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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诅咒的来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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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十五分。
桌游社的窗开了一半,九月的风裹着远处操场上的哨声灌进来,吹得桌面上几张散落的牌角微微掀起又落下。阳光从西侧斜照而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温见夏坐在窗边那张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副飞行棋棋盘。
她到得比平时早。沈知柚有钥匙,上周配的,说是不想每次来都等她开门。温见夏当时没说什么,由着她去了。今天她提前了将近四十分钟,空荡荡的社团里就她一个人,棋盘的塑料格子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她垂眼看着,发了很久的呆。
右手搁在桌沿上,她没有刻意去动它,但它自己在一阵一阵地、很轻微地颤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自行震颤。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看,又翻回去,压在棋盘边缘。
然后她开始摆棋子。
四色棋子从盒子里倒出来,落了一桌。她先把自己的白棋归拢好,然后去摆蓝棋、黄棋、红棋。手指捏着那些小小的塑料棋子往底盘上卡的时候,第二和第三根指节总是使不上力,棋子从指尖滑脱了两回,滚到桌缝边沿,被她用手指慢慢拨回来,再试。
她做得很慢,但很稳,每一颗都摆正了方向,朝外的那一面齐齐整整地对准同一条轴线。
红棋摆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红色。
陆砚辞的颜色。
温见夏看着那颗红棋,拇指在棋子光滑的顶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卡进去,摆正。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腹贴着裤子布料,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痕迹。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沈知柚压着嗓门说“小声点别被她听见”的声音,后面跟着宋祈野含混的应答,和一个沉默的脚步——轻、稳,和另外两个人的节奏都不一样。
温见夏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脸上那点微末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已经收干净了。
门被推开。
“见夏姐!”沈知柚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一个“你看我带谁来了”的笑,“下午没事,我带两个朋友来随便玩两把,空着也是空着嘛!”
她说完侧身让开,宋祈野跟在后面进来,朝温见夏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落在最后的陆砚辞。陆砚辞站在门槛外面犹豫了一瞬,才迈步跨进来,目光下意识地先往窗边扫了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温见夏抬起头,视线从三个人身上依次掠过去,最后停在陆砚辞脸上。
表情很淡。没有意外,没有欢迎,也没有不悦。像一扇合着的门,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沈知柚注意到,温见夏的目光在陆砚辞身上比在另外两个人身上多停了那么一瞬——短到如果是别人可能根本不会察觉,但她认识温见夏一年了,对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习惯都熟稔于心。
可沈知柚没多想,只当是社长在看新面孔。
“坐吧。”温见夏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棋摆好了。”
四个人围桌落座。沈知柚坐在温见夏左手边,伸手就去够黄色的棋子,嘴里念叨着“我要黄的我最喜欢黄色”。宋祈野在她对面坐下,拿了蓝色,顺手把绿色那盒推给陆砚辞:“你红,红的显眼。”
陆砚辞接过红棋,低声道了句谢,规规矩矩地把棋子一颗一颗卡进底盘。他做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需要专注的小事。
温见夏没有看他。
她把自己的白色棋子摆正了最后一遍,然后把骰子搁在桌面中央。
“谁先?”宋祈野问。
“你们先。”温见夏说。她把双手收下去,搁在桌面以下,膝盖上。
第一轮没什么异样。宋祈野骰了个六,笑得眉飞色舞;沈知柚骰了个三,嚷嚷着不公平;陆砚辞骰了五,红棋从起点出发走了五步,平平整整地落在第一格。
轮到温见夏。她伸手去拿骰子,指尖刚捏起来,骰子从指缝里滑脱出去,砸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沈知柚面前。沈知柚“咦”了一声,帮她把骰子推回来:“见夏姐你手滑了?”
