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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跨年夜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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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那天学校没有放假,但晚自习提前了一个小时结束。
宋知夏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操场上还剩半边的积雪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她站在教学门口等了一会儿,看着陆续离开的人流从身边穿过去。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过了几分钟季淮安才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把袋子递过来。宋知夏接过去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保温杯,杯盖拧得严严实实,摸上去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温度。
"豆浆?"她问。
"热的。"
两个人在路灯下面站着,塑料袋提手在宋知夏手指上挂了一下,她换了一只手拎着。季淮安把她旁边那个被风吹歪的包带子扶正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去哪?"她问。
季淮安偏头看了一眼学校后街的方向。路灯把那边的巷口照亮了一小块,深处是暗的,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冬天特有的干燥气味。
"去河边?"他说,"明天是新年。"
宋知夏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跟在他旁边走。两个人走过学校后街那条巷子,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实了,走在上面脚感硬邦邦的。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路灯底下投出细密的黑色影子,像一幅炭笔画。宋知夏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还挂着零星几片没落尽的枯叶,在风里轻轻抖着。
河边比城里面冷得多。
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没有遮挡的寒气,宋知夏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路灯的光落在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白光,像碎银子铺在水面上。
她在岸边那排石阶前停下来。石阶上覆着一层薄雪,边缘有冰碴子,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冷光。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坐下来。季淮安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
"坐吗?"他问。
宋知夏低头看了看铺了雪的台阶,石阶上的雪被冻住了,表面泛着一层硬壳。"坐。"
她用手扫了扫最上面一级台阶上的雪,扫开了巴掌大一块,但底下的凉意隔着裤子和厚鞋垫渗上来。她在扫开的那一小块上坐下来,季淮安在她旁边坐下来,用手把旁边的雪也拢了拢,两个人并排坐着,河面上的风从正前方吹过来,她眯了一下眼睛。
保温杯拧开了盖子,里面的热气冒出来扑在她脸上,杯子里装的是牛奶,温热的,加了糖,喝下去甜丝丝的,一路暖到胃里。
"你什么时候煮的?"她问。
"放学之前。用班主任办公室的热水壶。"季淮安也拧开自己那杯喝了一口,他杯子里看起来像是没有加糖的,喝完之后眉头都没动一下。
两个人坐在结了冰的河边。风把岸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河面上那一层薄冰在路灯下面泛着细碎的冷光。宋知夏把那杯温牛奶抱在手心里,两只手合在杯壁上,热度从掌心慢慢渗透进去。
"明天就明年了。"她说。
"嗯。明天你写纸条的时候,日期要写新年了。"
"你写的日期也要换了。"
季淮安转着手里的杯子,偏头看了一眼河面。冰面上结了薄薄一层雪,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泛着冷白色的光。"我去年跨年的时候,写了一张纸条。没给你。"
宋知夏偏头看他:"写了什么?"
季淮安把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紧了又松,松了又拧,像在犹豫。河面上的风大了起来,把他围巾的末端吹起来又落下去。"写的是,明年想和宋知夏一起跨年。"
宋知夏坐在石阶上,手心里的温牛奶杯壁烫着她的掌心,已经有点热过头了。她把杯子换了一只手,转头看着河面。"那今年实现了。"
"嗯。"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又折回去,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绕了一圈。宋知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一小团一小团地升起来又散掉。
"季淮安,你那个本子,"宋知夏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保温杯,杯盖边缘有一圈细小的水珠往下淌,"写到第几页了?"
"去年那本写完了。今年那本写了快一百页了。"
"那你写了快两年的本子。加在一起有没有三百页?"
"有。"季淮安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看,明天带给你。"
宋知夏捧着保温杯,转过去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围巾的边角垂在胸前,深灰色的,和她织的一模一样。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看河面。
"季淮安,你写了那么久,有没有哪句话是写了又撕掉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
"写了什么?"
"写了,想让你知道。又怕你知道。"
宋知夏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从杯壁上拿下来搁在外套口袋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领口,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说:"我现在知道了。"
季淮安偏过头来看她。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出两粒细小的光点,和去年第一次在走廊上叫住她的时候一样亮。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旁边石阶上,转了个身面对她。
"那你知道了,然后呢?"
宋知夏也转过来面对他。两个人在结了冰的河边面对面坐着,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能看见石阶缝隙里结了冰的细霜。
"然后我收了你那么多纸条,总不能白收。"
"那你想怎么还?"
