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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十月底开运 ...

  •   十月底开运动会,这件事宋知夏是在前一周才知道的。

      那天课间操回教室的路上,林棠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一下她肩膀,说"运动会你报八百米啊",语气笃定得像已经替她签了名。宋知夏说"我没报",林棠说"我帮你报了,二班女生本来就少,你再不报就没人跑了"。

      宋知夏站在走廊上看了她两秒。林棠双手合十冲她拜了拜,说"请你喝一个星期的奶茶"。宋知夏说"半糖",林棠说"成交"。

      当天下午她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二班女子八百米的名单上果然有她的名字。她盯着"宋知夏"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八百米她初中跑过,跑完嗓子眼都是腥甜的,腿软得蹲地上半天起不来。她翻了第三次身的时候拿起手机给季淮安发了条消息:"我被报了八百米。"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像是也在床上躺着。"林棠帮你报的?"

      "你怎么知道?"

      "她帮你报之前来问过我,说你行不行。我说行。"

      宋知夏盯着"我说行"三个字,坐起来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行?"

      季淮安回:"你上次体育课跑八百米我看了,你最后一百米还能冲。"

      宋知夏回想了一下上次跑八百米,那是上学期的事了,她跑完确实还能冲。但她自己都忘了,季淮安还记得。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小条光,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看了那道光一会儿,然后闭了眼。

      运动会前一周,宋知夏每天放学后去操场跑两圈。第一天跑完腿酸得抬不起来,第二天好一点,第三天开始适应了。她跑的时候季淮安有时候在操场边坐着,有时候在跑道边沿站着。他也不说话,她跑的时候他就在那儿,她跑完了他就递瓶水过来。

      第四天跑完的时候她坐在看台台阶上喘气,季淮安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台阶的位置,水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瓶盖拧了两下才拧开。

      "你每天来看我跑?"她喝了一口水问。

      "顺路。我下午也跑。"

      "你跑哪个项目?"

      "一千五。"

      宋知夏偏头看他。他也刚跑完,额头上有一层薄汗,T恤领口有一小片汗湿的痕迹。"一千五比八百多一倍。"

      "嗯。所以更得练。"

      运动会那天宋知夏起得很早。她在衣柜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短袖穿哪件想了半天,最后穿了那件领口有一圈蓝边的白T恤。头发扎起来,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

      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开始搭帐篷了。红色遮阳棚一排排支起来,各班的位置用白线划好,桌椅从教室里搬出来摆成一列列。她找到二班的区域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看着操场上的工作人员在跑道边沿划白线。

      林棠在旁边啃包子,递了一个给她。宋知夏接过来咬了一口,是豆沙馅的。她吃了几口放下,抬头往操场那边看。男子一千五马上就要开始了,起点那边已经站了一排人。

      她站起来走到跑道边上。广播里在报运动员名字,报到"季淮安"三个字的时候她往起点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弯腰系鞋带,白T恤,和平时穿的那件差不多,但她注意到他把袖口卷起来了一点。

      发令枪响的时候人群往前涌了一下。宋知夏被挤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她站在跑道边沿的栏杆后面,看着季淮安从起跑线冲出去。他跑得不快,第一圈排在中间,步子迈得大但频率不高。第二圈开始提速,第三圈的时候他超过了一个人,排在第三位。最后一圈过弯道的时候他压低了肩线,步子加大,在最后一百米超过了前面的人。

      冲线的时候他弯腰撑住膝盖,喘了好几口。旁边有人递水过去他没接,直起身朝看台方向走了几步。宋知夏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跑道边沿,他看见她之后把手里那瓶水递过来。

      "跑完了。"他说。

      宋知夏接过来,瓶身是冰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她把瓶子拿在手里没喝,说:"你跑得比上次快。"

      "你看了?"

      "看了。弯道超人的时候看得很清楚。"

      季淮安直起身喘匀了气,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然后说:"下午你跑的时候我也看。"

      "你什么时候报名一千五的?"宋知夏问。

      "开学的时候。一千五跑完还有两圈,比你多一倍。"

      "那你平时跑的时候,数不数圈?"

      季淮安看了她一眼:"数。跑一圈数一圈,数到第三圈半的时候就知道快到了。"

      宋知夏想到自己跑八百米的时候也数圈,第一圈数一次,第二圈过半的时候就不太想数了。她没再说什么,把水瓶子握在手里回了看台。

      下午两点,女子八百米检录。

      宋知夏站在起跑线前面的时候心跳有点快。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有点松,第二遍又紧了,她蹲下来重新系了第三遍。站起来的时候她往跑道边上看了一眼,季淮安站在人群里,还是上午那件白T恤,手里拿着瓶水。

      发令枪响了。她跟着人群冲出去,第一圈跑在靠后的位置,风从耳朵旁边灌进去灌出来,呼吸开始乱。第二圈过弯道的时候腿开始发软,喉咙干得像被砂纸刮过。她咬着牙跟住前面的步伐,最后两百米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心里默念了两个字,然后睁开眼冲了过去。

