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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夏天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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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的时候,宋知夏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邮票贴得端正,邮戳是另一个城市的。她拿到信的时候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信封晒得微微发烫。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然后慢慢撕开了封口。
信纸是横格纸,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蓝黑钢笔字写着:
"两个月了。我爸的情况时好时坏,医生说还需要时间。我可能暂时回不来了。这边的夏天来得晚,院子里那棵柳树才刚刚长齐叶子。和河边那棵应该差不多高了。"
"本子还在写。写了好多页了,有一半是写给你的。等见面的时候一起给你,你慢慢看。"
"槐树长到多高了?那颗种子发芽了之后,应该长了不少了吧。你上次说它冒了芽,我存了那张照片。你如果有新的照片,可以再发给我。"
"纸条我还在写。每天一张,写完之后叠好,放在本子里。等你来拿。"
"天气热了,你注意别中暑。"
"我一切都好,别担心。"
宋知夏把信看完了,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的。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和铁盒子里的那些放在一起。铁盒子已经放不下了,她新买了一个浅绿色的盒子,把旧的纸条慢慢搬进去,按时间排好。
她坐在书桌前把纸条一张一张码整齐的时候,窗外的蝉鸣开始响了。细细密密的,从树叶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拉长的细线在耳朵边上绕来绕去。她码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新槐树的照片。那棵新栽的种子已经冒出了茎,顶着两片嫩叶,浅绿色的,在风里微微颤着。
她把照片发给季淮安。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高。"
她看着那一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码纸条。新盒子比旧的大一些,浅绿色的盖子上面画着一片银杏叶的图案,是她上次在文具店挑了很久才选中的。她把纸条一张一张放进去,每放一张就按一下,直到排满了一整排。
然后她合上盖子,把它放回抽屉里。
夏天过半的时候,季淮安的消息变成了隔几天一条。有时候是一句"今天下雨了",有时候是一张窗户的照片,窗玻璃上挂着雨珠,外面是灰白色的天。有时候什么文字都没有,就发来一个句号,像一个轻轻的叹息。她每次回得也不多,有时候问"你那边热吗",有时候说"槐树又长高了"。回复的间隔越来越长,内容越来越短,像两根在风中摇摆的线,随着距离越来越远,缠绕的地方越来越少。
有一天她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在树荫底下仰头看。树冠已经长得很密了,深绿色的叶子铺满了整个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晃动的光斑。那棵新栽的小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茎秆细瘦,顶着五六片嫩叶,风一吹就轻轻弯下腰,然后又弹回来。
她蹲下来碰了一下那棵小苗的叶子。叶面薄薄的,边缘带着一点点绒毛,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
八月底的时候,宋知夏收到了一条长消息。季淮安发来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字很多,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完。
"这边的夏天快过完了。我爸的情况好了一些,医生说如果稳定下来的话,可能年底之前能出院。我这边会一直待到那个时候。学校的课我申请了休学。等年底回去再继续上。"
"本子写完了。买了一本新的,还是浅蓝色的,和之前那本一样。新的第一页写的还是你。"
"纸条攒了很多,塞满了半个本子。等见面的时候给你。"
"你那边槐树应该开始落叶了。秋天快到了。等秋天过去,冬天过去,春天的时候我应该就回去了。"
"你等我。"
宋知夏看完消息之后坐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台上的薄荷叶子已经长得很大了,旁边那瓶槐树籽还在,只是盖子落了一层薄灰。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路灯还没亮,整个房间被暮色浸成浅灰色。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前,把那个装槐树籽的瓶子拿起来擦了擦玻璃表面的灰,放回窗台上。薄荷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她的指尖碰到其中的一片,凉丝丝的。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本子画了今天的圈。画完之后她数了数,加上今天这个,一共三百零七个。她看着那一页一页的圆圈,从第一页画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圈都圆圆的,笔迹干净,首尾相连。
她在最新的那个圈旁边加了一行字:"他说年底回来。我等。"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小条细细的光带,像往常一样。她看着那道光,把本子放回书包里,然后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了眼。
秋天的时候,他应该就会回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相信他会回来。他说了年底之前会回来,他说让她等。所以她就在这儿等着,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继续画圈,继续收那些还没到的纸条,继续看着窗台上那瓶槐树籽和那盆薄荷。
她相信他会回来。等秋天过去,冬天过去,春天来了,他就会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装满了纸条的浅蓝色本子。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嘴角弯了弯,慢慢睡着了。
秋天来的时候,槐树开始落叶了。
宋知夏每天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叶子从深绿变成浅黄,边缘开始卷曲,风一吹就有一片两片打着旋落下来,落在树根旁边的草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褪了色的旧信纸。那棵新栽的小苗长到了小腿高,茎秆比夏天的时候粗了一些,叶子也开始变黄了,边缘泛着浅浅的褐色。
有一天傍晚她蹲在那棵小苗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泛黄的叶子。叶片干干的,一碰就脆,边缘裂开一小道细缝。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身往回走。