宋知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他面前。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尖被吹得发凉,但没缩回去。
"也给我写一张吧。"她说,"你现在写。写完之后我收着,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季淮安低头看她的手,手心里的掌纹被路灯照得清楚分明,像一幅细小的地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支笔和一张叠好的白纸。纸是裁好的,边角整齐,像是随身带着的。
他低头把那支笔的笔帽拔开,把纸放在膝盖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叠好,放进了她摊开的掌心里。宋知夏收拢手指,掌心里的纸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对齐,隔着纸面能感觉到他刚才握笔的余温。
她没有当场拆开,握在手里放进了外套口袋,贴着心口那层布料放着。
"现在不拆?"季淮安问。
"回去拆。"
季淮安看着她把纸条放进口袋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她刚才放下去的那杯牛奶拿起来递回她手心里:"凉了。"
宋知夏接过来,温牛奶已经变成了温的,没刚才那么热了,但捂在手心里还是暖的。她喝了一口,甜味比刚才淡了,牛奶微凉滑过喉咙。
两个人在河边又坐了一会儿。风越来越大,把岸边的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宋知夏站起来的时候腿坐麻了,她站了几秒,等那股麻劲过了才迈步。她走了一小段路,在河边的路灯底下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季淮安。"
季淮安走到她面前。
"你写了那么多张纸条,有没有哪一张是写完之后没放我桌斗的?"
"有。"
"写什么的?"
季淮安站在路灯底下,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延伸出去,被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写的是,想让你除了收纸条之外,也收点别的。"
"收什么?"
"收个正式点的——"
他话说到一半没说完,因为宋知夏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个拳头宽窄。路灯的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方,细细的两排小扇子。她仰头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
"你说,我收。"她说,"你说什么我都收。"
季淮安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支笔还没收起来,笔帽扣在笔尾上,在路灯底下泛着一点金属的反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然后抬起眼看她。
"那你收好了。"他把笔放进口袋,手垂在身侧,没有再往前伸。"我写的所有东西,从第一张纸条到现在这一张——都是写给你的。以后写的也是。"
宋知夏站在路灯底下听他说完。风把她围巾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她没伸手去理。她看着他,睫毛在路灯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风把一粒极细的碎屑吹进了眼睛里。
她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叠好的纸,隔着外套布料按了一下,能感觉到折痕硌着她的手指。然后她把手抽出来,什么都没拿。
"季淮安。"她说,"你刚才写的那张,我回去拆。要是字数太少了,你得补写。"
季淮安看着她,路灯下的嘴角弯了一下,说:"写了五行。"
"五行不够。至少十行。"
"回去再加五行。"
"行。"宋知夏把他那支笔从口袋里抽出来,"笔我拿走了。明天还你。"
季淮安看着她拿走他的笔,没拦。她握着那支笔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站在路灯底下,外套的领口立着,围巾的边角垂在胸前。
她继续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河面。路灯的光落在冰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像一层碎银子铺在水上。
跨年夜的风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又落下去,她听着那个声音,脚步慢慢地迈着往前走。
到家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展开。纸面上是季淮安的蓝黑钢笔字,写着五行字,每一行都工工整整,收笔的时候稳稳地顿住了。
宋知夏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在桌面上,重新叠好,放进铁盒子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按顺序排好。铁盒子已经快装满了,她在边角挤出一小块空位,把这张新纸条按进去,然后盖上盖子。
然后她翻开自己的浅蓝色本子,在今天的日期下面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她在圈旁边加了一行字:"跨年夜。他写了五行,说还补五行。我收着了。"
她合上本子,拿起手机给季淮安发了一条消息:"拆了。看到了。五行少了两行,明天补。"
对面秒回:"补。补十行都行。"
她又发了一条:"那你明天写完后,放进我桌斗里。我明天去收。"
"行。"
宋知夏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向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小条细细的光带,像一道被拉长的银色细线横在地面上。窗台上的薄荷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旁边那两个装槐树籽的小瓶子并排站着,安静地落在月光里。
她看着那道光,把嘴角弯下来的弧度压了压,没压住。窗外的风还在刮着,把楼下枯树的枝桠吹得呜呜响。她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把灯关了躺下来。
今年最后一天,她收了一张写了五行的纸条。他说还要补十行。她等明天。明天是新年,桌斗里会有新纸条。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闭上了眼。窗外的风声渐渐远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翻过去,翻过了整整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