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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一片瓦 雨连下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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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那天夜里,风先到。
风从北边来,卷着土腥味,把洞口的草压倒了一片。三万没处躲,在老树上叫了半声,钻进树洞。风大,它那半声散得快,十七两个字都没凑齐。
半夜里雨下来了。
雨先打屋顶,再打坡,末了打到水帘上。水帘厚了一层。往常水帘的水声是细的,一条一条,听得清来路。雨一裹,满坡都是水声,分不出哪一股是帘,哪一股是雨。
天亮了,坡下没人。
村里也静。雨把村子闷住了,只有雨打屋顶的声音,一层压着一层。办酒那天村里全是人声,鸡飞狗叫,这才过了三天,静成这样。
没有人来,是对的。娘立过规矩:下雨不上来,天黑不上来。规矩立下头一回用上,就赶上这么一场雨。
我坐在洞口,听了一上午。
晴天水帘的细水,我数过,七条。雨里数不清了,满帘都是水,石头让水裹着,看不见干的地方。洞里也潮,纸角搁在石头上,纸边发了软。我把纸角挪到那块骨头上头,骨头干,纸搁在骨头上不返潮。
那块骨头在我洞里搁了很久了。雨天没事,我把它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搁回去。骨头上一道刻痕,是早年的事留下的。我没再细看,搁回原处,让纸角压着它。
北边洼子也在这场雨里。他姐初八出的门,走到那边得两天。她说到了那边也这么叫。雨里那一声要真叫出来,洼子那边没人应她。她在那边听雨,跟我这边听的是同一场。
馍还剩一个半。
按说不该应。馍吃完了应一声,娘听见,知道该蒸下一锅。还剩一个半,不算完。我把馍留在石头上,没动。
十二,雨没停。
纸角在骨头旁边搁着,我没画。没有叫,就没有道。空一天是一天。
夜里我把那道空账想了一遍。
气这个东西,攒得慢,用得快。平日里一天一天省着花,攒不下什么。雨天倒好,谁都不来,气就一日一日积在胸口底下,积成了存项。
初七晌午娃们来叫,我一声没应上,那道只画了半截,底下一个点也没有。这笔欠挂到今天,六天了。
先生说,回回叫,回回应,账才是活的。账上有欠不怕。欠了认,就有还的一天。我不赖账。
雨要是停了,头一笔还娃的。
十三,天没亮雨就小了。
后半晌,云从西边裂开一道缝,日头下来,坡上的水汽一股一股往上冒。水帘瘦了回去,细水又是细水,一条一条,听得清来路。三万从树洞里钻出来,站在枝上抖毛,抖了半天,抖出一片水星子。
坡下的路烂了,泥翻上来,全是脚窝。
雨刚停,坡下就有人。
一个。他打着赤脚,鞋拎在手里,裤腿卷到膝盖。
他上来,站在水帘外头,先没说话,朝墙根那边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看过去。
墙根那块石头上,多了一片瓦。
旧瓦,一头缺角,瓦面上有青苔的干印子。瓦斜着搭在三个字上头,一头架在石头高出来的棱上,一头抵在地上。瓦底下阴着,字让瓦遮了大半。
他说:我爹搭的。
他说:昨夜雨大,他起来看了两回。天没亮,他把棚里那片瓦翻出来了。这瓦是原先房上的,漏雨换下来的,搁了好几年。
他说:搭的时候叫我扶一头。搭好了,他退开两步看了看,说,行。
他说:他不叫我说。他自己不会上来。他的话,我记着,替他说。
我看着那片瓦。
瓦面上的青苔印子一道一道,是水常年在瓦上走出来的路。这片瓦替房顶漏了几年雨,如今换了个地方,替三个字挡雨。
他在坡上说过一回,字刻得深,也经不住雨年年泡,泡长了要长苔。他爹在石料场干过,墙根这块石头就是他起出来的。雨怎么吃石头,他比谁都清楚。
瓦搭得不正,一头翘着。没抹泥,没拿石头压。要挪,一抬手的事。
可他搭上去了。
我没写字。写了他也认不全。我把纸角收进洞里,压在骨头旁边。瓦的事记在这上头,记给我自己看。
他没多留。走之前他说,晌午娃们要来,娘叫捎一句话。
他说:娘说,馍不够了,就应一声,她听见就蒸。
他下坡去了,赤脚踩在烂泥里,一步一个泥窝。
晌午,娃们来了。
三个,裤腿全湿。小的跑在前头,一脚泥,上来就叫。
三个音。头一个音带着喘。
我把气送出去。
这三天的气都在。我没动过,它搁在胸口底下,沉甸甸的一汪。三个音,我一个一个应。
头一个音出去,走得稳。第二个跟上。第三个收尾的时候气见了底,音散了半截,又拢住了。
三个音都出去了。
娃们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小的说:全了。
大的说:雨停了,她就缓过来了。
他哥没说话,朝水帘这边看了一阵。
大的又想起一件事。他说:北边捎来信了。
他说:他姐到了,那边都好。
他说完就完了,转身去掰他带的馍。
我在水帘后头站着。到了,都好。信上没提别的。那三个音,她带到了那边没有,捎信的人不知道,我也问不上。
娃们又叫了两遍,我应不上。气空了,空得干净。可初七欠的那道账,今天还上了。我在心里把那道半截的画补满,底下点了三个点。
小的走的时候朝水帘摆手:明天还来。
天黑前,他一个人来了。
天还亮着,日头挨着西边树梢。他掐着时候来的,赶在天黑那道规矩前头。
他没上坡,站在坡脚,仰头朝坡上叫了一遍。叫得很轻,三个音,一下一下,是道别的叫法。
我没应。今天的气一早上用完了,剩不下。
可我知道这一声不要账。这一声是辞行。
夜里我把纸角铺开。
雨里的两天,不画。天不给叫的机会,两头都空着,不算欠。
今天一天:娃们两道,一道底下三个点,一道空着,欠着,明天还。他天黑那一道画上,底下没点,也欠着。
欠着就欠着。日子长。
道旁边我添了两个小字:瓦。
从今往后,下雨那三个字上头有瓦。这三个字是我的名。名在石头上站了这些天,头一回有东西替它挡雨。
挡雨的是他爹的手。
我把炭搁下,吹了吹纸角上的土。
馍还剩一个半。吃完那一声,我也记下了。那一声不进这本账。
那一声,进娘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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