季淮安已经半个月没有发消息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只有四个字:"我这边还好。"她回了"嗯",他没有再回复。她后来再发了一条"槐树开始落叶了",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过了三天也没有回应。她没再发了。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在替她等一个不会来的消息,等得久了就不等了。
九月底的时候,宋知夏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季淮安寄来的,信封上的地址和她上次收到的那封不一样,换了一个,像是搬家了。她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拆开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信纸晒得发烫。
"秋天了。这边的树也开始落叶了。院子里那棵柳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我每次路过的时候会想起河边的柳树,你那边应该也开始落了。"
"我爸的情况还是老样子。医生说恢复得慢,但没变得更差。我可能要在这边再待一段时间。"
"休学手续办好了。年底之前可能回不来。学校那边我已经请了假,等你明年开学的时候,我应该还在。"
"本子又写了一本。里面的纸条攒了很多。我还没数过有多少张,等见面的时候一起给你。"
"等我回来。"
宋知夏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站在走廊上多站了一会儿,信封边角被她攥得有点皱,她用手掌抚平了才放进口袋。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把走廊的地砖晒得暖洋洋的,她站着没动,看了一会儿窗外的云,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十月的某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宋知夏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外面的风声雨声混在一起,像有人在窗外来回踱步,步子时快时慢,绕了一圈又一圈。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发现满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树冠稀稀疏疏的,剩下那些黄褐色的叶片在风里抖着,像快要撑不住了一样。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棵小苗的叶子也落光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细茎立在土里,在风里微微晃着。
她在那棵小苗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光秃秃的茎秆。茎秆还是硬的,指尖能感觉到底下的韧性,像是正在往深处扎根。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了。
十月底的时候,季淮安又发了一条消息:"最近降温了,你注意保暖。"
她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再等他的回复。
十一月的时候,宋知夏在放学路上看见了一对情侣。两个人并排走着,男生走在外侧,手里拎着东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女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碰一下,碰完又分开,像两块磁铁在很近的距离里轻轻撞了一下又弹开。
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路灯亮起来了,把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孤零零的一道,旁边是空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铁盒子拿出来。浅绿色的盖子打开之后,里面的纸条码得整整齐齐,按时间排好了,从第一张到现在,一张没少。她伸手在最上面那层拨了一下,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阵极轻的风穿过秋天的树丛。
她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放回去。她把盖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宋知夏站在教室的窗前往外看,雪花飘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操场上空荡荡的,雪落在地面上很快铺了一层,把整个校园覆盖在一片寂静的白里。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座位上,翻开本子画了今天的圈。画完之后她数了数,四百多个了。
她拿起手机,给季淮安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一条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像是站在没有人的地方:"我这边也下雪了。比你那大。院子里那棵柳树的枝条都被压弯了。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想你说不定也站在教室窗户前面看雪。"
宋知夏把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他的声音和之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调子,只是尾音被风声拉长了一点,像是站在风里说的。
她回了一条文字:"槐树的叶子掉光了。那小苗也光秃秃的。春天应该会再长。"
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过了很久,又发来一行:"春天的时候,我应该就回来了。"
宋知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雪还在下,她把窗帘拉上,灯关了,躺下来。知道冬天还很长,春天还远。但她等着。
冬天过去的时候,宋知夏以为春天真的会来。
三月初的某天早上,她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枝桠上鼓出了细小的芽苞,米粒大小,和去年春天一模一样。那棵小苗的根茎旁边也冒出了几根浅绿色的新芽,从干裂的土缝里挤出来,像是等了一个冬天终于等到了。
她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季淮安。照片发出去之后她站了一会儿,看着屏幕顶端那个"已读"两个字亮起来,又暗下去。他没有回。
她站起来拍掉了膝盖上的土,继续往教室走。
又过了一周,槐树上的芽苞裂开了,冒出了细小的嫩叶。浅绿色的边缘带着一点点红,和去年长得一样。她每天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数一数,今天多了两片,明天又多了三片,一片一片地长,像有人每天偷偷往枝头添了一笔。
季淮安依旧没有回那条消息。但她发现他换了一次头像——从之前那把黑伞的照片换成了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三月中旬的某天傍晚,宋知夏放学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季淮安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我下周二回来一趟。"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好几秒才打出回复:"回来多久?"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两天。"
她又发:"回来干什么?"