      冲线的时候她脚下一个踉跄,身体朝前倾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站稳。她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着,觉得嗓子眼里全是铁锈的味道,眼前有点花,耳边嗡嗡响着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有人把水递了过来。她接过来拧开,手指有点抖,瓶盖拧了两下才拧开。水是温的,不凉,灌下去的时候嗓子舒服了一点。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看见季淮安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瓶盖。他看了她一眼,说:"第六。"

      "不错了。"她喘着气说。

      "嗯。冲线的时候我看着。"

      宋知夏把水喝完大半瓶,把瓶盖拧回去。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头发黏在脸侧,她拨了两次才拨开。季淮安站在她旁边等她喘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跑道,进了看台底下那片阴凉里。

      "你跑完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季淮安在旁边坐下来,"嘴里在念什么?"

      宋知夏靠着椅背回忆了一下。她记得自己跑最后一百米的时候闭了一下眼,嘴里确实默念了什么,但她现在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再撑一下"或者"跑完就行",也可能是别的。

      她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季淮安没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粉色糖纸,草莓味的。宋知夏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和嗓子眼残留的铁锈味道混在一起。

      "你口袋里怎么有糖?"她含着糖问。

      "早上放的。想着你跑完可能会想吃甜的。"

      宋知夏靠在椅背上,嘴里那颗糖慢慢变小,最后化成一小团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没扔。

      两个人在看台上坐了一会儿。操场上的项目还在继续,广播里在报下一个项目的检录通知。宋知夏靠着椅背,风从遮阳棚下面穿过去,把她额前的湿发吹起来又放下。

      "你早上那张纸条写什么了?"她忽然问。

      季淮安偏头看了她一眼:"写了你今天会跑第六。"

      "你早上就知道了?"

      "不知道。猜的。"他转回去看着操场,"猜对了。"

      宋知夏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水瓶子放进书包,拉链拉好,然后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季淮安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遮阳棚。

      下午的太阳已经没正午那么烈了,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颜色。宋知夏走在他旁边,脚步比平时慢一些,跑完八百米之后腿还是软的。

      经过学校后街那棵槐树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槐树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剩下一些黄褐色的叶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树下的草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枯叶,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翻了几片之后看见一片颜色比别的浅一些,边缘还带着一点点淡黄,像是刚落下不久。

      她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站起来放进口袋。

      "捡叶子?"季淮安站在旁边看她。

      "捡。秋天快过完了,最后一茬了。"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走到那段路灯坏了的路上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这次握得比平时紧一些,像是在扶着她。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手指交扣着,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片槐树叶,叶子边缘在她指尖微微卷着。

      走出黑暗之后手松开了。宋知夏把手放回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片槐树叶的叶柄,凉凉的,叶面已经有点干了,边缘轻轻卷起来。

      "季淮安。"

      "嗯。"

      "你明年运动会还跑一千五吗?"

      季淮安走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跑。"

      "那我明年还跑八百。"

      "好。明年你跑完我还给你递水。"

      宋知夏走快了两步,又放慢下来等他跟上。两个人并排走着,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并排延伸着,跨过路边落叶的缝隙,跨过墙根底下长着青苔的砖缝。

      到了小区门口她停下来。季淮安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路灯还没亮,但天光暗下来了,橘红色的余晖把两个人的轮廓拢进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今天跑了第六。"宋知夏说。

      "嗯。比我那个名次差一点。"

      "你第几?"

      "第一。"

      宋知夏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暮色里,白T恤领口还带着一点汗湿的痕迹,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槐树叶递过去。"给你。秋天最后一茬。"

      季淮安接过来看了看,放进了自己口袋里。"那明年运动会的时候,这片叶子还在我本子里。"

      "明年秋天还捡新的。"

      "那新夹的堆在旧的上面,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下面那页就是今年的。"

      宋知夏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一页一页翻过去,从今年的叶子翻到去年的叶子,每一片都压得平平整整,叶脉清晰分明,像是把每一年的秋天都存进了一本书里。

      "那你翻到最下面那页的时候,会想起什么?"她问。

      季淮安站在暮色里,看了她一会儿,说:"会想起今年你捡了最后一片叶子给我。"

      宋知夏没说话。她转身往小区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路灯正好在这个时候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一下子落在他身上,把轮廓照得分明。

      "明天第一张写什么?"她问。

      季淮安想了想:"写你今天跑八百米的时候闭了一下眼。"

      "那写那个。"

      她转身走进了小区。上楼之后她坐在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糖纸,粉色的小方块叠得整整齐齐。她把它放进铁盒子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铁盒子的缝隙里塞满了纸条,快要盖不严了,她用力按了一下才合上盖子。

      然后她翻开浅蓝色本子,在今天的日期下面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她在圈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今天跑了第六名。跑完他给了我一颗糖。明天还有一张纸条。"

      她合上本子,放在书桌上。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小条细长的光带。她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关了灯躺下来。

      明天纸条上会写她跑八百米的时候闭了一下眼。但她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她闭眼的时候默念的两个字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路灯的光还在缝隙里亮着,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看着那道线,慢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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