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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寒假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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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二天,宋知夏到教室的时候季淮安已经在了。
他坐在第三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练习册,手里的笔搁在书页中间,像是写了一会儿又停了。暖气开得很足,门框边沿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热气和外面的冷空气一碰就化成了水。
宋知夏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先往桌斗里摸了一把,摸到一张叠好的纸,边角有一道被反复折过的压痕。
她展开。蓝黑钢笔字写着:"寒假第二张:你今天比昨天早到了四十分钟。昨晚睡得好吗?"
她看了两秒,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第三排,在季淮安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桌面上摊开的英语卷子已经写了大半,最后一道题空着,旁边草稿纸上写了几个被划掉的单词。
"你几点来的?"她问。
"七点半。"
"那你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写了一篇阅读。"季淮安把笔帽扣上又拔开,"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那比昨天睡得早。"
宋知夏低头看他那道空题,题干里有一个从句,她指了指那个词:"这里是先行词,用that。"
季淮安低头看了一会儿,拿笔在旁边写了答案。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卷子上,靠进椅背里偏头看她。
"你今天穿了件新外套。"
宋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羽绒服:"昨天买的。和妈妈逛商场看见了。"
"暖和吗?"
"暖和。"
季淮安伸手碰了一下她袖口的布料,指腹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挺软的。"
宋知夏把袖口拉了一下,布料在他蹭过的地方有一小片微微发亮的痕迹,像被指腹焐热了一小块。她没说什么,低头把他那张英语卷子拿过来看了看,阅读理解题错了两道,她把那两道题圈出来推回去:"这两个看一下,是细节题,答案在第三段。"
季淮安低头看了一会儿,拿笔把正确答案写上了。"你帮我改卷子还挺利索。"
"你错了我就给你讲。讲到你不错为止。"
两个人并排坐着,暖气在头顶嗡嗡地吹。窗外的阳光从灰白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投出一块块亮白色的光斑,又慢慢移开。教室里有翻书声,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安静但不冷清。
宋知夏写完了一张数学卷子,把笔放下揉了一下手腕。她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窗户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去河边?"
季淮安把英语卷子折好放进书包:"去,看看冰化了多少。"
两个人出了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下楼梯的时候季淮安走在前面,宋知夏跟在他后面两阶的位置,能看见他围巾末梢在走动中一甩一甩的,和外套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从学校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路面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剩下零零星星的白铺在墙根和树荫底下,边缘被水浸成深灰色,像一块块褪了色的补丁贴在灰褐色的地面上。墙根的青苔在化雪后的湿气里显得格外绿,一片一片地贴着砖缝蔓延,像一小块一小块深绿色的绒布。
河边的风比城里大一些。
宋知夏走到岸边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迎面吹过来的风。她眯着眼看了看河面,冰确实又化了不少,昨天还有一半的河面覆着冰层,今天只剩靠近对岸那一小块还飘着白色的碎冰,像几片浮在水面上的饼干。水面的颜色比冬天早几个月的时候深了一些,泛着冬季特有的暗青色,细碎的波纹在风里一层层地往岸边推。
她蹲在岸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但和上个月那种刺骨的冷不太一样了,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少了一种针扎的锐利感。
"化了不少。"她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珠落在岸边的石头上洇出深色的点。
"再过几天应该就全化了。"季淮安站在她旁边,往河面上看了看,"全化了之后水会变清一些。"
宋知夏站起来,在岸边走了几步。她走到那棵柳树前面停下来,凑近看昨天发现的那个芽苞。比昨天又鼓了一些,深褐色的壳被撑开了极小的一道缝,露出里面一点浅绿色的尖,像一颗极小极小的翡翠从壳里挤出来。
"发芽了。"她说。
季淮安走过来,弯腰凑近了看。他看了几秒,伸手碰了一下那个露出来的小绿点,手指很轻地按了一下就收回来了。"明天应该能冒出来一点叶尖。"
宋知夏蹲在柳树旁边,看着那颗小芽苞缝里挤出来的绿色尖尖。风把柳条吹得轻轻晃动,那颗小绿点跟着枝条颤了颤,像在朝谁点头。
"柳树真早。"她说。
"柳树每年都最早。"
"那槐树呢?"
"槐树等柳树叶子长齐了才开始鼓芽。"
宋知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河边慢慢走。河岸边的枯草根处已经冒出来一些极细的绿色,贴着地面,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她蹲下来拨了一下,是几根刚钻出来的野草芽,嫩绿嫩绿的,在枯黄的草根之间像一小撮碎星星。
"草也绿了。"她说。
"嗯。春天在从地底下往上爬。"
她站起来走回季淮安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河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水面照得亮了一些,波纹上的碎光像被撒了一小把金粉,在水面上游走着又散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冰雪消融后那种特有的湿润气息,干冷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软。
"季淮安,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了四分之三。还差一些。"
"那你回去写。我坐旁边画圈。"
"行。"
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路面上的雪水在鞋底下踩出扑哧扑哧的声响,宋知夏走在他旁边,脚下偶尔踩到一块没化的冰,滑一下又站稳。走到学校后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槐树枝桠还是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幕底下伸着细密的线条,像一幅用细笔勾出来的炭画。
"等它发芽还要好久。"
季淮安也停下来看了一眼:"再过一个月。三月下旬应该就冒芽了。"
"三月下旬,那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过得快。寒假过完,开学,春天就到了。"
宋知夏转回去继续走。她走了几步之后说:"那这两个月,你每天还写纸条?"
