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喜欢你的第十八个夏天》钢巧h

51、第 51 章 季淮安走的

　　季淮安走的那天，天气突然转凉了。

　　前一天还是暖融融的春阳，早上起来天就灰了，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倒春寒特有的干冷，把路边刚冒出来的嫩芽吹得缩回去。宋知夏到车站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进站口外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还是她织的那条，绕了一圈半，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像被什么压住了，光线照进去也透不亮。

　　"今天降温了。"她说。

　　"嗯。你穿得够不够？"

　　"够了。"

　　两个人在进站口外面站了一会儿。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又很快放下来。

　　"你爸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季淮安低头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昨天打了电话。医生说恢复得比预计慢一些，可能要多住几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他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可能要多待一阵。"

　　宋知夏看着他。风把她头发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她伸手别了一下。"那多久？"

　　季淮安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一定。等我爸情况稳定了我就回来。"

　　"多久算稳定？"

　　他没回答。进站口的广播在播报车次，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然后抬起头来看她。

　　"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他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是说了一句："你回去多穿点。"

　　"好。"

　　他转回去继续走。进了检票口，上了电梯。宋知夏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电梯升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冲她扬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她又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风迎面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头看着路面。地面上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边缘已经干透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回去之后她坐在教室的座位上。桌斗里没有纸条，她伸手摸了一下，空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翻开课本，又合上了。

　　第一周，季淮安每天还会发消息。有时候是"今天我爸好了一点"，有时候是"这边也降温了，你多穿"，有时候只是一张窗外的照片。宋知夏会回复，有时候回"今天槐树又长了一片叶子"，有时候回"河边的柳树已经全绿了"。他隔几个小时会回一个"嗯"或者"看到了"。

　　第二周，消息变少了。隔一天发一次，有时候隔两天。他发过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白色的墙壁，白色灯光，画面里没有人。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那边冷吗"，他过了几个小时才回了一个"还行"。

　　第三周，他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的时候耳机凑在耳朵旁边，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机器运转的低响："我爸的情况不太好，可能需要转院。"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一点点沙，像是喉咙里有一块没咽下去的东西。她听完之后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你还好吗"。他回了一个字："累。"

　　第四周的某天早上，宋知夏到教室的时候，桌斗里有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边角有一点皱，像是被人攥过又展开的。她坐在座位上，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拆。先看了一下封口，封口用胶水粘住了，贴得很牢。她沿着边角慢慢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之后是蓝黑钢笔字，写了满满一面。

　　"一个月了。我这边的情况比之前想的复杂一些。我爸转院了，需要长期照顾。我可能暂时回不来。"

　　"本子带来了，每天还在写。你那个本子画到多少圈了？我这边画到二百零三了。比你少一些，但我会补。"

　　"槐树应该长了很多叶子吧。你上次说它有十七片，现在应该更多了。我这边有一棵柳树，在医院的院子里。每次路过的时候会想，你那边河边的柳树是什么样子。"

　　"这边的春天来得晚一些。树上的叶子还没长全。我每次站在树下的时候会想，你那边应该已经绿透了。"

　　"纸条我还会写。等你收到的时候一起拆。"

　　"等我回来。"

　　宋知夏把信纸看了三遍。她坐在座位上，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她把信封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已经合不上了，盖子翘起一个角，里面的纸条挤得满满当当。她按了一下，又弹开，最后她把铁盒子放回了书包里。

　　那天下午她去了河边。柳树的叶子已经完全绿了，满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棵树都在轻轻摆动。槐树上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树冠覆了一层翠绿色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整棵树在呼吸。

　　她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层碎金。那颗种下去不久的籽粒，泥土表面还是平整的，看不出来底下有什么动静。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翻过的土。土被这几天的太阳晒得干了一些，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她按了一下，感觉到土底下有一点微微的硬度，像是那颗籽正在往下扎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了。

　　第二个月的时候，消息变成了几天一条。有时候是"今天我爸能坐起来了"，有时候是一张院墙外春天树的照片，枝条上稀稀拉拉挂着几片嫩叶。宋知夏每次看到他发的照片会点开看很久，然后回一句"这边槐树叶子长齐了"。他隔很久回一个"那就好"。

　　有一次他发来一段文字："有时候坐在走廊上会想你。想你那边的河，槐树，教室的窗台。想了很久。"

　　她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我也想你。"

　　他没有再回。过了两天，他发来一张照片——他的本子翻开的某一页，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角落里画着一个圈。旁边写着日期，那天的日期。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圈的照片，是她本子上画的。

　　他回了一个句号。

　　春天快要过完了。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河边的柳树开始飘絮了，白色的柳絮在风里飞着，像一层薄薄的雪浮在空气里。宋知夏每天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树冠已经长满，新栽的种子那边的土表面还是平的，但用手轻轻拨开表面一层干土，能看到底下有一颗细小的绿芽，刚刚冒出来，顶着一点淡黄色的壳。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行字："它活了。"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进口袋，在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风把柳絮吹到她身上，她拨了一下，没拨干净。然后她转身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