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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寒假过了小 ...

  •   寒假过了小半个月,冰彻底化干净了。

      河面上看不见白色碎冰了,水流恢复了冬天的流速,慢悠悠地朝下游淌去。宋知夏站在岸边看着水面,柳枝上的芽苞已经褪掉了那层褐壳,冒出了两片细小的嫩叶,浅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抖着,像刚从壳里挣脱出来的小东西。

      她伸手拨了一下那片叶子,叶面软软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点绒毛的触感。她收回手,转头看了季淮安一眼。

      "长了。"她说。

      "昨天还没有。"

      "一夜之间长的。"

      季淮安也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叶面就收回来了。"柳树长得快。再过几天这一排就全绿了。"

      宋知夏沿着岸边慢慢走,看着柳条上冒出来的嫩叶。阳光照在叶片上,把浅绿色照得透亮,叶脉在光下面清晰可辨。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上什么动静都没有,和柳树比像还在冬眠。

      "槐树还是没动。"

      "快了。等柳树叶子长全了,槐树就开始鼓芽了。"

      宋知夏蹲下来看脚边。河岸边的野草已经冒出来一片了,短短的一茬绿色贴着地面生长,像一层薄薄的绿地毯铺在枯黄的旧草上面。她伸手拨了一下那片嫩草,草叶软软的,根扎得不深,轻轻一碰就弯了腰。

      "草长得真快。"

      "今年春天来得早。"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风还是凉的,但和深冬那种刺骨的冷不一样了,吹在脸上有一种薄薄的凉意,像冰镇过的水洒在皮肤上,停留了一会儿就散了。宋知夏走了一会儿之后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摊开手掌感受了一下风。

      "以前冬天手一伸出来就僵了,现在还好。"

      季淮安看了一眼她摊开的手,掌心朝上,阳光落在上面照出细细的掌纹。"再过半个月就不用戴手套了。"

      "那槐树籽什么时候种?"

      "等槐树开始鼓芽的时候种。树醒了,籽种下去也跟着醒。"

      宋知夏把手收回去放进口袋:"那快了。"

      "嗯。"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回学校后门。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枝桠上还是光秃秃的,和冬天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总觉得树枝的颜色比前些日子深了一些,从灰褐色变成了一种泛着光泽的深褐,像是树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上来。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季淮安也站在旁边抬头看,两个人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光秃秃的枝桠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从河边回来之后,宋知夏坐在季淮安家的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书。窗台上那瓶芦苇穗子已经放了快半个月了,毛絮掉了一些,剩下的在暖气送来的微风里轻轻抖着,像一小团快要散掉的云。她看了一会儿那支芦苇穗子,又转回来继续翻书。

      季淮安坐在旁边的书桌前写题,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偶尔停下来翻一下书页。暖气嗡嗡吹着,窗台上的阳光慢慢往西挪了一小格。

      "季淮安,后天过年了。"宋知夏忽然说。

      季淮安的笔停了一下:"后天除夕。"

      "你一个人过?"

      "我爸在老家。我这边就我自己。"

      宋知夏翻了一页书,翻完之后说:"那你来我家吃饭吧。我妈说让我叫同学来。"

      季淮安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你妈知道是我?"

      "知道。我给她看过你围巾的照片。"

      季淮安把笔放下了,转了半圈身子面对她。窗台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浅灰色毛衣照得发亮。"你给她看围巾的照片?"

      "她问我围巾织给谁的。我说同学。她说要看照片,我就给她看了你戴围巾那张。"

      季淮安坐在书桌前,靠着椅背看了她一会儿。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宋知夏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那她说行吗?"

      "她说围巾织得挺好的。"

      "我是说——她说让我去吃饭吗?"

      宋知夏把书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也靠着沙发背看着他:"说了。她说来呗,正好家里包的饺子多。"

      除夕那天傍晚,宋知夏站在自家门口等季淮安。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地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靠在门框边等了一会儿,从楼梯拐角看见了季淮安。他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围巾是她织的那条深灰色,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递过来一个。

      "给阿姨的。"

      宋知夏接过来,袋子里是一盒点心,包装简单,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你还买这个?"

