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桌斗里果然有纸条。
宋知夏早上到教室,书包还没放下,先伸手往桌斗里摸了一把。指尖碰到一张叠好的纸,她抽出来,边角整齐,蓝黑钢笔字。
"第一张:今天降温,多穿。"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和之前那十一张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季淮安发了一条:"第一张不算。"
对面秒回:"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写过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又发来一条:"那今天这张算什么?"
宋知夏打了四个字:"算你赖皮。"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翻开课本开始早读。旁边的林棠凑过来看她一眼:"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没有。"
"那你嘴角一直翘着。"
宋知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翘着的。她抿了一下,没抿平,索性不抿了。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桌斗里又多了一张纸条。这次叠成了很小的四方块,塞在课本夹缝里,不仔细摸根本找不到。
她展开:"第二张:下午放学等我,给你看个东西。"
宋知夏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十二张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她没怎么听进去,下课铃一响就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林棠在旁边说"你赶着投胎啊",她回了一句"差不多"就背着书包走了。
季淮安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她出来,他站起来把笔揣进口袋。
"走。"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出了校门,拐进学校后面那条街。宋知夏跟着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一栋老居民楼前面——她来过,上次季淮安生日的时候来的。
"上楼。"他说。
"去你家?"
"嗯。"
三楼的房门没锁,季淮安推门进去,宋知夏跟在后面。客厅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茶几上多了几本书,阳台窗户开了一半,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季淮安走到阳台门口,偏头示意她过来。
宋知夏走过去。阳台上摆着一个花盆,土是新翻的,中间插了一根细细的树枝,枝上挂着两片新叶,颜色嫩绿,和这个季节不合。
"这是什么?"
"银杏。"季淮安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那片叶子,"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捡的枝,插了一个月,活了。"
宋知夏蹲下来和他并排,看着那根细细的树枝。两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脉络清晰,从主脉向两边分出细细的纹路。
"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的?"
"运动会那天下雨之后。"季淮安说,"捡的时候已经断了,想着试试能不能种活。"
宋知夏看着那两片新叶,手指悬在上面没敢碰。"能活到明年吗?"
"不知道。"季淮安站起来,靠在阳台栏杆上,"春天如果发了新芽,应该就能活。"
宋知夏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阳台外面是几棵老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今天第二张。"宋知夏说,"你给我看这个?"
"嗯。"
"这算什么?"
季淮安偏过头看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又放下来。"算个念想。"他说,"以后我走了,这棵树还在这儿。"
宋知夏看着那根银杏枝,两片叶子在风里抖了一下。她没说话,但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渐渐大了。季淮安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水,递给她。
"手都冷了。"他说。
宋知夏接过来,两只手合在杯壁上。热度从掌心往手指尖漫过去,驱走了秋天傍晚的凉意。
"第三张什么时候写?"她问。
"明天。"
"写什么?"
季淮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写你猜不到的。"
第二天纸条到的时候,宋知夏展开一看,上面写了一行字:"你左耳后面有一颗痣。"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耳后面,确实有一颗,很小的,她洗澡的时候搓到过,一直没当回事。她拿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掏出来给季淮安发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对面回:"上次捡银杏枝的时候看见的。风把你头发吹起来了。"
宋知夏摸了摸左耳后面那颗痣,又把手放下来。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十三张了。
接下来半个月,季淮安每天往她桌斗里放一张纸条。有时候是"今天阳光很好",有时候是"你昨天那件外套好看",有时候就是一句"第三十二张"。
第三十二张那天,宋知夏展开纸条看到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个数字沉甸甸的。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你今天写个数是什么意思?"
对面回:"怕你忘了数。"
"我没忘。"
"你数到多少了?"
宋知夏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数了一遍。加上今天这张,三十二张。
她回:"三十二。"
季淮安:"那你要记得。我没写完之前不准忘。"
宋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宋沐约了宋知夏去他学校附近吃饭。到的时候发现季淮安也在,坐在宋沐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柠檬茶,插着吸管没动。
"你怎么在?"宋知夏坐下来。
宋沐在旁边替他说了:"他昨天问我你今天来不来吃,我说来,他就说他也来。"
宋知夏看了季淮安一眼。他低头喝了一口柠檬茶,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宋沐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了几秒。季淮安把桌上的菜单翻了个面,推过来给她看:"点个甜品?"
"你请?"
"嗯。"
宋知夏翻了翻菜单,指了一个提拉米苏。季淮安拿去柜台点了,回来的时候又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好。
"第四十七张。"他忽然说。
宋知夏愣了一下:"什么第四十七张?"
"今天该写了。"季淮安靠在椅背上,"但今天不想写纸条。"
"那你想写什么?"
季淮安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想跟你说句话。"
宋知夏放下筷子。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收着的感觉,声音放平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下学期走之前,我会把一百张写齐。"他说,"但我希望到时候你告诉我,那一百张你是当纪念品收着,还是当别的东西收着。"
宋知夏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颜色在餐厅灯光下显出很浅的褐,眼尾微微上挑,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别的东西是什么?"她问。
季淮安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弯就收了。"等你告诉我。"
提拉米苏端上来,宋知夏低头吃了一口。奶油在舌尖化开,甜的,带一点点咖啡的苦。她嚼了两口咽下去,心里那句话转了好几圈,最后没说出口。
吃到一半宋沐回来了,三个人又把剩下的菜吃完。散场的时候季淮安照旧送她回去,电动车骑得很慢,风从两边灌过来,凉飕飕的。
宋知夏坐在后座,这次没有抓他T恤,两只手扶在车座边缘。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电动车颠了一下,她往前倾了倾,额头轻轻抵了一下他的后背,又收回去。
季淮安没说话。但车速又慢了一点。
到小区门口,宋知夏下了车。季淮安坐在车上没走,看着她。
"第四十七张今天就记着。"他说,"我欠你一张。"
"行。"
"走了。"
他骑走了。宋知夏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上楼。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口袋里的三十二张纸条掏出来排了一排。从"第三题用代入法"到"你左耳后面有一颗痣",一张一张摆过去,摆满了半个桌面。
她把所有的纸条看了一遍,又收起来,放进抽屉里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盖子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小熊。
盖上盖子之前她又抽出来一张——"第一张:今天降温,多穿"——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盒子盖上,她轻轻按了一下盖子,咔嗒一声。
手机亮了。
季淮安:"第四十八张想好了。"
"写什么?"
对面过了一分钟才回。
"你等你哥来接你那天,天特别热,你穿了一件白T恤,站在校门口梧桐树底下。那棵树有片叶子掉了,落你头顶了。你拍了一下,没拍掉。后来走了两步,叶子自己滑下来了。"
宋知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她又点亮,又看了一遍。
她回:"你那天也在?"
季淮安:"嗯。在看分班名单,隔着两个树的位置。你哥让我看看他妹妹长什么样,我一眼就看见了。"
宋知夏把手机扣在胸口。那片叶子她记得,掉在头顶上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下雨了,拍了一下没拍到,后来走了两步自己滑下来了。
原来那时候他就看见了。
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打完之后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第四十八张记住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旁边的铁盒子硌着她的胳膊肘,她往里挪了挪,没挪开,索性就让它硌着。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外面撒了一把沙子。
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梦里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在看分班名单,一个在拍头顶上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