“……嗯。”温见夏接住推回来的骰子,指节收紧了一瞬,重新掷了一次。
六。白棋起飞。
宋祈野吹了声口哨:“社长手气不错。”
温见夏没理他。她把白棋放上起点,收回手的时候,右手在桌面以下捏了捏自己的掌心,指腹摁进虎口里,像在用疼痛镇住什么。
前十分钟还算平和。四个人各走各的路,棋子陆续从起点出发,在棋盘上铺成错落有致的红黄蓝白。沈知柚话最多,一边掷骰一边讲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有多咸,宋祈野时不时接两句风凉话,陆砚辞偶尔被逗得嘴角微微一松,低下头把笑意抿住。
温见夏不说话,但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她只是安静地掷骰、走棋、收手,像一个陪坐的旁观者。
直到陆砚辞的红棋快逼近安全格。
他运气不错,连续两轮都骰出了刚好够走的步数,红棋已经走到了棋盘中段偏后的位置,再往前走几格就是安全区入口。宋祈野啧了一声说“学弟手气压不住了”,沈知柚也伸着脖子看了看棋盘,笑着说了句“红棋要赢了呀”。
陆砚辞捏着骰子正要掷,温见夏忽然开口。
“等一下。”
她的手从桌面以下伸上来,越过整个棋盘,指尖精准地落在陆砚辞那颗红棋上。
陆砚辞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只手——细白,骨节偏瘦,指腹微微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粉——捏住他的红棋,往后倒退了六格,卡回了一个相邻格子的位置。
“你刚才走错了。”温见夏的声音很平,“这一步是斜格,不能走直线。”
陆砚辞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棋盘。刚才他确实是按直线走的,飞行棋规则里这个位置确实只能走斜格——但他刚来的时候宋祈野简单说过一句规则,他以为自己记住了,结果还是走错了。
“……抱歉。”他说,声音低低的,“我没注意到。”
“嗯。”温见夏收回手,没再多说。
可沈知柚看了她一眼。刚才那只手收回来的速度,比伸出去的时候快了一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陆砚辞重新掷骰,走了一步斜格,红棋进了一格,离安全区又远了一点。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嘴唇抿紧了一些。
又走了几轮。
陆砚辞的红棋终于重新逼近安全区入口。这次他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确认了格子颜色和路径才落子。宋祈野替他算着步数:“你骰个四就够了,四就进安全格。”沈知柚在旁边双手合十假装做法:“四、四、四……”
骰子落在桌上。
四。
沈知柚欢呼了一声,宋祈野笑着拍桌:“学弟运气真好。”陆砚辞自己也微微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拿红棋往安全格走。
“别急。”
温见夏的骰子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六。
所有人都安静了。飞行棋的规则是,如果某一方掷出六,可以再走一次,同时还可以选择吃掉前方路径上任意一颗对方的棋子。
温见夏没有犹豫。她伸手,把陆砚辞那颗红棋从安全格入口前一格的位置上拿起来,放回了起点。
动作很轻,很利落,利落到像预演过。
沈知柚的笑容僵在脸上。宋祈野扬起的眉毛慢慢落下来了。陆砚辞的手还悬在棋盘上方,指尖离那颗红棋原本的位置只有不到两寸,就那么停着,没有收回来。
“……见夏姐?”沈知柚试探着叫了一声。
“规则就是这样。”温见夏把骰子推回桌面中央,重新坐好,“运气差,没办法。”
她说完这句话,嘴唇紧紧抿住。
桌底下,她的右手攥住了裤子侧缝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布料被拧成一团褶皱,像要把它撕开。她的拇指按进掌心最软的那块肉里,指甲嵌进去,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陆砚辞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一眼那颗被放回起点的红棋,然后把骰子捡起来,在掌心里握了握,又重新开始走。
沉默。
接下来几轮局面彻底变了。只要陆砚辞的棋子稍有起色,温见夏必定在下一轮用骰子或者走位精准地堵截、打回。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运气,第三次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替她找借口了。
宋祈野的目光在温见夏和棋盘之间来回扫了两趟,什么也没说,但眉头皱了起来。沈知柚的笑声彻底没了,她低着头走自己的棋,偶尔抬头看看温见夏,又迅速收回去,像不敢看。
而陆砚辞,沉默了。
他不再抬头,不再接任何人的话,甚至不再在走棋之前有片刻的停顿。他掷骰、走棋、被吃掉、重新走。如此反复,肩膀绷着,下颌线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内向的人,沉默就是最大的不高兴。
又一局。
陆砚辞的红棋第三次被送回起点。
骰子在桌上滚了一圈停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点数——刚好够吃掉他。这一轮,温见夏甚至没有等他走完,就伸手越过桌面,直接拿起了他的红棋。
“运气这么差。”她说,声音薄薄的一层,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没必要硬玩。”
她说着,把那颗红棋放回起点。手指在棋子顶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收回的途中,她的指尖擦过了陆砚辞搭在桌沿的手背。
只有半秒不到。触感干燥、微凉,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又滑走了。
温见夏的手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去。缩到一半她又生生刹住,假装只是自然收手,放回桌面以下,然后右手拇指和食指偷偷地、极快地互相蹭了一下——像在擦掉什么不该碰到的东西。
没有人看见。所有人都盯着棋盘,或者盯着自己拧紧的眉头。
只有陆砚辞。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只缩回去的手影上,余光够到了那一瞬间的仓促。太快了,像一道裂缝在冰面上划过又冻住。他没有抬头,但他把那只被擦过的手背翻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的皮肤。
可他感觉到了什么。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那种感觉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社长。”宋祈野终于忍不住了,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的分寸,“砚辞新来的,规则不熟正常,你……”
“我在教他。”温见夏打断他,偏过头看他,目光平平地压过来,“你担保他,他输了采购你来跑——你自己说的,忘了吗?”
