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局无解》鬼鬼花儿

3、骑士早已指定

　　从桌游社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正好灭了。

　　陆砚辞踩了一脚地面，灯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折好的报名表，边角被自己捏出了一道印子。

　　“你说她什么意思？”宋祈野走在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劲儿，“叫你去填表，填完了又说不收零基础。这不是耍人玩吗？”

　　陆砚辞没接话。他把报名表对折了一下，揣进外套内袋。

　　他想起那个女生推回表格的时候，指节发颤的样子。还有她念他名字那一声——“陆砚辞。”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可是她明明不认识他。

　　“可能……身体不太舒服吧。”陆砚辞说。

　　宋祈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倒会替人找借口。”

　　两人从教学楼侧门出去，天已经彻底黑了。九月的夜风比白天凉一些，吹在脸上带走了一整天闷出来的汗意。食堂一楼还亮着灯，零星几桌坐着人，大多是刚结束军训的大一新生，穿着迷彩服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扒饭。

　　宋祈野端着餐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陆砚辞坐他对面，低头拆一次性筷子。

　　“对了。”宋祈野咽下一口饭，筷子朝左前方点了点，“看见没？你那位学姐。”

　　陆砚辞顺着方向看过去。

　　隔了两排桌子的位置，沈知柚正端着一碗麻辣烫，低头吹着热气。她吃得专注，碗里的辣椒油红彤彤一片，辣得她鼻尖冒了一层细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又继续埋头吃。

　　宋祈野已经站起来了。

　　“你干嘛？”

　　“打个招呼。”宋祈野端着餐盘就走了过去，在沈知柚对面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好像那是他提前占好的位置，“一个人吃呢？”

　　沈知柚被吓了一跳，嘴里还叼着一根宽粉，抬头看见是宋祈野，表情从惊吓变成嫌弃，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慢吞吞地咽下去，擦了擦嘴：“你属鬼的吗走路没声音？”

　　“是你吃得太投入。”宋祈野把餐盘放下，朝陆砚辞招手示意他过来。

　　陆砚辞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饭过去了，坐在宋祈野旁边。

　　沈知柚看了他一眼，想起来了：“哦，你就是那个被宋祈野拐去社团的学弟。”

　　“拐”这个字让宋祈野不乐意了：“我那是带他见世面。你们社团招新都贴墙上了，不主动出击怎么招到人？”

　　“招什么招，”沈知柚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鱼丸，语气闷闷的，“今年拢共就来了三个新生，填了表又跑了两个，还剩一个，看着也不太像会来的样子。”

　　宋祈野挑眉：“怎么回事？”

　　“不知道。”沈知柚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往年这个时候桌上都堆满报名表了。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摆摊摆了三天，来的人屈指可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确实是有几分着急的。她说话语速偏快，一急起来小动作就多，一会儿拨弄碗里的香菜，一会儿把筷笼里歪着的筷子摆正，像个坐不住的小孩儿。

　　宋祈野靠回椅背，慢悠悠地问：“那你们社长不急？”

　　“见夏姐？”

　　沈知柚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不自觉地摩挲了两圈。

　　“见夏姐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她说着，声音压低了一些，“前几天搬桌子的时候，她手忽然使不上劲儿，整摞桌游牌摔地上了。她说是没拿稳，可我看见她蹲下去捡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抖。”

　　宋祈野的表情收了收，没接话。

　　陆砚辞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间桌游社里，温见夏低着头理牌的动作分明是熟练的，可她的手指确实很僵，像在用一套不太听使唤的零件做精细活。

　　“所以她最近脾气不太好？”宋祈野问。

　　“脾气不好？”沈知柚愣了一下，表情古怪地看着他，“见夏姐脾气什么时候不好过？”

　　宋祈野和陆砚辞对视了一眼。

　　沈知柚意识到不对，追问：“你们刚才去社团，她说什么了？”

　　宋祈野把经过简单说了。沈知柚听完，蹙着眉想了半天，筷子悬在碗沿上没动。

　　“……她让你们填了表，又说不收零基础？”

　　“对。”

　　“她以前不这样的。”沈知柚把筷子搁下来，难得露出了认真的神色，“去年我入社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UNO规则都搞不清楚，见夏姐手把手教了我一个星期。她特别耐心，带新生从来不怕麻烦。有一次来了个一点基础都没有的学弟，她愣是从斗地主讲到狼人杀，讲了整个下午嗓子都哑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那点弧度又压下去了，重新浮上一层淡淡的困惑。