      "路过看好看就买了。"

      她把他让进门。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季淮安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笑了一下说:"来啦?去客厅坐,饺子马上好。"

      季淮安在玄关站了一下,喊了一声"阿姨好",声音比平时稍微紧了那么一点点。他换鞋的时候动作有点慢,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的时候系了两遍。宋知夏站在旁边看着他系鞋带,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

      客厅里开着电视,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和一碟瓜子。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隔了一个坐垫的距离。电视里在放春晚之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说话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被厨房里锅铲和锅碰撞的声音盖了一部分。

      "你紧张什么?"宋知夏小声问。

      "没紧张。"

      "你系鞋带系了两遍。"

      季淮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带确实系得好好的,两根带子一样长,蝴蝶结打得规规矩矩。他把目光收回来,说:"第一遍没系好。"

      宋知夏没拆穿他。她从果盘里拿了一颗橘子剥开,剥了一半递给他一半。他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妈妈招呼两个人坐过去。季淮安站起来的时候那盒点心还放在玄关柜子上,妈妈看见了说"来就来还买东西",季淮安说"路过看着好看",妈妈笑着说"下次别买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顺着筷子往下淌。宋知夏低头吃了一个,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季淮安正夹起第二个饺子蘸醋,蘸得不多不少,辣椒油的量也刚刚好,像在做一件很熟的事情。

      妈妈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汤放过去,他双手接过来放在手边,说了一声谢谢。

      吃了一半的时候妈妈站起来去厨房盛汤,客厅里就剩下两个人。宋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饺子,用筷子戳了一下饺子皮,把它翻了个面。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我妈包的饺子比外面好吃。"

      "嗯。"

      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响起来了,远远近近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脆响的豆子,又像无数根细细的引线同时被点燃。宋知夏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路灯外面是灰蓝色的天,偶尔有一束烟花升起,在半空中炸开成细碎的光点,又很快暗下去。

      "新年快乐。"季淮安忽然说。

      宋知夏转回头来看他。他坐在餐桌对面,碗里的饺子还剩几个,筷子搁在碗沿上,正看着她。电视的光和窗外偶尔亮起的烟花光交替落在他的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楚。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说:"新年快乐。"

      说完她低头继续吃饺子。咬了一口之后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烟花。阳台不大,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了一掌的距离。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宋知夏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季淮安在旁边站着,脖子上的围巾末端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的烟花一声接一声地炸开,在天幕上留下五颜六色的碎痕,又慢慢暗下去。

      "季淮安,你每年除夕都怎么过?"她问。

      "以前和家里人过。今年一个人。"

      "一个人?"

      "本来打算去河边走走。"季淮安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你叫我来吃饭了。"

      宋知夏看着远处的烟花,又有一束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金色和红色的碎点。"以后除夕,你都来我家吃饭。"

      季淮安站在阳台上,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他的嘴角弯了弯,说:"行。"

      又放了几束烟花之后两个人回了屋。宋知夏把季淮安送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这次系鞋带只系了一遍。站起来之后他说了声"走了",然后开门出去了。

      宋知夏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扬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往下走。她把门关上了,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季淮安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新年第一天,你桌上的纸条会比平时早放。"

      她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客厅的时候妈妈正在收拾碗筷,她过去帮忙,妈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看我干嘛?"宋知夏把碗叠起来。

      "看那个同学。"

      "看什么?"

      "看你织的围巾人家戴得挺好看的。"

      宋知夏低头继续叠碗。妈妈又看了她一眼,嘴角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了。

      回到房间之后宋知夏坐在书桌前,把本子翻开画了今天的圈。除夕夜,她画了一个比以前都大的圈,在旁边加了一行字:"他来了。吃了饺子。说明年还来。"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烟花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像一层碎玻璃被敲碎了撒在天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变小、变远,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啪嗒声,像有人在远处拍手。

      明天是新年第一天。桌斗里会有一张纸条,比平时早放。她知道自己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会是看手机。但第二件事——是去教室,拆那张纸条。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弯。窗外的烟花声彻底停了,只剩下风声,从楼宇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绕了一圈又绕回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桌斗里的纸条还会继续,河边的柳树还会继续长,槐树籽还会继续等春天。她也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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