"写。换一个本子写。寒假的本子快写完了。"
"那写完了之后呢?"
季淮安走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写完了再买一本新的。封面还是买浅蓝色的。"
"那我和你买一样的。"
"你那个本子也快写完了?"
宋知夏算了一下:"还能画一个多月。画完之后换新的。"
"到时候一起买。"季淮安转回去看前面,"买两本一样的,你一本我一本。"
宋知夏没接话。她走快了两步,又放慢下来等他跟上。两个人走进学校后门的时候,门卫大爷在传达室窗户后面探了一下头,看见是他们两个,又缩回去了。
回到教室之后宋知夏坐在季淮安旁边,她翻出本子画了今天的圈。画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面上,偏头看了一眼季淮安,他正低头写英语卷子,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偶尔停一下,在草稿纸上算两笔又继续写。
暖气嗡嗡地吹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的灰尘在慢悠悠地浮动,像一层细碎的金色粒子悬浮在空气里。宋知夏看了一会儿那些浮动的灰尘,然后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季淮安。"
"嗯。"
"你写完这张卷子之后,我们去后街买奶茶?"
季淮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笔尖停了一下:"寒假也开门?"
"开了。昨天路过看见门上贴着'寒假正常营业'。"
"那写完去。"他低头又写了两行,然后补了一句,"我请你。"
"你上次请过了。"
"上次是去年。今年还没请过。"
宋知夏靠在椅背上看他写完卷子。最后一题他写得比前面慢一些,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几次才落下答案。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把笔放下,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写完了。走吧。"
两个人出了教室,从学校侧门出去走了几分钟就到了后街那家奶茶店。门确实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门口一小块地面照得亮堂堂的。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生,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风铃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
宋知夏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季淮安点了一杯柠檬茶。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奶茶端上来的时候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她在手里捂了一下,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甜。
季淮安坐在对面,那杯柠檬茶插着吸管没动,看着窗外。宋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一条窄街,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横斜着伸向灰白的天空。有两个人从街角走过去,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那棵梧桐树。去年叶子掉光的时候,也是这棵。"
宋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又看了看他。他的侧脸在奶茶店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淡影。"你记得这棵树?"
"记得。你第一次喝珍珠奶茶的时候,坐在这个位置,看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当时窗外就是这棵树。"
宋知夏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她确实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坐过这个位置,也确实看了窗外很久。她当时在看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次是季淮安请的,他说"珍珠奶茶少糖",和她今天点的是一样的。
"你现在点的,和去年一样。"季淮安说。
"你点的也一样。"
季淮安低头看了自己面前那杯柠檬茶,没说话。他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
"后年还这样。"他说。
"什么?"
"后年还坐这个位置。你点珍珠奶茶少糖,我点柠檬茶。窗外那棵梧桐树到那时候应该又长了一圈了。"
宋知夏捧着那杯奶茶,杯壁的温度从掌心漫上来。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后年还给我放纸条吗?"
"放。那个时候应该写了三百多张了。"
"那三百多张放在哪里?"
季淮安想了一下:"再买一个铁盒子。第三个了。"
宋知夏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珍珠沉在杯底,吸管插在里面戳了一下,珍珠滚动了一下又沉回去。她喝了半杯之后放下杯子,抬头看他:"那第三个铁盒子买什么颜色的?"
"你来选。"
"那我选浅绿色的。春天到了,浅绿色的。"
季淮安把她这句话想了一下,然后说:"行。春天到了买第三个铁盒子,浅绿色的。"
两个人喝完奶茶出了店门。外面的风比进来之前又大了一些,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季淮安走在她旁边,风从侧边灌过来的时候他往她那边偏了半步,挡了一下。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外套的布料照出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明天还去教室?"她问。
"去。明天写第三张。"
"那我明天也来。"
"嗯。明天桌斗里还有纸条。"
宋知夏转身进了小区。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围巾的末端垂在胸前,深灰色的,和她织的一模一样。她冲他招了一下手,然后转身上了楼。
到家之后她把今天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寒假第二张,写的是"你今天比昨天早到了四十分钟",她把纸条叠好放进了铁盒子里。盒子已经快满了,她按了一下盖子才合上,然后翻开本子画了今天的圈。
窗台上的薄荷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旁边那两个瓶子并排站着——一个装着槐树籽,一个插着那支干芦苇。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小条,落在窗台上,把芦苇穗子的影子投在墙面上,细细的、毛茸茸的,像一小片被拉长的淡灰色云。
她把笔放在本子上,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风声渐渐弱了,变成一种低低的呜咽,在楼宇之间的空隙里来回游荡着绕了一圈又一圈。天花板上那道光带还在,细细的一条,横亘在白色的平面上,像一道被拉长的银色细线。
明天还有一张纸条。明天河边的冰应该又化了一些。明天柳树的芽苞应该又张开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