　　“……她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所以说话冲了点？”沈知柚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们。

　　陆砚辞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也可能是……不想让我入社。”

　　“不会的。”沈知柚摇头，语气笃定，“见夏姐不是那样的人。”

　　她说得那么自然，连一点犹豫都没有。陆砚辞看得出，这个女生是真的很了解温见夏，或者说，是真的觉得温见夏好。

　　但他没有再多说。

　　沈知柚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这样吧，你们明天下午有空吗？来社团玩一局。”

　　“不是说不收零基础？”宋祈野问。

　　“我偷偷放你们进去。”沈知柚眨了眨眼，“明天下午社里没什么事，就我和见夏姐两个人。她最近心情确实不太好，一个人闷在社团里也不出门，我就说带了朋友来试玩，总不能把人往外赶吧。”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把散落在颊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就当帮帮忙。让她热闹热闹，你们也……顺便入个社。”

　　宋祈野笑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偏头看了陆砚辞一眼。

　　陆砚辞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

　　他心里其实有点后悔。后悔当时没有多问一句，后悔填了表又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如果那个社长真的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态度冷淡，那他当时的反应——揣着表就走了，连句“打扰了”都说得生硬——确实不算什么体面的事。

　　“行。”他说。

　　沈知柚眼睛一亮：“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宋祈野替他把话接过去，“明天下午几点？”

　　“三点吧，三点人少。”

　　吃饭的间隙，沈知柚和宋祈野又斗了几句嘴。从“你这个留级生还好意思带学弟”到“你上次桌游输给我还没请奶茶呢”，你来我往，嘴上不饶人，可陆砚辞注意到沈知柚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真的去看宋祈野的眼睛。她每次说完就低头扒拉碗里的菜，像是在躲什么。

　　而宋祈野的视线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那种感觉不像是普通熟人拌嘴。像两个人都知道一些对方的事，却谁也不先提。

　　陆砚辞没有多问，安静吃完了自己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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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社团活动室里。

　　温见夏一个人坐在窗边。刚才那扇被陆砚辞推开的门已经重新关上了，她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桌面上的卡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那副骑士牌依旧扣在桌角，她没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微微屈了一下——第二根和第三根指节之间有一阵细微的、酸麻的僵硬感。她试着握拳，握到一半的时候，中指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顿了一瞬，才慢慢收拢。

　　她松开，又试了一次。还是这样。

　　温见夏把右手放在膝盖上，平摊开，看着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伸直。她做得不慌不忙，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已经做习惯了的事情。

　　然后她站起来，把散落在桌上的卡牌按顺序收进盒子里。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每一张牌都用指腹压平了再放进去，规规整整的，不留一丝折角。

　　这是她的习惯。以前沈知柚说她“像有强迫症”，她笑着回了一句“牌理好了下一局才能舒舒服服地玩呀”。那时候她说这话的语气是带着笑的，连眼睛都弯着。

　　现在社团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看得见她。

　　她把最后一叠牌收进盒子，扣上盖子。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窗边。那张骑士牌还扣在桌角，孤零零地放着。

　　温见夏垂眼看了一会儿。

　　她的眼底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晒了一整个夏天的水——表面是温的，底下却沉着一层散不掉的凉。她想起刚才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眉眼还没被什么苦东西压过的样子。

　　她想起他站在门口，拘谨地说了那句“谢谢学姐”。

　　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那种生涩，和她记忆里后来那个沙哑、疲惫的声线重重叠在一起，晃得她心口酸了一下。

　　温见夏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把那张骑士牌拿起来，拇指在那张牌的牌面上轻轻擦了一下——牌面上画着一个持剑的人影，背对着光，看不清脸。

　　她把它翻过来，正面朝上，看了一眼。

　　然后捏着那张牌的边角，走到垃圾桶前，松手。

　　“啪嗒。”

　　骑士牌落进去，轻飘飘地，盖在几张废纸上面。

　　她转身回到桌边，把新收好的卡牌盒子摆正，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停，又缩回来。

　　明天沈知柚肯定会带人来。她太了解那个小姑娘了，看见她心情不好就忍不住想往她身边塞人，心思全都写在脸上，笨拙得让人不忍心拆穿。

　　温见夏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来吧。

　　反正……她只要把他们都推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