宋祈野噎住了。他张了张嘴,那口气堵在喉咙口下不去也上不来,最后只能往后一靠,不说话了。
沈知柚彻底慌了。她看看宋祈野,又看看温见夏,又看看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陆砚辞,手里的骰子捏在掌心里不敢掷,嘴唇动了几次又合上,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要不,换一局?”
没有人接话。
温见夏站起来。
“不用换了。”
她两只手撑着桌沿站直,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因为起身的那一瞬间脚踝发软了一下,膝盖在小幅度地抖,被她用裙摆遮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四色棋子散落在不同的格子里,红的在最起点,孤零零的一颗,旁边什么都没有。
她的视线在那颗红棋上停了一瞬。
然后余光扫到了桌角。
一张牌。
背面朝上,安静地卡在桌角缝隙里,露出半边边缘。卡背的纹路她太熟悉了——昨天扔掉的那张骑士牌,此刻就在离陆砚辞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像从未离开过。
温见夏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短了一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卡住了——肩膀不自觉地抽紧了一瞬,右手指尖泛出一层极淡的白。她的目光钉在那张牌上,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很短。
不到一次深呼吸的长度。
但陆砚辞抬起了头。
他顺着她的目光方向偏了一下视线,却什么都没看到——那张牌卡在桌角的背面,从他那个角度正好被温见夏垂下的袖子挡住了。他只看见她愣住了。只看见她那双一直冷淡平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线。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头看了一眼来处。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
重新戴上那层冰冷的面具。
“不玩了。”
温见夏伸手,把桌面中央的骰子推开。力度不大,但骰子滚出去撞到了沈知柚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她站在原地,垂眼看着陆砚辞,声音比之前平,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像一台正在平稳运作的机器在输出预定的指令。
“陆砚辞,你不适合桌游社。以后不用再来。”
说完,她弯下腰去收拾棋盘。
四色的棋子被她一颗一颗从底盘上拔下来,归进盒子里。她的手在抖,她没让任何人看见——她用右手压住左手,左手去拔棋子,一颗,两颗,三颗。白棋。蓝棋。黄棋。
红棋。
她拔起那颗红棋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指腹在棋子顶面上碾了一下,然后扔进盒子。
然后她的手掌往桌角一覆,压住了那张骑士牌。不动声色地拢进掌心,手指合拢,扣住。
桌面上什么都没剩下。
“见夏姐……”沈知柚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圆场,但她看见温见夏垂着眼、握着拳头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想听她说话的表情,那些话就全被堵回去了。
“走吧。”温见夏说,“门不用锁,我关。”
沈知柚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拉了拉宋祈野的袖子。宋祈野站起来,看了温见夏一眼,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到门口的陆砚辞,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门在三人身后合上。
走廊里传来沈知柚压低了声音的“怎么回事啊”,和宋祈野含混的“不知道”,然后是陆砚辞始终没有响起的沉默。
社团里安静下来。
温见夏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
然后她慢慢松开拳头。
掌心里,那张骑士牌被攥出了四道深深的折痕,牌面上持剑的人影被折线切开了半边脸,像劈开了一道再也合不拢的伤口。
她垂眼看着它。
过了很久,她把它放回了桌角原本的位置。放得很轻很慢,边角对齐了桌面边缘,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不敢用力碰的东西。
然后她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慢慢地、缓缓地坐回椅子上。
窗外阳光斜得更厉害了,整个房间被拉长的暗影填了半边。她坐在那半边暗影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它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