季淮安回:"收拾东西。办手续。"
宋知夏看着"办手续"三个字,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了一小圈昏黄的影子。她站在那圈光里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家走。
周二那天她请了假,去了车站。出站口的人流稀稀拉拉的,她站在栏杆外面看着出站的方向。他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背着那个黑色书包,围巾没有戴。他瘦了一些,脸廓比以前更分明了,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颜色比平时深。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
"回来了。"他说。
"嗯。"
两个人在出站口外面站了一会儿。宋知夏看着他,他看着她。她先开口了:"你办什么手续?"
季淮安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然后抬起头来:"休学。我这边的情况可能暂时稳定不了。我爸需要长期照顾,我可能没法回来上课了。"
他说"没法回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前已经对自己说了很多遍,说到这一遍的时候已经不会在声音里露出痕迹了。
宋知夏站在他面前,听完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那走吧。先去教室。"
两个人并排走回学校。风比前几天暖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春天的软。路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嫩芽,浅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宋知夏走在他旁边,脚步和以前一样,不快不慢。季淮安走在她旁边,步子比过去稳了一些,像脚下的路他已经走过很多遍了。
教室的门锁着。季淮安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的桌椅还是原来的样子,灰尘薄薄地积了一层。他走到第三排自己的座位,把手里的书包放在桌面上。宋知夏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几本本子。浅蓝色的,和她那本一样,三本叠在一起,边角起毛了,像是被翻了很久。他把本子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那边的方向。
"写给你的。"他说,"从暑假开始,到上个月。一天没断过。"
宋知夏走过去,把那三本本子拿起来放在自己书包旁边。她没有翻开看,只是拿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分量。本子的页脚有些卷边,封面的蓝色褪了一些,边缘有一小块磨白的痕迹。
"还有吗?"她问。
季淮安把书包拉链拉开又合上:"没有了。都在这儿了。"
两个人站在教室里。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的灰尘在慢悠悠地浮动着。暖气停了,教室里的空气凉凉的。
"去河边吗?"宋知夏问。
"去。"
两个人出了教室,穿过操场,从学校后门出去。路边的柳条垂下来,嫩叶已经展开了,在风里轻轻摆动着。槐树上的新叶冒出来不少了,浅绿色的叶子挤在枝头,和去年春天一样密。那棵小苗长到了膝盖高,旁边又冒出了几根新枝,像是去年那一棵分出了几支。
宋知夏在那棵槐树前面停下来,季淮安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树底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头顶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它长得挺好。"季淮安说。
"嗯。比去年高了一截。"
"明年应该能到腰。"
宋知夏看着那棵小苗,新叶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刚学会站立的幼童扶着墙根微微晃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面对他。
"你还回来吗?"
季淮安站在她面前,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不确定。"
"那不确定是多久?"
"可能很久。"
宋知夏看着他的眼睛。他站在槐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动着细碎的光斑。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那本子我先收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了,再写新的。"
季淮安站在那里看着她。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两个人又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宋知夏转身往回走,季淮安跟在她旁边。走到学校后门的时候她停下来,转了个身面对他。
"你明天几点的车?"她问。
"上午十点。"
"我去送你。"
"好。"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学校后门。走了几步之后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拍,像是想等什么,又像只是被风绊了一下。
第二天宋知夏去车站送他。他背着那个黑色书包,手里拿着车票,站在进站口外面。她站在他面前,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她伸手别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
"嗯。"
"本子你看完了,要是有什么想问的——"
"我发消息问你。"
季淮安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好。"
他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栏杆外面,手里什么都没拿,看着他。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去,走进了检票口。
电梯升上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宋知夏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变小、消失。她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风迎面吹过来,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
屏幕暗着,没有新的消息。她走了一段路,风慢慢小了,然后她走进阳光里,顺着那条回家的路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她把那三本本子放在书桌上,和那个浅绿色的铁盒子放在一起。本子和盒子并排摆着,像一排安静的日记,封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然后翻开最上面那一本的第一页。第一页写着日期,下面只有一行字:"今天离开第一天。"
她慢慢合上了本子。窗外柳絮在风里飘着,像一层细雪似的,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阳光照着那些白色的绒毛,它们慢慢飘远,渐渐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