫描后显示释放速率保持在正常区间内。蜈蚣在枯木后面停留了一天，距离洞口约六十米，云霞的胶囊释放没有出现明显波动。和郑海东之前那种被压住的感觉不同，云霞的感知系统对这个距离上的蜈蚣活动没有产生直接反应。他重新涂了一层药膏，问云霞今天感觉到的低频振动有没有变化。云霞说下午有一段时间振动变弱了，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又恢复正常。王大苗把这条信息和枯木下方土壤的分泌物痕迹放在一起推了一下，蜈蚣下午可能有一段静止期，它在调整自身状态，然后继续在枯木后停留。
　　入夜后王大苗在油灯下把线缆路径整理到地图上。他用炭笔从东侧站点位置画了一条线向北延伸，沿林线内侧经过几个节点后接入北侧基座。他在浅埋段、裸露转折点和接入点三个位置各画了一个小圈，标注了对应的风险和操作难度。他在浅埋段旁边写了一个“A”，在裸露转折点旁边写了一个“B”，在接入点旁边写了一个“C”。三个位置中，A点的风险最低但距离基座最远，线缆传输的信号在长距离传输后本身会有一定衰减，如果在这里附加干扰，信号衰减量可能不足以被算法识别为异常。C点风险最高但干扰效果最直接。B点介于两者之间。
　　他暂时没有确定用哪种方式干扰。切断线缆会让两站失去同步，但也会触发基座的异常警报，值守人员会立即发现并排查。在现有线缆上附加信号源则是另一种方式，在A点或B点附近布设一个微弱的信号发生装置，用特定频率的脉冲对线缆传输的同步信号进行叠加干扰。这种方式不会直接切断信号，但会让两站之间的时间基准出现偏差。周丰收在旁边听完之后问了一句：“那你明天先去哪个点？”
　　王大苗把炭笔放下：“先去B点确认线缆裸露段的物理状态。如果那里有条件附加信号源，就在B点做。如果条件不够，再考虑去A点或者C点。”
　　他躺下来之前把匕首放在枕边。百草庐外面夜色安静，北侧海岸方向的树线尽头今晚没有光点漏出来。远处南边溪沟方向的林子里没有传来低频振动的声音，蜈蚣在枯木后面保持着静止状态。明天天亮之前他要去东侧林线的裸露转折点确认线缆的状态和附加信号源的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